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无春》一颗苹果绿

13、第 13 章 日子就

　　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窗外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寒冬迟迟不肯褪去，可阁楼里却日日暖融融的。

　　顾清寒再也没有了先前浑浑噩噩的模样。

　　从前他总是枯坐着，对着空墙发呆，整夜整夜睁着眼熬到天光泛白，如今身边多了个人，连晨昏都有了盼头。

　　分裂出来的顾知春，性子温顺得近乎完美。

　　他不会生病，不会虚弱，不会因为一点动静就陷入昏睡，更不会被旁人强行隔开，从顾清寒的世界里消失。

　　每天清晨，顾清寒睁开眼，身侧总能贴着温热的躯体。少年多半还没醒，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安安静静蜷在他身侧，像只贪恋暖意的猫。

　　顾清寒便会一动不动地躺着，侧过头，安安静静看上许久。指尖轻轻落在对方的发顶，一下一下摩挲，眼底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从前他总怕一觉醒来，身边又只剩冰凉的空位，如今日日安稳，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早饭依旧是两副碗筷。

　　顾知春会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喝粥，偶尔抬眼，冲他弯一弯眼睛，笑得干净又软和。

　　“今天的粥很好喝。”

　　“你慢点吃，别噎着。”

　　顾清寒看着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连眉眼间的阴郁都散了大半。

　　他渐渐习惯了事事与身旁的少年说。

　　窗外刮了风，他会跟顾知春讲；楼下路过了行人，他会随口提一句；夜里风声大了，他会下意识将人往怀里拢一拢，低声安抚。

　　顾知春永远耐心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腔，声音清浅温柔，总能精准抚平他心底所有的不安。

　　白日里，顾清寒依旧很少出门。

　　大多时候，两个人就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顾知春会提起他们从前的小事，春日的晚风，街边的小摊，偷偷牵着手走过的小巷，每一件都清清楚楚，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顾清寒听得恍惚，很多时候都觉得，这就是真实的。

　　他的知春确实好了，挣脱了病痛，挣脱了顾家，安安稳稳陪在了自己身边。

　　可偶尔，也会有细微的破绽悄悄冒出来。

　　起初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顾清寒有时候会伸手去碰顾知春的手腕，想感受一下脉搏的跳动，指尖落上去，却只触到一片平稳的温热，安静得过分，没有鲜活起伏的搏动。

　　他愣了愣，下意识收回手。

　　顾知春察觉到了，偏过头看他，眼底笑意不变：“怎么了？”

　　“没什么。”顾清寒垂下眼，掩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就是怕你着凉。”

　　少年便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温声说：“靠着你就不冷。”

　　暖意裹上来，那一点突兀的不安，转瞬就被冲淡了。

　　他告诉自己，是自己太敏感，是太久没好好接触过知春，才会胡思乱想。

　　后来破绽渐渐多了起来。

　　顾知春从不会饿，也从不会渴。饭菜摆在面前，只是象征性动一两口，多数时候只是陪着他一起坐着。夜里睡得安稳，却从不会翻身，不会发出一点细微的梦呓，永远安安静静，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好的瓷像。

　　有时候顾清寒忽然提起医院的事，提起顾成江，提起江敏，提起当初被隔绝在外的绝望，顾知春的眼神会微微顿住，半晌才轻轻开口，语气轻飘飘的：“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说不出更多细节，说不清病房里的仪器声，说不清昏迷时的煎熬，说不清被父亲拦下时的无助。

　　这些细节，是属于真正顾知春的痛苦记忆，却从未刻在这缕分裂的意识里。

　　顾清寒不是没有察觉。

　　某个深夜，他醒过来，身旁的人睡得安稳，可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空气消散。

　　他伸出手，迟疑地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心底有个声音在隐隐提醒他——这不是真的。

　　可他不敢深究。

　　只要一戳破，眼前所有的温暖朝夕都会顷刻崩塌，他又会跌回那个无边无际的孤寂里，重回日日思念、夜夜惶恐的煎熬之中。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份失而复得的陪伴，舍不得这份不用再担忧生死的安稳，舍不得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顾知春。

　　于是他选择自欺欺人。

　　哪怕察觉到再多不对劲，也通通压在心底，假装一切如常。

　　他开始更加黏着身边的人。

　　白天寸步不离，夜里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仿佛只有将人牢牢嵌在怀里，才能确认这份陪伴的真实。

　　顾知春任由他抱着，永远温顺体贴，会在他心慌的时候轻声安抚，会在他情绪低落时主动凑过来，将头埋在他颈间。

　　“清寒，别多想。”

　　“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顾知春说了很多次。

　　每一次，顾清寒都信了。

　　哪怕心底的疑虑一日重过一日，他也宁愿沉溺在这场虚妄的梦里，不肯醒来。

　　有一次，外面下着小雨，天色阴沉得厉害。

　　顾清寒坐在桌边发呆，忽然就想起了当初在医院，最后一次见顾知春的场景。少年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一句带我走，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心口骤然一抽，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知春。

　　少年正安安静静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眉眼明媚，健康鲜活，与记忆里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越是美好，就越显得虚假。

　　顾清寒喉间发紧，哑着嗓子开口：“知春，你跟我说，你是不是……”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知春回过头，眼神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波澜：“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顾清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力道紧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顾知春顺从地靠进他怀里，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轻得像雨丝：“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顾清寒所有的试探。

　　是啊，管他是真是假。

　　至少此刻，他的知春就在怀里，会回应他，会陪着他，会永远对他温柔。

　　现实里的那个，生死未卜，音讯全无，连一面都见不到。

　　而眼前这个，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个人，不受任何人打扰，不会被病痛折磨，不会被家人隔绝。

　　就算是分裂出来的幻影，就算是自欺欺人的虚妄，又有什么关系呢。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

　　阁楼之内，一室温情。

　　顾清寒埋在少年肩头，闭上眼，将所有的疑虑与不安尽数压下，只要没有人戳穿，他就一直活在这个幻想中，拥有这个健康鲜活的顾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