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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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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雨缠绵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也未曾停歇。
老旧阁楼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光亮,狭小的房间里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温存与静谧。
顾清寒抱着身侧的人沉沉睡了半宿,连日紧绷的心神在顾知春温顺的陪伴下,难得寻到了一丝安稳。
身旁的少年安安静静地靠着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眉眼温顺,岁月静好。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顾知春,没有病痛,没有别离,没有阻拦,岁岁朝夕,不离不弃。
天亮之后,雨势渐缓,化作细碎的雨雾簌簌飘落。
顾清寒是被身侧轻柔的动静弄醒的。
他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视线还有几分惺忪的朦胧,入目便是顾知春垂眸温柔看他的模样。少年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乌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
“醒啦?”
软糯温和的嗓音落在耳畔,熨帖了所有经年累月的荒芜与疲惫。
顾清寒喉间微松,抬手攥住他微凉的指尖,习惯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大半个冬天,他就是靠着这场自欺欺人的幻境活下来的。
他太贪恋这份温暖了。贪恋少年永远温柔的眉眼,永远耐心的陪伴,永远不会消失的存在。哪怕心底无数个瞬间掠过细碎的破绽与疑虑,他都一一压下,选择性失明,选择性沉溺。
真相太痛,现实太苦,他宁可困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守着一具虚妄的幻影,过完余生。
两人安静依偎在窗边,看着窗外朦胧的雨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顾知春说着无关痛痒的温柔碎语,语气轻柔,永远顺着他的心意,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顾清寒静静听着,眉眼间难得漾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他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外界的风雨、世俗的偏见、生死的别离,都再也侵扰不到他们。他的春天虽然迟来,虽然虚妄,却终究留在了他身边。
直到午后,死寂的阁楼里,一阵突兀、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
那是一部早已被他遗忘在桌角、常年静音的旧手机。
自从封闭自我、与世隔绝后,他就彻底抛弃了外界的一切联系,拉黑了所有亲友,删掉了所有社交软件,这部手机便成了摆设,终日沉寂,再也没有响起过。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狭小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急促又冰冷,像一把生锈的尖刀,硬生生刺破了阁楼里温柔虚假的结界。
顾清寒的身体瞬间僵硬,眼底的暖意寸寸褪去,骤然涌上浓烈的慌乱与抵触。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知春。
身旁温顺温柔的少年,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周身的温度似乎淡了一瞬,眼底温柔的光微微凝滞,却依旧笑着看他,轻声安抚:“别怕,只是电话而已。”
可顾清寒怕。
他莫名的心慌,心脏狠狠缩成一团,一种极致不祥的预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冰冷刺骨。
他不想接,也不敢接。
他害怕外界的任何消息,害怕有人打破他的梦境,害怕那残酷冰冷的现实,会冲进来撕碎他仅剩的救赎。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穿透了他层层伪装的自欺,逼得他无处可逃。
最终,在无休止的铃声轰炸下,顾清寒指尖颤抖着,僵硬地伸手拿起了那部尘封已久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异地号码,没有备注,未知归属地,冰冷刺眼。
他垂着眼,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犹豫了整整数十秒,才咬着牙,接通了电话。
没有开口,死寂等待。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已久哽咽的男声,陌生又带着一丝隐约熟悉的青涩感,是顾清寒从未听过的声音。
“请问……是顾清寒吗?”
顾清寒喉间发紧,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我是。”
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叹息,那声叹息里裹挟的沉痛与惋惜,让顾清寒的心跳骤然骤停。
“我是林屿,顾知春的朋友。我们以前是同班同学。”
顾知春的朋友。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顾清寒的脑海里。
他瞳孔猛地骤缩,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泛白,骨节用力到泛青,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林屿……他记得这个名字。
顾知春从前偶尔和他提起过,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他、陪着他的挚友,性子温和,为人正直,也是顾家为数不多不会刻意阻拦、刻意割裂他们的外人。
只是自从他出国,顾知春病重,两人彻底被隔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半点相关的消息。
时隔近一年,这个早已消失在人海里的人,突然打来电话。
不祥的预感瞬间攀至顶峰,窒息般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顾清寒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声音发颤:“你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的林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哽咽的哭腔,语气沉重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透过冰冷的听筒,狠狠砸进顾清寒的耳膜,砸烂了他赖以生存的所有梦境。
“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所有人都瞒着你,故意不让你知道的事。”
“顾清寒,你醒醒吧。”
“顾知春,早在深冬,那场大雪落地的那天晚上,就已经走了。”
轰——
天地倾覆,万物崩塌。
一瞬间,顾清寒耳边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
窗外的雨声、手机的电流声、身侧人的呼吸声,通通被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嗡鸣。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血液逆流,四肢僵硬冰冷,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连坐着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走了。
什么叫走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侧过头,目光疯狂地投向身侧的少年。
顾知春明明就在这里。
就坐在他的身边,眉眼温柔,鲜活温热,会笑,会说话,会抱着他,会日日陪着他。他好好的,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
顾清寒的眼底瞬间涌上猩红,偏执又疯狂地盯着身旁温柔浅笑的少年,喉咙里发出破碎又嘶哑的气音,像是在自我辩驳,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骗人……你胡说……他在这里,知春就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轰然炸开,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心疼,字字剜心:
“我没有胡说!我怎么敢拿这种事骗人!”
