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23、砖窑 夜色浓

　　夜色浓稠，两人沿着那条路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窑体已经塌了大半，只剩靠北的一面墙还立着，窑洞的入口半掩在枯草和碎石之间，月光从窑顶的缺口处漏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灰白色光带。

　　顾星停下来看了看，窑洞内部的底面还算平整，没有积水，没有虫蛇的踪迹虽然有些脏，可挡风还是能做到的。

　　她把平安拴在窑洞外侧一块露出地面的旧石桩上，把水囊和干粮解下来放进窑洞里面，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承牧，“今晚就在这儿歇吧，天亮再走。”

　　承牧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窑洞入口，他在靠近内侧墙面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那面还立着的土墙，两条腿伸开，靴底踩在干燥的泥土上。

　　他把帽檐摘下来放在身边，银白色的发丝散落下来，顾星也进了窑洞，在他对面约莫一臂半距离的位置坐下，后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壁，两人之间隔着那道从窑顶缺口处漏进来的月光带。

　　窑洞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窑体的裂缝中渗进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星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递了一块给承牧，他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那道月光带落在地面的位置上，像是在看光里浮动的微尘。

　　他把那小块干饼咽下去之后，侧过头看了看顾星，她的姿势还是那个样子，后背靠着墙壁，膝盖微微弯着，黑棍横在她的腿边，呼吸匀称，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窑洞外面传来，像是什小东西正在翻动枯叶和碎石，又像是有极低的交谈声，顾星睁开眼，侧过头朝着窑洞入口的方向看去，承牧也听到了，银白色的发丝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顾星悄声起身，上半身先探出了窑洞，月光的范围比刚才更偏了一些，把窑洞外面那片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的空地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的视线扫过那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还在继续传来，像是从不远处的那丛灌木根部的位置传来的。

　　顾星悄悄走过去，蹲下来，拨开一丛被月光照亮的矮灌，然后她看见了它们。

　　一群约莫巴掌大小的小东西挤在灌木丛的根部和一块半埋的碎瓦之间，它们正围着一颗比它们身体还大一些的干果壳，几双极小的手正在果壳边缘用力地扒拉着，想把它翻过来。

　　顾星蹲在原处没有动，目光落在那群小东西身上，它们身量极小，最高的那个也不过与她的手指一样的高度，身体圆滚滚的，裹着一层细密而蓬松的浅灰色绒毛，像一团团蒲公英种子。

　　它们的耳朵是尖的，会随着它们发出的叽叽喳喳声轻轻地一颤一颤，五官挤在一张小小的面孔上，眼睛却出奇地圆而亮，像琉璃珠子。

　　这些小东西的四肢细短而灵活，手指极其细小，指尖带着极小的爪尖，扒拉果壳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其中一只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它停止了扒拉果壳的动作，两只耳朵猛地竖起来，朝顾星蹲着的方向转了过去，在看到顾星的那瞬间，它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圆亮的眼睛在她身上猛地定住了，然后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哨子一样细的叫声，整群小东西瞬间炸开了。

　　它们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四散跳开，有的钻进了叶片底下，有的跳上了旁边的石块背面，有的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截枯木的裂缝里，只留下一截正在抖动的尾巴尖露在外面，那颗果壳失去了平衡，从瓦片上滚落下来，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停在了顾星的鞋尖前面。

　　顾星低头看了那颗果壳一眼，没有动，草丛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从那片枯木裂缝里先探出了一只小小的耳尖，颤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接着是瓦片背面缓缓地探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那双漆黑的圆眼睛先是飞快的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又探出来，这次多停留了一会。

　　然后更多的脑袋从藏身处冒了出来，叶片底下露出一只正在偷偷扒开叶缘的小爪子，石块背面伸出两只耳朵，枯木的裂缝里探出整张脸，圆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承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也蹲了下来，他的银白色发尾从帽檐下飘出来，落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那群小东西中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惊艳到了的细声抽气，然后更多的细小的尖叫声在它们之间传递开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交换对那道银白色光芒的集体评价。

　　他侧过头看着那一群在月光下露出一排小脑袋和亮晶晶眼睛的小东西，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颗被遗弃的干果壳，开口的时候声音被他刻意放低了，“它们在做什么？”

