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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小枣   顾星站 ...

  •   顾星站起身,走进东厢房,屋里堆着些旧桌椅和破筐篓,墙角竖着放着一张小木床,床头半截褪色红绳垂着,蛛网缠在上面,细细的。

      小枣也飘了进来,站在一处,低头看着脚下的砖。

      顾星顺着小枣的视线,在砖缝间翻找,手指抠进松动的泥灰,摸出一只小布包。

      里头是一双虎头鞋,只绣了一半,针脚歪扭,小老虎一只耳朵绣得大一只绣得小。

      她又在横梁缝隙里掏出一块碎布片,暗红色的,边角有烧过的焦痕,布片背面缝着一小块褐色的东西,细细摩挲,是一粒干缩的青枣核。

      房屋角落处还有一截断了线的针,针眼里穿着半根红线,针尖锈了,但线头打着一个死结,结上缠着几根细短的头发,黑黑的,软软的。

      顾星把这三样东西放在门槛上,并排放着,虎头鞋、碎布片、穿线针,她坐下来,背靠门框。

      小枣慢慢走过来,赤着脚,她看见门槛上那三样东西,脸朝着它们定住了,眼窝里涌出两行暗沉沉的东西,往下淌,淌到衣裳领口,深一块浅一块。

      顾星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双虎头鞋的鞋尖,拨到小枣脚边,鞋太小太窄了,比她的脚还短一大截。

      “这是你娘给你缝的?”

      “她不会绣花,针扎了手指好几回,血沾在鞋帮子上,洗不掉,就染了红,后来不知怎么的,你娘的东西都没了,只剩这双没绣完的鞋和碎布片,你藏了起来?”

      “是这样吗?”顾星东拼西凑讲了一段往事,“要是我讲错了,你提醒我,好吗?”

      小枣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顾星叹了一口气,又拿起那块碎布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缝着的枣核,“你饿,所以偷摘了门口青枣吃,有人看不惯你,于是就打你,借机拿针穿了线缝住你的嘴,你很疼,于是想要将线拽断,还将枣核缝进你娘留下的碎布里,是吗?”

      小枣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块布片上干瘪的的枣核,像碰什么烫手的东西,缩回去,又慢慢伸出来,轻轻按在那粒干枣核上。

      顾星再拿起那根断针,红线尾端那个死结上头缠着的头发丝细短,“这是你亲娘留下的头发吗?你自己偷偷留下来的,当个念想,你想记着你亲娘。”

      小枣的身体开始发抖,很细很轻的抖,像风里的树叶。

      她把那粒枣核从布片上抠出来,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阿莲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门槛上这三样东西,一双没绣完的鞋,一块碎布,一根破了的针,拢共这么点物件,拼出一个孩子的一辈子。

      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帕子攥成一团湿疙瘩,脸上全是泪,她看不见小枣,只能从顾星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个可怜孩子,

      不知为何,小枣慢慢走了出去,走到在枣树底下,小手摸了半天,显然是高兴了,她站过去,背贴着树干,后脑勺正好抵着一道刻痕,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比身高。
      宝儿从门槛探出身子,奶声奶气喊,“姐姐不玩了吗?”

      小枣转过头,朝着宝儿方向挥了挥手,五个指头细细的,挥了两下,放下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的时候,树底下的小黑影渐渐淡了。

      石板上最后几块碎渣被撬下来的时候,老汉手抖了一下,锤子差点脱手,他往井口里头瞥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凉气贴着面皮往上窜。

      老汉连忙缩回脖子,往旁边挪了半步,脚跟贴着青砖缝站定,不敢再往里看。

      “好了好了,开了开了。”他招呼两个打下手的退开几步。

      顾星没说话,走到井边,手撑着井沿往里探了探,井壁湿漉漉的,青苔从砖缝里往外长,厚厚一层,墨绿色,表面浮着一层水光。

      顾星从腰间扯出一块灰布来,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的,她把手里的虎头鞋、碎布片和那根断针交给阿莲,说了句“拿好”,然后脚一抬,翻过井沿,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阿莲紧跟着扑到井边,听见底下“噗”的一声闷响,是布鞋落在湿泥上的动静。

      井底不深,水早就干了,只剩一层潮乎乎的淤泥,阳光照不到这里,空气里一股烂叶子和陈年水汽混出来的味道,闷闷的,黏在鼻腔里。

      顾星蹲下来,伸手去拨井壁底下的青苔,厚腻腻的,一剥就掉下来一大片,露出后面灰白的砖面。

      虫子受了惊,窸窸窣窣从青苔底下钻出来,黑壳的、细脚的,沿着井壁四散爬开,钻进砖缝里不见了。

      顾星剥了两三把青苔,手忽然顿住,指尖触到什么东西,硬硬的,凉的,表面凹凸不平,她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把覆盖在上头的青苔揭下来。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副小小的骨骸,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臂环抱着自己,脑袋埋在臂弯里。

