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门口那排脚印 父亲第二次 ...
-
那天之后,江舒砚没有再提过家里的事。他恢复了每天中午来天台、每天下午去操场的节奏,饭团会吃完,水会喝完,物理题也照常讲。但他的沉默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的沉默是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间,风可以自由穿行;现在他的沉默是满的,塞了很多没说出来的东西,堵在那里,连风都钻不过去。
赵凤驰没有追问。他把每一次江舒砚走神的时间记在心里,像是往一个本子上画正字。周一走神了六次,周二四次,周三只有两次。他以为他快要好了。然后周四又回到了五次,有一次走神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盯着自己笔记本上那行公式看了很久,久到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墨渍。赵凤驰看到那团墨渍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他在心里给那个正字加了一笔,然后把饭团往江舒砚的方向推了推。
周五下午,赵凤驰在走廊里碰到宋扬。宋扬刚从操场回来,手里拿着一卷报名表的副本,边走边翻。他看到赵凤驰的时候停下来,把一张多余的纸从卷子里抽出来递给他。
“下周三校级运动会表彰会,各班派一个代表上台领奖。你八百米第一,你去。”
赵凤驰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不去。”
“为什么不去?”
“嫌丢人。”
“你跑第一丢什么人?”
“上台领奖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
宋扬把纸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运动会跑第一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看了。上去领个奖能多看你两分钟,死不了。”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赵凤驰再把纸塞回来。
赵凤驰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上面印的字。表彰会,周三下午,报告厅,各班级代表上台领奖。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从另一边口袋掏出棒棒糖叼进嘴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赵凤驰坐在座位上写物理卷子。他写了两行就停了,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舒砚没有在写作业。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扣着,黑着屏,像是已经被按灭了很久。赵凤驰看了他大概十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写。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江舒砚的桌子。江舒砚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刘海压出了一道弯弯的印子贴在额头上。他看着赵凤驰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坐直了,揉了一下眼睛。
“放学了?”
“嗯。”
“我睡着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像是嗓子里有沙子。
“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舒砚低下头,把桌上的笔和笔记本收进书包里。“……十二点多。”
“你以前十一点就睡了。”
“昨天睡着了又醒了。”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被注意的小事。他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站起来。“走了。”
赵凤驰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江舒砚走在前面,赵凤驰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舒砚停住了——他站在楼梯口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窗外是校门口的方向,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校门口的铁门、门卫室、和门卫室旁边那棵还没长出新叶的梧桐树。
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赵凤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那块表带翘起来的旧手表,那个垮着的肩膀。他站在校门口外面的梧桐树下,没有进来,但站的位置比上次更靠前了,像是从“站在门口”变成了“站在门口等着”。他没有在打电话,也没有在看手机,就是站在那里,脸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他确定会出来的人。
江舒砚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瘦长的,微微晃动。“他来了。”声音很小。
赵凤驰走到他旁边。“你看到他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江舒砚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梧桐树,看了很久。他的手贴在窗玻璃上,指尖发白,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指纹。他像是想穿过那面窗户,想把那个人从校门口推开,但他的手掌只能停在玻璃的这一面,像一扇无法跨越的屏障。
“我去找他。”江舒砚说。
赵凤驰看着他。“你一个人?”
“他是我爸。”
江舒砚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过身准备往楼梯口走。他走了两步,赵凤驰伸手拦在他面前——不是抓住他的手臂,是把手掌伸出来,挡在他胸口的位置。“我跟你一起去。”赵凤驰说。
“不用——”
“你上次说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告诉你。”赵凤驰把手放下来,“我没告诉你,但我跟你一起去。”
江舒砚站在原地,看着他。风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他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他把它们攥成了拳头。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三楼的灯已经灭了,二楼还亮着,一楼的光线从门口透进来,把楼梯间的灰尘照得发亮。江舒砚走在前面,赵凤驰走在他旁边,不是并排,是稍微靠前半步。
校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那个男人站在梧桐树下面,看到江舒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愤怒,是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的松懈——像是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但他不确定对方会给他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舒砚。”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校门口很安静,风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江舒砚在校门内侧停下脚步。他没有走出那扇铁门,铁门像一道界线,他站在线的这一边。赵凤驰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江舒砚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你要多少钱?”江舒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句已经被排练过很多次的话,这次只是把它说出来而已。
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像是没想到江舒砚会这么直接,也没想到赵凤驰会站在他旁边。“……你最近没接我电话。”
“手机静音了。你要多少?”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数字:“三千。”
江舒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他没有还价,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多。赵凤驰注意到他没有问——他像是早就知道会听到这个数字,像是这个数字已经被他计算过了,被他在心里反复想过很多遍,今天只是终于听到它被说出口而已。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掏出一叠东西——几张对折的纸币,一些零散的硬币,用一根黑色皮筋捆着,捆得很紧,像是已经这样捆了很久,久到皮筋已经失去了弹性,最外面那张纸币的边缘被勒出了一道凹痕。
他把皮筋解开,数出十张一百的,又数了两张五十的。剩下的硬币没有数,连皮筋一起递过去。他数的过程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张都还在,也像是在拖延时间。男人接钱的时候手指在抖——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灰黑色的污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洗过。他接钱的动作很快,像怕慢了一步钱就会被收回去,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拉链头在布料上磕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下个月……”他开口。
“下个月没有。”江舒砚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紧了一些,像是从一道很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要再来校门口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江舒砚,又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赵凤驰,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垮着肩膀,像是在泥地里拔脚。他走过公交站,走过红绿灯,拐过街角,消失了。风从街角吹回来,把一片梧桐叶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江舒砚的脚边。他没有低头看那片叶子,他站在校门口内侧,铁门半开半合,像一道没有完全闭合的伤口。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还在抖。
“走吧。”赵凤驰说。
江舒砚转过身。他走在前面,赵凤驰走在他后面,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还在。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你不用跟我一起的。”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赵凤驰看着他侧面的轮廓。夕阳已经快落完了,天色正在从橘红变成灰蓝,江舒砚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白,像是被光削薄了一层。“我说了跟你一起去。”赵凤驰说,“我说了就会去。”
江舒砚没有再说话。他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赵凤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校门口内侧,看着那个男人刚才站过的位置。梧桐树下的地面上有一排脚印,是那个人留下的,鞋印很浅,但还看得清楚,像是踩上去的人并没有把全身的重量压下来——他走的时候脚步是虚的。赵凤驰看了一会儿,那些脚印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模糊,被风吹起的落叶盖住了几枚,像有人在用枯叶一点点抹去他来过的痕迹。
那个人的口袋里装着江舒砚刚给的三千块。三千块,一个高二学生攒了很久的钱,不知道他本来打算用这些钱做什么,也许是午饭,也许是公交,也许是别的什么。赵凤驰只看到江舒砚数钱的时候手指没有停,像是在数一件早就数过很多次的东西,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要给的数。
赵凤驰走进教学楼。教室里已经没人了,灯还亮着。他走到江舒砚的座位旁边,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一行公式,字迹工整,但写到一半就停了——公式的最后一个字母没有写完,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短横,像是在半空中被截断了。他没有去碰那本笔记本。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那张表彰会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好,放进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