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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桃花 阿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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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在被子里摇了摇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记不清,都是些碎的,火,水,桥,船,有人喊我的名字,还有,”她顿住了,好半天没往下说。
“还有什么?”
“还有水生。”阿莲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他在水里喊我,叫我的名字,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
“我好像沉在水底,水面上有月亮,我在水底下看着月亮,它晃晃悠悠的,我怎么也够不着,水好冷,水真的好冷,冷得我的骨头都要碎了。”
顾星没再问了,她把枕头拍松了,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阿莲的方向,手伸过去,覆在阿莲攥着被角的拳头上。
“再过两日就到了,”顾星声音很轻,“到了烟渚,我陪着你走一遍,我们去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莲从被角里伸出头来,看了顾星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
她把手从被角上松开来,翻了个身,把脑袋挪到顾星手边,没有碰上去,就挨着,枕着那块月光,闭了眼。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匀下来。
顾星没睡,睁眼看着外面的月亮。
她听着阿莲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又听着远处水渠里断断续续的蛙鸣,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画面,一条河,水面宽宽的,一艘模样精致的小船在其中摇曳,上面站着个人……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老婆婆端了两碗稀粥进来,顾星道了谢,推醒阿莲。
阿莲坐起来,眼睛不红了,眼眶周围那圈暗红褪了大半,但人还是蔫蔫的,喝粥的时候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抿,像在数米粒。
喝完粥出了门,马车已经套好了,老婆婆站在马旁边,摸着马的脑袋,笑呵呵,一脸慈祥,“过了前面那座桥,再走一段路,过两日就能到烟渚了。”
顾星谢过老婆婆,留下银子,赶着马车走了。
老婆婆望着她们离开,自言自语,“好久没去烟渚了,也不知道烟渚变成什么样了。”
路变得更窄了,水道却多了,一座座青石拱桥横在水面上,桥身被晨雾笼着,半截在雾里半截在水上。
透过桥洞,能隐隐约约瞧见对面黛色的瓦顶和白色的墙,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水面静静的反着光,有早起的船摇过去,桨声顺着水波一漾一漾地送过来。
阿莲趴在马车的窗户上,看着桥,看着桥那边的屋脊和水巷,手指抠着车板的边沿,声音不大,“我先前来时是坐船,一开始坐不习惯,一直吐,一直吐,后来习惯了,就不吐了。”
“我当时觉得这地方可好了,到处都是水,水这么多,就不怕旱了。”
“这地方的人讲话轻声细语的,与我家乡不同,听着就舒服。”
“一开始来时,看见什么都稀奇,遇上什么都能盯着看半天。”
风从桥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炊烟的味道,吹在阿莲脸上,吹得她的头发丝微微晃动。
她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座桥,望着桥洞底下打着旋的深青色河水。
半点不提以往的伤心事,只说有趣的事。
又走了两日,总算到了烟渚。
马车碾过桥面的青石板,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桥不高,但拱得圆润,从桥顶望出去,烟渚就像一幅铺在水面上的画,白墙黛瓦挤挤挨挨,高低错落,檐角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铃铃作响。
水巷密得像蛛网,窄的地方只容一条小船挤过去,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四艘乌篷。
岸边的石阶一级一级浸在水里,被水泡得发黑,上面爬满了绿苔,有小媳妇蹲在石阶上冒雨浣衣,棒槌起落的动静透过雾气传过来,闷闷的,隔了一层纱似的。
顾星勒了勒缰绳,马放慢了步子,她从车辕上下来,牵着马往前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水滴落在她的裤子上。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脸上痒痒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来,贴着地面游走,把街巷和屋舍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纱,人影在雾里走着走着就模糊了,像墨洇了水。
阿莲缩在车帘后面,帘子掀开一条缝,两只手扒着帘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辨认什么。
“这儿变了好多。”阿莲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记得砖瓦房要多上许多的,怎么现在都成了棚子,”竹篾编的棚子,下雨天滴滴答答漏个没完。
顾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街面上人不多,偶尔过去一个撑油纸伞的,伞面挡着脸,走得慢吞吞的,路过她们的时候偏了偏头,伞沿底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很快就转过去了。
街边铺子开着门,卖绸缎的、卖糕点、卖笔墨的,铺子里头人影绰绰,就是没什么声音,掌柜的低头拨算盘,珠子碰珠子,咔嗒咔嗒的,清脆得有些突兀。
吆喝声,小孩追逐打闹的动静,狗叫声都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雨丝落在瓦顶上,沙沙沙的。
“有些不对劲。”顾星皱起了眉,这地方正常的有些诡异了。
阿莲“嗯”了一声,将帘子掀开,探出半边脸来,“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以前河边有唱曲儿的,有卖糖粥的……现在,都没了。”
阿莲又自己嘀咕了一句,“可能是因为下雨了吧,等雨停了,他们兴许就出来了。”
马车沿着河岸又走了小半里路,河岸这边的房子比方才见着的矮一些,多是些旧屋,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灰砖,有些墙根直接浸在水里,绿茸茸的苔藓从水线一直爬到半人高的地方。
水面漂着几片枯黄的柳叶,随水波慢慢打着旋,像个走不出去的圈子。
阿莲的帘子掀开着,她歪在车厢口,下巴搁在车板的边沿上,两只眼睛望着外头。
雨丝沾在她的眉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挂着。
忽然她坐直了身子,一只手猛地拍在车板上,拍得木板咚咚响,“停——停停停!”