      很小,顾星觉得两只手就能完全罩住。

      顾星的手指顺着头骨往下摸,摸到下颌骨附近的时候碰见一条线,细的,硬邦邦的,线横着勒过嘴巴的位置,另一头松松地缠在颈骨上,打了一个死结,看不清颜色了,灰扑扑的,跟淤泥混成一团。

      顾星把骨头上的青苔清理干净,然后把布展开,将蜷缩的骨骸一点一点捧起来,搁在布面中央,随后,用布的四角把骨骸细细裹好,裹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袱,扎紧了两道结,抱进怀里。

      井底角落里,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蹲着用两只手撑着膝盖,仰头盯她看。

      顾星低下头,朝那影子抿了抿嘴角,“别怕,”她说得很轻,“等会儿就可以离开了。”

      小枣站起来,飘到顾星肩膀旁边,好奇地凑近了看她怀里的布包袱,包袱不大,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看顾星的侧脸,被线封住嘴的脸微微偏着。

      顾星踩上井壁凸出来的砖沿,蹬了两下翻出井口。

      顾星转向妇人,妇人站在几步开外,抱着宝儿,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

      顾星看着怀里的布包袱,“去找人看个好地方,明日就装殓了,准备一件衣裳,衣裳不用太讲究,素净的就行,她娘给她缝的那件衣裳早烂在井底了。”

      老汉正等着主家结银子,耳朵支棱着听这边的动静,听到“小枣”两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愣在那里。

      “小枣?”他直起腰,脸上那双混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顾星怀里那个布包袱,“您说这井里……是小枣?”

      小枣原本飘在顾星的身侧,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转过脸来,飘到老汉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脸跟前仔细瞧。

      老汉打了个喷嚏,搓了搓鼻子,只觉得一股凉气钻进了鼻腔里,没来由地脊背发凉,他缩了缩脖子,把衣裳的领子往上拽了拽。

      “不对啊,”老汉急得声音都破了,嗓子眼里像卡了东西,“不对不对,他们不是说小枣去北边外祖家了吗?!那年秋天走的,不可能,不可能……”

      阿莲凑过来,将自己的脸直逼到老汉跟前,“你认识小枣?”

      老汉被她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但顾不上害怕,急吼吼地说,“认识!阿枣是我小时候玩伴,比我大一岁,我们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她家有枣树,每年结果子她总给我摘一把,我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她老说多吃枣长肉,后来听说她外祖家来接她去北边住,我还哭了好几天呢,我娘拿鞋底抽我我都没停……”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不可能,这不可能是阿枣,阿枣比我大一岁,这骨头这么小,这么小一团,不可能的……”

      他嘴上说着不可能,眼睛却钉在那个布包袱上移不开,包袱不大,裹着的那一团蜷缩的形状清清楚楚。

      他太熟悉那个姿势了,小的时候,巷子里孩子们玩捉迷藏,阿枣总爱蹲在墙角的杂物堆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下去,缩成小小一团,谁找她都找不到,她蹲在那儿的样子,跟这包袱里裹着的那副骨头,一模一样。

      小枣飘在他面前,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她认出来了,铁柱。铁柱的鼻子还是那么塌,眉骨那里有一颗黑痣,位置一点没变。

      可他的脸怎么耷拉下来了?

      腮帮子上的肉松松垮垮的,眼角全是褶子,头发里掺了白,背也驼了,他以前明明要比她矮半个头,现在怎么比她高出那么多了?

      小枣伸出一只细细的手,在老汉面前晃了晃,老汉又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了一句“邪了门了。”

      顾星走过来,站在老汉和小枣中间。

      “她是小枣。”顾星的语气很平静,“你记得没错,那年秋天,她家中人是说她去外祖家了,不过她没能去成,而是被人害了,扔到了井里。”

      老汉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出声,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嘴角的褶皱里,咸的,“那,那是谁害了她啊?”

      不等顾星回答,老汉自己明白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知道的事多了,也就明白是谁害了阿枣了,低声嘟囔着,“为啥啊?这是为啥啊?”

      即便是娶了新妇,有了新的孩子,可小枣就那么大一点,吃的也不多,怎么就容不下她呢?

      小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泪,歪着头想了想,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颗干枣,把枣子放在了老汉脚边的青砖上。

      老汉低头看着脚边那颗枣子,蹲下去伸手捡,手指碰到枣皮的时候,一阵细微的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轻轻的,像很多年前那个秋天,巷子口有个比他高半头的姑娘笑着朝他跑过来,手心里攥着一把青红的枣,往他掌心里一塞,说,“铁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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