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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不说话的时候 江舒砚频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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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十月下旬的天气开始真正转凉,早上进校门的时候呼出的白气能持续两三秒才散。梧桐树的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在校门口那条路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层碎饼干。赵凤驰每天早上到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第二件事是看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通常是空的。江舒砚到得晚,踩着早读铃的尾巴进教室,从后门溜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放,人往座位上一缩,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赵凤驰观察了三天——江舒砚进教室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下比以前多了一层青黑,像是有人用炭笔在眼窝里抹了一道。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又塞回去。他没问。他不能问。问了就像在说“我在看你”。他确实在看,但他不想让江舒砚知道他在看。所以他只是每天早上看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黑板上的早读内容发呆。
第四天中午,天台。
赵凤驰推开门的时候,江舒砚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但笔握在手里没有动。他的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屏幕朝上,黑着。赵凤驰走过去坐下,把饭团和水放在两人中间。
“你今天来这么早?”
“嗯。”江舒砚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笔记本上。
赵凤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以前也经常把手机翻面,但那是习惯性的——怕屏幕亮了打扰别人,或者怕别人看到自己的屏幕。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在藏什么东西。
“昨天那几道题你做完了吗?”赵凤驰问。
“做完了。”
“带了吗?”
江舒砚从书包里掏出卷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卷子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赵凤驰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题都做了,字还是工整的,但赵凤驰还是看出来了。江舒砚的解题步骤中间跳了一步。以前他从来不会跳步,他的解题过程像一条铺好的路,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空隙。今天那条路中间缺了一块,像是有人把一块砖抽走了。
“这一步怎么直接到这一步的?”赵凤驰指着那个缺口问。
江舒砚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漏写了。”
“你以前不漏。”
江舒砚没有回答。他把卷子拿回来,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动作很快,像是想把这个话题尽快翻过去。赵凤驰看着他补字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了一条消息。江舒砚没有看,伸手把手机按灭了,按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指甲盖压下去的那一下发出了“咔”的一声。
吃完饭的时候,赵凤驰把饭团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他叠得不太整齐,但他学了。江舒砚的桌斗里还有他之前叠的面包袋,四四方方的,压得很平。他不知道自己叠得这些能不能放进那个行列。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孟佳伟在讲台上讲古诗词鉴赏,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稳的河流,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赵凤驰这节课没有睡觉——他趴在桌上,耳朵露在外面,听的不是孟佳伟的课,是后排的声音。江舒砚在翻书,在写字,偶尔停一下。今天他停的次数比平时多,停的时间也比平时长。有一次他停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才重新动笔。那二十秒里赵凤驰在想——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他想问,但他没有转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凤驰从手臂里抬起脸,余光里看到江舒砚把手机从桌斗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放回去的动作很快,像是确认了什么消息之后不想再看第二眼。他的脸色比上午更白了一些,嘴唇干得起皮,在深秋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显。
林枢樾从前排转过来。“你刚才没睡着?”
“没。”
“你趴在桌上二十分钟没动。”
“我在想事情。”
林枢樾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点什么东西出来,但没找到,转回去了。他转回去之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赵凤驰没看到,但他听到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
放学的时候,赵凤驰在校门口等林枢樾。他靠在门卫室的墙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睛看着教学楼的方向。江舒砚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书包,书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的边角。他走路比平时慢,像是踩不稳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赵凤驰的方向,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走了。”他经过赵凤驰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
“嗯。”
江舒砚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赵凤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校服外套又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他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往下滑,他往上拉了拉,又滑下来,又拉上去,像是一个人在反复做同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林枢樾从走廊里出来,站在赵凤驰旁边。“你今天看了他多少次?”
“不知道。”
“你今天中午在天台上,他手机亮了一次。”
赵凤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看到了?”
“你买饭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按灭了。”林枢樾说,“你不在的时候他看了两次。”
赵凤驰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江舒砚的手机里有什么?那个让他频繁查看、看完之后脸色变差的东西是什么?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江舒砚以前不会在补课的时候看手机。以前他补课的时候,手机放在书包里,动都不动。现在他的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黑着,亮一下,按灭,亮一下,按灭,像一颗忽明忽暗的信号灯。
晚上,赵凤驰躺在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打开和江舒砚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怎么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的卷子你做完了吗?”然后发送。
江舒砚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
江舒砚:做完了。
赵凤驰看着这三个字。他以前回消息没有这么慢。赵凤驰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想再发点什么——你想说可以跟我说,但太直白了。于是他打了两个字:“嗯,好。”
周五一整天,江舒砚没有抬头。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左侧肩膀上,但他没有在晒太阳,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一整个上午那本书没有翻过页。他偶尔看一眼手机,然后按灭,像是需要确认一个信息,但确认完并没有变得轻松。
赵凤驰没有走过去。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转一下笔,偶尔在草稿纸上划几行看不懂的字。他转过去的时候会看到江舒砚的侧脸,那截苍白的、垂着的脖颈,像一棵正在低头休息的芦苇。
到了中午,赵凤驰先去的天台。他等了大概八分钟,江舒砚才推门进来。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刘海贴在额头上,像是跑过来的。
“对不起。”他说,“我在教室被数学老师叫住了。”
赵凤驰把饭团推过去。“没事。你吃。”
江舒砚坐下来,拿起饭团,但没有马上拆开。他握着那个饭团,像是在握一个暖手宝。他的手指太凉了,凉到隔着包装纸都能看出来。
“你最近吃饭了吗?”赵凤驰问。
“吃了。”
“你中午不吃饭的时候在干嘛?”
江舒砚顿了一下。“……在接电话。”
赵凤驰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没事。”
赵凤驰没有再问。他吃完了自己那份饭团,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他叠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两个角对上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尽力了。
江舒砚拿着饭团,吃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他说“我吃饱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赵凤驰看着那份还剩大半个的饭团,没有说“你吃完”,也没有说“你再吃一口”。他只是把那份饭团收起来,放到自己书包里,然后说:“留着,你下午饿了可以吃。”
江舒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目光在赵凤驰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谢谢。”他说。那两个字比以前的都要轻,像是一句从某个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传到他嘴边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