顾星勒住缰绳,马收了步子,蹄子在石板上蹭了两下,站稳了。
顾星回头看向阿莲,阿莲已经从车厢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手直直地指着河岸对面的方向,“你看,就是那棵桃树。”
顾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河对岸有一棵老桃树,长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头,挨着水边,树干粗壮,乌沉沉的,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歪歪斜斜地往河面上倾。
那棵桃树长得有些怪,别的树都是往上长,它偏偏横着长,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整棵树的身子几乎横着探出河岸,一半的枝杈都悬在水面上空。
顾星看着这棵桃树,面色凝重。
“就是这棵树,”阿莲开口,“我来的那天也下着雨,跟今天一样,毛毛的,落在身上痒痒的。船路过桃树,我站在船头,抬头就看见这棵树,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整棵树都是,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花,一下子就看呆了,身子往前一探,”
这话,顾星听她说过。
阿莲边说边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河岸边的石阶上,隔着几丈宽的水面望着那棵桃树。
阿莲说着说着,就往河边走去,脚在湿石阶上打了个滑,顾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阿莲被拽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面前的水面,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些甜,又带着些苦,“然后我就掉下去了,噗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拿竹篙要把我捞上来,我当时却怕得失了智,只会乱扑腾了,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桃花下了,”
“这时,水生来了,他救了我,我当时呛了好几口水,趴在船板上咳,咳完了抬头看向他,尖尖白白的脸,正在水中对我笑。”
阿莲说完这个,笑意慢慢收回去,嘴角垂下来,歪着头看着那树,目光顺着树干一点点往上移,她安静了一会儿,雨珠从她的眉骨滑下来,滑到下巴尖,滴在胸前衣襟上,洇成一朵深色的花,“现在,是桃树开花的时节吗?”
她问得很轻,眼珠转了一下,转向顾星的方向,那道目光透过雨雾递过来,带着一种茫然的、小孩一样的困惑。
顾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横在水面上的桃树,又看了看她们来时的路。
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得零零落落地铺在地上,湿漉漉地贴着石板。
墙角有几丛菊花,已有衰败的迹象。
现在已过霜降,再不久就要立冬了,而桃树的花期在清明前后,春分的时候开得最盛,到了谷雨就开始落了,四月一过,枝头上就只剩青叶子。
这时节的桃树,该是满树枯叶,哪里会有花。
可那棵桃树就立在两人面前,满枝的粉白,花瓣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灰沉沉的天色底下亮得刺眼。
风过的时候,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推着,一圈一圈散开去。
一瓣被风吹到石阶上,正好停在两人脚尖前面,粉白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点卷。
顾星蹲下身,把那瓣桃花捡起来搁在掌心里,指尖触到的花瓣冰凉柔腻,是新鲜的,像刚从枝上落下来不久,她拈着那片花瓣翻过来看了看,花瓣背面干干净净,没有虫眼没有焦边,根部还带着一点点青。
“这时节不开桃花,”顾星的话带着一丝困惑,但这又确确实实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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