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22、和尚 绿洲周

　　绿洲周围的那些暗色人形轮廓在她拔起幽泉草的那一刻停下了它们一直发出的细碎声响，它们站在原地，模糊的面孔微微仰起，像是许久没有抬过头看天空了，灰黑色边缘在月光下开始一层一层地变淡，从深灰过渡到浅灰，从浅灰变成近乎透明的雾色。

　　一道青铜色的铃铛声从沙丘的方向传过来，不紧不慢的，顾星转过身，看见一个阴差正从沙丘顶上走下来，灰袍，铁链，铃铛挂在他腰间，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面色青白，走到绿洲边缘，站定在那些正在逐渐变淡的鬼魂轮廓之间，他没有看顾星，只是低头解开了腰间的铁链，链尾落进沙地中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声。

　　一个接一个，那些等待了不知多久的残影，正一道一道地被那截铁链拢住、收走，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阴差带着这些鬼魂走了，沙漠重新安静了下来，风还在吹。

　　客栈的走廊在夜晚时分安静得能听见木头发出的细微的收缩声响，顾星推开房门的时候，灯笼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和床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昏黄色。

　　她把那株幽泉草放在桌上，根须已经彻底干了，灰白色的细丝蜷缩成一小团，叶片的边缘微微卷了起来，颜色从碧透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墨绿，活气正在一寸一寸地从它体内退去。

　　她坐在桌边看了它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卷曲的叶缘，干而脆。

　　顾星收回手，从后背解下黑棍靠在床头，紧接着，她在那张硬板床的边沿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她的脑子里那座山巅的画面还在不断地回放着，那人站在岩石边缘的姿态，迈出脚步时的从容，空中行走时衣袍翻飞的声响，和她头顶上方那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马尾。

　　她的心跳在重新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又快了半拍。

　　隔壁的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很短促，然后一切又恢复安静了，她侧过头，隔着那道薄薄的木板墙，感受着属于承牧的气息。

　　隔着一面墙，两个人正各自安静地坐着，视线都未聚焦，不知心中想着什么。

　　顾星想着心烦，干脆起身，她把窗推开了一线，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她脸上，玉漓城的灯火已经暗下，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顾星看了很久。

　　第二天的日头照在沙土路上的时候，两人已经出了玉漓城的城门，幽泉草被顾星用干布裹好收进了包袱里，根须已经彻底枯成了灰白色。

　　承牧银白色的发尾从帽檐边缘漏出来几缕，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亮，他总是这样，不肯好好戴帽子，总喜欢露出来一些。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两旁的沙地渐渐被零星的草甸和矮灌木取代，地面上开始出现了已经干涸的旧河床的痕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的山丘脚下。

　　承牧走在她身侧，偶尔开口问一两句路边野草的名字，或者远处掠过的鸟是什么品种，语气里带着一些新奇。

　　顾星一一答了，答完之后他会安静一会儿，然后再继续问。

　　顾星觉得自己就像是带了个不懂事的孩子出门。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看见前面的路边有个和尚，和尚坐在一块被风磨得光滑的灰石上，背对着来路，面朝着远处那片正在泛绿的缓坡。

　　他的头顶剃得干干净净，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和领口的边缘都起了毛，布料薄得像一层旧纱，被风轻轻吹动着，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大半，边缘的草茎参差地散着。

　　顾星和承牧走近的时候他没有动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缓坡，他手里没有拿念珠，也没有经文，两只手掌心朝上搭在膝盖上。

　　顾星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承牧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停下了，顺着顾星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个和尚在他们停下的时候才有了反应，他偏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温平，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才会有的那种均匀的淡褐色，眼睛的形状柔和而沉静，瞳孔的颜色偏浅，与之前见到的那个和尚极其不同。

　　他的目光在顾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身后的承牧身上，在银白色的发尾那里稍微停留了片刻，然后目光收了回去，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僧袍的衣摆从石面上滑落下来，他朝顾星的方向合了一下手掌，动作简单而自然。

　　“贫僧净玄，”他说，声音不急不缓的，“奉师祖之命出来游历，走到此处，见日光正好，便歇了片刻。”

　　净玄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自然地走到了他们身侧，看样子是想跟着他们走一程，风吹过来把他僧袍的衣摆掀起来一角又放下，净玄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们是什么人，从哪来，要到哪去，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们沿着官道走着。

　　顾星走在他左边，承牧走在她右边，平安在一旁边走边吃草，三人一马在午后的日光下排成一道松松的横线。

　　她侧过头看了净玄一眼，他头微微低着，低垂的眼睫在颧骨上方投下一道淡灰色的阴影，“你说奉师祖之命出来游历，都游历什么？”顾星开口。

　　净玄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师祖说，天下正在变，世间各处都有鬼怪流窜，有些是旧物被惊醒了，有些是新物从缝隙里渗出来了，他老人家让我们都出来活动活动，能渡的就渡，能化的就化，能教的就教，他说我们不能只坐在庙里念经。”

　　看来孟婆说的没错，世间人也在跟着变，跟着适应。

　　“你一路上渡了些什么？”顾星又问。

　　净玄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不多，一只被困在井里十多年的旧怨魂，贫僧替她念了三天经，她听了之后愿意走了，一头入了邪的獐子，在山林里撞伤了几个采药人，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疯了，贫僧渡了它一个时辰，它最后安静下来，自己走进溪水里溺了。”他说到溺死那一句时语气没有变化，“还有一窝还没成气候的小东西，藏在破庙的泥胎佛像肚子里，贫僧给它们换了个窝，放到了山下向阳的树洞里。”

　　三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半日，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侧，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身侧的斜前方。

　　路面在一个缓坡的顶端分成了两道，一条继续往南，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另一条折向西南，沿着一条干涸的旧河道延伸进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净玄在岔路口停下来了。

　　和尚站在两条路交汇的那块平地上望了一会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顾星和承牧，合了一下手掌。

　　“贫僧要往这边走，”他抬手指了一下那条折向西南的小路，“那边有一个村子，几天前有村民托人带了口信到庙里，说最近夜里总听见地底下有声响，像是有人在下面敲墙，贫僧要过去看看。”

　　他把手放下来，目光从顾星脸上移到承牧脸上，又移回来，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看透了什么。

　　净玄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转身就走，像是在斟酌什么，“贫僧有句话，想送给两位，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净玄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贫僧多嘴了，两位保重。”他转过身，沿着那条折向西南的路走了下去，灰袍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踩在碎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渐渐地融进了远处丘陵和晚霞交织的暗影里。

　　顾星站在岔路口，看着净玄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心里想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承牧不知为何心情突然有些不好，走上前，挡住了顾星的视线，“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差点忘了，这还有个文盲。

　　见顾星没有回答，承牧又问一遍，“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字我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顾星把目光从净玄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想了想，“他说的那句话，大意是，就算过了百千年那么久，一个人做过的事，种下的因，不会自己消失。等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出现，那些因就会结出果来，该还的还，该收的收，躲不掉的。”

　　承牧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做过的事，种过的因，也会在某一天结出果来？”

　　顾星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睛，“会的，有些果已经结出来了。”眼前这个不就是吗？

　　承牧没有再追问什么，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走在岔路口那条继续向前延伸的路上，银白色的发尾在暮色中泛着光。

　　顾星跟上去，走在他身侧，风声从远处山梁的方向吹过来，把净玄留下的那几句话和地面上交错的影子一起卷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