“十二月初,暴雪封城的那天晚上,顾知春在市中心医院抢救无效,凌晨两点,彻底停止了心跳。是我亲眼看着他走的,是我守在病房外,看着顾家处理的后事!”
“顾家所有人联手瞒住了你!他们拉黑了你所有能联系的渠道,封锁了所有消息,刻意断了你所有线索,就是怕你回来闹事,怕你崩溃,怕你搅乱他们所谓的安稳日子!”
“你以为你后来被顾家拦住、不让探视、断绝所有消息,是因为他还在休养?不是的!是因为那时候,他早就不在了!”
“你守着一场空无一人的等待,守了这么久啊顾清寒!”
每一个字,都是淬了毒的利刃,一刀一刀,凌迟着顾清寒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
深冬。
暴雪落地的夜晚。
抢救无效,离世。
顾清寒的大脑彻底宕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破绽、被他强行压下的疑虑、被他自欺欺人掩盖的所有异常,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密密麻麻,将他彻底吞噬。
难怪他的脉搏永远平稳无声。
难怪他永远不会生病、不会疲惫、不会痛苦。
难怪他记不清病房的细节,说不清离世前的煎熬。
难怪无论他怎么等,都等不到春天的奔赴,等不到外界半点真实的消息。
原来不是世俗隔绝了他们。
不是顾家刻意阻拦。
是他的少年,早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冬,永远葬在了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他心心念念的春天之约,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未来,他日夜期盼的私奔与相守,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彻底作废,彻底湮灭。
他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做了整整一年荒唐又可悲的梦。
而他这大半个冬天日日相伴、朝夕温存的顾知春,从来都不是归来的爱人。
只是他极致思念、极致执念、极致不甘,在无尽的孤独与绝望里,亲手分裂出来的、自欺欺人的泡影。
是他自己,骗了自己这么久。
“不……不会的……”
顾清寒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冰凉刺骨。
“我见过他的……我最后见过他……他还跟我说话,他说要我明年春天带他走……他答应我的……他怎么会走……”
他记得!他清清楚楚记得!
最后一次见面,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拼尽所有力气,跟他许下春天的约定!他明明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他!
电话那头的林屿哭得喘不上气,语气残忍地揭开最后一层血淋淋的真相,彻底碾碎他所有的侥幸:
“那是他最后的执念。他撑了整整半个月,靠呼吸机硬吊着最后一口气,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他不肯。”
“他昏迷前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等春天,等顾清寒,等你带他走。”
“他是抱着对你的约定、抱着最后的希望走的。他到死,都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春天,等一个没能赶来的你。”
“他走的时候,大雪漫天,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家人陪伴,没有最后告别,只有冰冷的仪器,和满室刺骨的寒凉。”
“顾清寒,他到死,都没能等到你。”
哐——
最后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顾清寒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瞬间脱力,从床边狠狠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沉闷刺耳,可他感受不到半点疼痛。
身体的痛,早已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溃烂与崩塌。
他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床边那个依旧温柔浅笑的少年幻影。
此时此刻,他终于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温柔,笑容依旧明媚,是他记忆里最完美、最无瑕的模样。可那眼底没有鲜活的情绪,没有真实的悲欢,没有生老病死的痕迹。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一场彻头彻尾、荒唐可笑的幻觉。
他守着一具虚无的幻影,日日温存、夜夜相拥,对着空气呢喃情话,对着泡影期盼余生,自我感动,自我沉溺,自我救赎。
多可笑。
多可悲。
他的知春,早就一个人孤零零死在了寒冬的深夜。
死在了大雪纷飞、无人陪伴的病房里。
死在了他们约定好的、奔赴春天之前。
而他,躲在阴暗的阁楼里,靠着虚假的温柔苟活,沉溺在亲手编织的美梦里,白白浪费了整整一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清寒趴在地上,五指死死抠进冰冷的地面,指甲狠狠摩擦着水泥,渗出血丝,猩红的眼底翻涌着疯狂的绝望,声音嘶哑凄厉,如同濒临死亡的困兽哀嚎。
“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早告诉他,他不会自我麻痹,不会自欺欺人,不会让他的知春,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冰冷的冬天,无人送别,无人惦念。
顾家的隐瞒,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成全他们的心安,是为了彻底抹去两个少年荒唐真挚、不被世俗接纳的爱恋。
他们用几个星期的隐瞒,让他活在虚妄里,让他对着空气相守,让他错过爱人的最后一程,错过所有告别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林屿哽咽道:“顾叔叔和阿姨发了誓,不准任何人告诉你真相,谁敢泄密,就断绝来往。我忍了几个星期,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不忍心看着你一直活在梦里,守着一具空坟过日子。”
“知春走后,后事是顾家草草办的,没有墓碑,没有追悼会,甚至连一张留给你的遗物都没有。他们好像想彻底抹掉顾知春存在过的痕迹,抹掉你们所有的过往。”
“他这一辈子,太苦了。活着被病痛折磨,被家人桎梏,连死了,都没人敢告诉你,没人替他讨一句公道。”
每一句话,都在将顾清寒的神经生生撕裂。
公道?