　　顾星把目光从那些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收回来，落在脚边那颗干果壳上，又扫了一眼那群正四处躲藏起来，又反复探头打量他们的小精怪，“应该是想把果壳翻过来，里面可能有它们想吃的果仁。”

　　她把脚轻轻往回收了半步，然后她慢慢地把手伸向那颗果壳，动作极缓，草丛里的叽喳声在那只手移动的过程中全部止住了，几十双黑亮的眼睛同时聚焦在她那只手上，视线跟着它缓缓移动着，一声不吭。

　　顾星把果壳轻轻地翻了一个面，露出果壳底部一道已经自然裂开的细缝，缝隙里确实卡着一些深褐色的干果仁，她把手收回来，保持着蹲姿往后退了一些。

　　没过多久，从枯木的裂缝里，一个小家伙探出了头，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小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它的四只小爪子轮流落在碎瓦片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啪嗒声。

　　它走到果壳边缘停了下来，又回头看了顾星一眼，然后它俯下身，用两只前爪扒住果壳的裂缝边缘，把整颗脑袋探进去，拽出了一粒果仁。

　　它抱着果仁退了两步，其他小东西连忙从藏身处涌了出来，奔向果壳，从里面拽出果仁。

　　顾星和承牧蹲在几步之外，看着这群圆滚滚的，小得能站在她掌心里的小精怪围着果仁转圈，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承牧，他的双眼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此时正好奇的盯着眼前的小精怪们，一眨不眨。

　　那群小精怪围成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圆圈，把果仁们放在圆圈中央的地面上，几只小手同时伸过去碰了碰，然后其中一只胆子最大的伸出前爪把果仁掰成了几小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它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其余的都推到了圆圈中心的位置，让同伴们各自取走。

　　一群小东西抱着各自分到的果仁，有的用两只前爪捧起来凑到嘴边小口地啃着，有的把果仁放在膝盖上，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一小块比自己拳头还大的食物，咀嚼的时候耳朵尖一颤一颤的。

　　刚才那只负责分果仁的小精怪啃完了自己那一小块之后舔了舔爪子，它抬起头来，圆亮的黑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朝顾星和承牧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像是在思考什么。

　　它转身跑到果壳旁边，用前爪在那道裂缝里扒拉了一会儿，从里面又翻出了一块果仁的碎块，不大，它用两只前爪捧起那块碎块，朝顾星的方向走了几步，步子有些犹豫，走两步停一下。

　　走到离顾星大约一步远的时候它停下来，踮起脚尖把两只前爪举过头顶，把那小块果仁朝她的方向递了递，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细小的叫声，像是在说“给你的”。

　　顾星低头看着那只站在她面前的小东西，它的身高大约到她的脚踝，两只前爪高高地举着那枚果仁碎块，漆黑的圆眼睛仰视着她，耳朵尖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顾星没有急着接过来，而是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朝上，平放在那只小精怪面前的地面上，小精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掌心，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踮着脚把那小块果仁碎块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它放完了果仁之后没有立刻跑开，而是站在原地又仰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尖朝她的方向转了转，顾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不足她拇指盖大的果仁碎块，在月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干燥的光泽，开口说了句，“谢谢。”

　　小精怪的耳朵在她开口的时候动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跑回了同伴们身旁，一头扎进了那堆毛茸茸中，它刚一归队，几只小脑袋就同时凑过来，像是正在急切地问它“怎么样？怎么样？”，它晃了晃耳朵尖，然后低头啃起了自己爪子缝里残留的碎屑。

　　承牧蹲在顾星旁边，看着她和那只小精怪之间的互动，没有说话，可他往前挪了挪蹲姿，把自己原来蹲着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朝那群小精怪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那只分果仁的小精怪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去从果壳里翻出一块碎仁，捧在爪子里，朝他走了过去。

　　它走到他面前时踮脚举爪的动作和方才如出一辙，承牧低头看着它，然后学着顾星的样子把自己的手掌摊开平放在地面上，那小精怪把果仁碎块放进他掌心里之后，这一次它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它的耳朵尖颤了两下，转过身小跑着回到了同伴中间，那边立刻又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细响，热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