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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买马车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透,院子里就有人影走动,妇人昨晚连夜请了县里的木匠,天蒙蒙亮时送来一块青石碑,不大,两尺来高,一尺来宽,石料挑的是好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扎手。

      碑面上已经凿好了两个字,小枣,旁边没有落款,没有年月,就这两个字,孤零零的落在碑面上。

      碑立在县城外一处枣树林里,朝着日出方向,碑前摆了一碟新鲜的青枣,是妇人清早差人去集市上买的,还带着露水。

      碑后面挖了个不大的坑,是老汉亲自动手挖的,一副新打的小棺木搁在旁边,桐木的,薄薄一层,里头铺了白布。

      顾星将包袱解开,把小枣的骨骸一根一根挪进棺木里,放得很仔细,她把那双虎头鞋搁在棺木一角,碎布片并排放在旁边,那根断了的针放在布片上,线头那几根黑头发,顾星没动,就让它缠在线上,一并搁进去。

      合上棺盖的时候,宝儿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盖子刚要落下去那一瞬间,她忽然伸手按住了棺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姐姐。”

      “这个给姐姐,姐姐喜欢。”宝儿手里拿着的是屋檐下挂着的铜钱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顾星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小枣,将铜钱风铃放了进去。

      小棺木放进坑里,土一锹一锹填上去,老汉一边填,一边哭,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不大,跟宝儿膝盖差不多高。

      石碑嵌在坟前,“小枣”两个字露在外面,晨光照在上面,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顾星站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没说啥,老汉铁柱蹲在几步之外的枣树底下,袖着手,眼泡还是肿的,昨晚怕是没怎么睡。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喉咙里动了动,最后也只是蹲在那儿,啥也没说。

      倒是小枣那个淡薄得快要看不见的影子,飘在碑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凿出来的字,看了很久。

      顾星昨夜将她尸骨上的线烧了,小枣的魂魄终于能张嘴了,但她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嘴,直到现在都没说过话。

      顾星先让其他人离开了,只剩下她和小枣,手势一出,鬼差来到,看着就一个小孩鬼,也没说什么,牵着就要走了。

      小枣却突然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跑到顾星的面前,张着嘴,开开合合,像是在适应,“我,我,谢,谢谢,你。”

      “不用谢。”顾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枣仰头看着顾星,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盯着顾星的脸看,“我,记着,记着了,你的,脸。”

      说完,小枣害怕鬼差生气,连忙跑了回去。

      看着鬼差与小枣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顾星才转身离开,阿莲正靠在一棵大枣树上等着,见顾星来了,连忙直起身子,向后看了看,“小枣走了?”

      “嗯,走吧。”

      “去哪儿?”

      “去集市。”

      “去集市做什么?”

      “不想坐马车了?”

      “坐,坐,坐!我要坐马车!咱们快去!”

      ……

      集市不大,就一条街,两边支着各色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街尾有一个牲口市,几匹马拴在木桩上,低着头吃草料,旁边还有两头驴和一匹瘦骡子,顾星走过去,挨个看。

      第一匹是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见人走近就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精神是精神,但眼睛里带着点躁,顾星看了两眼没说话,走开了。

      第二匹是匹灰马,年纪大了,后腿有点瘸,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卖马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顾星瞧得仔细,凑上来殷勤地说这马老实听话不挑料,顾星蹲下来看了看马蹄,又摸了摸马脊背,站起来摇摇头。

      第三匹在最里头,拴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低着头,耳朵耷拉着,毛色灰扑扑的,后腰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白斑。顾星走过去,那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瞳仁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安安静静的,没打响鼻也没刨蹄子,就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嚼草料了。

      顾星其实也不太会看马,只是瞧着这匹有眼缘,“这匹怎么卖?”

      卖马的也是个老汉,蹲在树荫底下抽旱烟,听见问价,抬起眼皮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阿莲,伸出三根手指。

      双方拉扯了一番,老汉降了个价,顾星付了银子,将马牵走了,又在隔壁让人将车架子套上。

      一番折腾,天快要黑了。

      有了马车,阿莲正兴奋呢,两人决定连夜赶路。

      来到县门口,一人正在四处张望,离近了一看,这不是妇人家的小厮吗?

      小厮见到顾星二人,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可算是让我等到了,我都怕你们已经离开了。”

      说着,小厮就将一个巴掌大的木箱子递了过去,“这是酬金,还请大师收下。”

      顾星将木箱子推了回去,“酬金我已经收过了。”

      小厮一头雾水,“夫人说了,一定要让您收下。”

      “回去与你夫人讲,酬金已经收过了,下次有缘再会。”

      说着,顾星驾着马车离开了。

      夕阳从边边斜斜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唉,小枣好可怜。”阿莲想到了小枣,趴在窗户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顾星也想到了小枣,小小年纪遭受了这么多伤害,却还一片赤诚,从头到尾都没主动和人说过是谁将她的嘴巴缝起来的,又是谁将她扔到了井底。

      一阵风吹过,似乎带来了小枣的话,清脆悦耳,“我到外祖家了,外祖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好大好大,比我家的还要大,我外祖正在剥花生,我外婆正在晾衣服,我娘也在,她们都在等我,等我吃饭……”

      小枣会转世投胎,会再长成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会在院子里跑,会在枣树下踮脚摘枣子吃……

      这一世的苦吃完了,下一世就都是甜。

      远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

      马车越往南走,路两边的景色就变了个样,土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水田多起来,明晃晃一片一片的。

      沟渠纵横交错,窄窄的水道在田埂间弯来弯去,上面架着些石板桥,有的桥面上还长了青苔。

      空气里的水分一天比一天重,早晚都雾蒙蒙的,路边人家的屋顶上盖着灰瓦,墙根底下湿漉漉地长着一溜青苔。

      河道多了起来,马车开始沿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水渠走,渠水碧沉沉的,面上漂着几片残了的荷叶,偶尔有只小船摇过去,船尾的水纹慢慢散开,半天才平。

      顾星赶着马车,偶尔勒一勒缰绳,绕开路上的水洼,看着两边的水景一路后退。

      阿莲缩在车厢里头,帘子半掩着,前几天开始,她就越来越安静了,起初几天还跟顾星搭几句话,问往哪儿去、到哪里了,后来话就少了,窝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抠着裤子的布料,一抠就是小半天。

      到了后面,阿莲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明下午赶路时累得眼皮打架,一躺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翻过来覆过去,木头身子碾着铺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星睡在另一头,听着那声响,隔一阵又停了,过一阵又响起来,反反复复的。

      这天傍晚,她们在路边一户农家借宿,农家是个寡居的老婆婆,家里就两间屋,让了一间西厢给她们住。

      屋里简陋,一张木板床,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盖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被。

      顾星和阿莲合衣躺下,窗户外头就是一条小水渠,蛙鸣声一阵一阵的,潮润润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

      顾星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耳朵旁边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声响,呜呜的,闷闷的。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抽一抽的。

      顾星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过去,阿莲面朝下趴在枕头上,整个脑袋埋在蓝印花布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顾星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阿莲猛地抬起头来,木头做成的身子,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眶却是红红的,表情比哭还难受,整张脸拧着,嘴角往下撇,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怎么了?”顾星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阿莲哑着嗓子,两只手攥着枕头角,指节泛白,“我就是好难受,心里堵得慌,像被人拿手攥着,越攥越紧,我喘不上气来了,我好害怕,越往这边走,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叫我别回来,别回来,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顾星坐着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阿莲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头埋着,从被子缝里漏出来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顾星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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