他的知春,何其无辜。
认认真真爱过,认认真真期待过未来,认认真真撑着一口气等待约定,最后却落得尸骨悄埋、无人知晓、被世人彻底抹去的下场。
而他,是最混账、最无能的罪人。
他没能护他岁岁平安,没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没能兑现春天的约定,甚至在他孤独赴死的日子里,安然活在自己的幻境里,自欺欺人。
“对不起……知春……对不起……”
顾清寒疯狂地摇头,眼泪汹涌泛滥,整个人彻底崩溃,崩溃得语无伦次,一遍遍地低声忏悔、道歉。
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床边的幻影。
那个温柔明媚的少年,依旧静静站在那里,温柔地望着他,轻声开口,还是一如既往温柔软糯的语气:“清寒,别难过,我陪着你啊。”
可这一刻,温柔的嗓音落在顾清寒耳中,不再是救赎,而是极致残忍的嘲讽。
陪着他?
拿什么陪?
拿一具死人的幻影,陪他虚度余生,陪他忏悔终生?
顾清寒突然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凄厉,笑得眼泪汹涌,笑得浑身剧烈颤抖。
他趴在冰冷的血泊里,一边哭,一边疯笑,喉咙里溢出破碎诡异的笑声,混杂着哽咽的哭声,在死寂的阁楼里回荡,阴森又绝望。
“假的……都是假的……”
“你不是他……你不是我的知春……”
“我的知春死了……死在去年冬天……死在大雪里……死在等我的路上……”
他伸出手,颤抖着朝着少年的幻影伸去,想要触碰,又疯狂缩回,五指死死攥紧,指尖鲜血淋漓。
他看着眼前温柔浅笑的虚影,看着这具自己执念催生的傀儡,眼底的理智寸寸碎裂,彻底湮灭。
他不要这场虚假的陪伴。
不要这场自欺欺人的圆满。
他要他的知春,要那个会疼、会累、会生病、会撒娇、会执着等他归来的顾知春。
哪怕病痛缠身,哪怕命途短暂,哪怕颠沛流离,他只要真实的他。
而不是这具没有灵魂、没有过往、没有结局的空壳!
“滚!”
顾清寒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底疯魔的癫狂。
“你给我滚!我不要你!我要我的知春!”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眼底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消散。
随着他疯狂的怒吼,眼前温柔浅笑的少年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模糊、涣散。
光影碎裂,眉眼消散,温柔的笑意渐渐褪去,温热的气息彻底冰凉。
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如同烟尘一般,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那是他整整一年的救赎,是他所有的念想,是他亲手造出的温柔幻境。
如今,被他亲手吼碎,亲手撕碎。
看着身影彻底消散、空无一物的房间,看着彻底归于死寂、冰冷荒芜的阁楼。
顾清寒终于彻底疯了。
手机还贴在耳边,林屿哽咽的劝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可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彻底空了。
没有幻境,没有温存,没有陪伴,没有春天,没有余生。
只剩下无尽的寒冬,无尽的悔恨,无尽的孤寂,和一具彻底碎裂、彻底疯魔的躯壳。
他瘫在血泊里,仰着头,空洞的双眼直直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眼泪不停滑落,脸上却挂着诡异、呆滞、又偏执的笑。
他轻轻张开嘴,一遍遍喃喃自语,声音轻柔又疯癫,重复着一句永不落幕的执念。
“我的知春睡着了。”
“他只是睡太久了。”
“他没有走。”
“他只是……等不到春天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寒意浸透整座城市。
去年的大雪葬了他的少年。
今年的风雨,葬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余生。
从此,世间再无执念相守的顾清寒。
只剩一个困在寒冬里,永远等春、永远疯魔、永远不得救赎的疯子。
余生漫漫,岁岁寒冬。
终身无春,终身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