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行》水三刀

124、小精怪 回到窑

　　回到窑洞里后，承牧在她对面坐下来，后背靠上那面土墙，把帽檐摘了放在膝边，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刚才那些小东西，”他说，“是什么？”

　　顾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果仁碎块，“它们是天地间灵气化生的小精怪，没有名字，也不像妖兽或者鬼魂那样有固定的形态和来路，通常出现在灵气汇聚的地方，山涧、古树根下都有可能。”

　　“这些小精怪喜欢甜食，害怕大的声音，看着胆小，其实也不算胆小，试探完觉得安全就会跑出来跟人玩。”

　　顾星先前在书上见到过，虽长相与这群精怪有些不同，不过倒都是一样的可爱。

　　外面灌木丛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和之前翻果壳的动静很像，可这一回却更密、更响，那阵沙沙声在窑洞口停住了，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洞口边缘的土块上冒出了第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耳朵尖先是竖起来探了探方向，接着是两只圆亮的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朝窑洞里面飞快地扫了一圈，它看见了两人正坐在地上，耳朵尖微微颤了颤，然后整个身子从洞口边缘爬了上来。

　　顾星认出来了，这正是先前分果仁的那只小精怪，分果仁的小精怪站在洞口边缘，两只前爪搭在土块的边沿，低头看了看窑洞内部的地面高度，估量了一瞬，然后纵身一跃，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落地的姿势不太稳，小身子往前扑了一下，它用前爪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可它毫不在意，就地打了个滚站起来，耳朵尖朝他们的方向转了转。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群小精怪像是倒豆子一样从洞口边缘连续地跳下来，落地声此起彼伏，稀里哗啦的，几只没站稳摔成一团，滚了两圈之后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沾的灰。

　　落在最后面的一只手里还捧着一片比它身体还大的干枯树叶，边缘卷曲着，像一盏被折起来的小碟，它努力举着那片叶子跑进来，叶片边缘在它身侧一晃一晃的，经过同伴身边的时候有几只凑过去伸爪子碰了碰叶片边缘。

　　捧叶子的小精怪一路小跑到窑洞内透进月光的位置才停下来，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面上，退开两步端详了一下，又走回来用爪子压了压叶子的边缘。

　　其余的小精怪在叶片落地之后围拢了上来，有的蹲在叶片边缘，有的站在叶片背上，还有几只翻过来仰躺着，四只爪子朝上，对着月光在空中缓慢地扒拉着，月光透过它们细软的绒毛，把小巧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边。

　　那只带头的分果仁小精怪走到了顾星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垂在膝盖旁边的手，踮脚伸出一只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触感极轻。

　　她低头看着它，没有大动作，只是把手指往它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小精怪收到那个动作之后像是得到了许可，它的两只前爪搭上了她的手指，顺着指节的弧度爬了上去，动作麻利，爪尖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阵麻意。

　　它在她的肩膀上停住了，蹲坐下来，前爪交叠在胸前，耳朵尖惬意地转了转，像是这样的高度很合它的心意。

　　其他小精怪见状也纷纷朝两人的方向涌了过去，几只胆子大的率先爬上了承牧的膝盖，爪尖勾着布料的纹理往上攀。

　　一只从他的膝盖跳到了他的肩头，小心翼翼地蹲在那道银白色的发丝边缘，歪着脑袋打量那些垂落在月光下的发尾。

　　另一只绕到了他的背后，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他散落在肩后的银白色头发，被那丝滑的触感惊得退了一步，然后又凑上去拨了第二下。

　　还有两只试着往他脑袋的方向爬，爬到一半被同伴拽住了尾巴尖拽了回来，叽叽喳喳地滚成了一团。

　　承牧就坐在地上，银白色的发丝和那些毛茸茸的灰色小精怪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膝盖上一只正在用爪子扒拉他衣襟纽扣的小家伙，又偏头看了一眼肩头那只正在打量他发尾的小东西，开口的时候声音被他压得很低，“它们在干什么？”

　　顾星看着他被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围住，他的肩头蹲着一只，膝盖上趴着两只，一只正从他衣领旁边探出脑袋往他肩窝里探头探脑，它们格外喜欢承牧银白色的发丝，小爪子时不时要去碰两下。

　　她开口回答的时候努力控制自己的嘴角，可尾音还是浮起来了一点，“大概是觉得你的头发像落下的月光。”

　　承牧听到这话，嘴角弯了弯。

　　天亮来得悄无声息，小精怪们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在承牧肩头蹦跳的那只小精怪打了个哈欠，几颗细小的尖牙露出来又收回去，爪子从他衣襟上松开，团成一小团缩在了他膝盖窝的凹陷处。

　　蹲在顾星手背上的那只也渐渐安静了，它把下巴搁在她的指节上，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耳尖微微颤了两下就停住了。

　　其他的小精怪也在各自待着的位置上慢慢蜷成了小团，有的靠着顾星的鞋面，有的挤在承牧的袖口边沿……

　　日光从窑洞口斜斜地照进来的时候，顾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只小精怪已经不见了，它蜷过的位置留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顾星轻轻用指腹蹭了一下。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窑洞，那些昨夜占据了整个窑洞的小毛球们一个都不剩了，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细小的爪印和一片叶子，证明它们昨夜确实来过。

　　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把泥土墙面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

　　承牧坐在对面，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背后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慢慢地把手指收拢了一下又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顾星，银白色的发尾在他的动作中轻轻晃了晃，“它们走了。”语气很平淡，顾星却听出了一些失落。

　　顾星看着他，“会再出现的，等到了晚上，它们就会再钻出来。”

　　想了想，顾星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见它们，我们可以在这儿多待一天，等到今天晚上，它们还会再来的。”

　　“那我们多待一天。”

　　顾星“嗯”了一声。

　　承牧起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下来，站在窑洞口，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将他的整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我不会杀你了。”

　　顾星正准备起身，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来转头看他，“为什么？”

　　承牧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她一步的位置，银白色的发丝在晨风里轻轻拂动着，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仔细想了一下，杀了你，就没人陪我了，你要是死了，你答应过的事就没人做了。”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影子，又抬起来，“我要留着你，让你活着，让你陪着我，把那些你答应我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

　　“什么事？”顾星实在想不起自己上辈子答应他什么事了。

　　“很多。”承牧想了一下，看向顾星。

　　顾星低下了头，他这眼神像是在看负心汉，上辈子她究竟干了什么？

　　怕承牧看出她的心虚，顾星咳嗽了一声，“既然要在这多待一天，不如就出去走走。”

　　两人沿着窑洞外那条干涸的旧河床慢慢走着，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的高度，把地面上的露水晒成一层薄薄的白汽，从草叶和土缝之间升起来，在低处汇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雾霭。

　　河床两边的土坡上，一些细小的绿色正在从枯黄的底色里探出头来，一层薄薄的草芽，几丛矮矮的野花，花瓣极小，几乎和指甲盖差不多大，白的、淡紫的、浅黄的，星星点点。

　　顾星走得不快，承牧走在她身旁，目光几乎没怎么从地面和路边的植被上离开过。

　　他在一丛开着小紫花的野草前面停下了脚步，那丛草不高，花朵聚成一小簇，在风中微微颤着，他在它前面蹲下来，银白色的发尾从肩头滑落垂到地面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边缘，那朵花轻轻晃了一下，他偏过头，银白色的发尾从肩侧滑落下来，“它叫什么？”

　　顾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丛野花。“婆婆纳，春天最早开的花，路边和河滩上经常能看见，等再暖和一点，整个坡上都会开满。”

　　承牧点了点头，又盯着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轻快了一些，瞧见什么都是新奇的，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蒲公英，一排像小手指一样立着的蕨类嫩芽，一条正在从土里翻出来的蚯蚓。

　　他对每一样新东西都充满了极大的兴趣，在努力学习，充实自己，越发像个人了。

　　他走到一处缓坡上，蹲了下来，手指按在坡面上新长出来的草芽上，感受它们在土下的根须。

　　顾星站在他身后，日光从上面照下来，春天的气息正在他们脚边的每一寸地面上缓慢地涌动着，暖风从远处吹来，吹乱了两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