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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执念成 ...

  •   执念成影,风雪逢春

      暗无天日的阁楼日子,一晃便是深冬。

      窗外落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糊住狭小的窗棂,天光被挡得愈发昏暗,逼仄的小屋里常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翳。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更迭,于顾清寒而言,日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重复,和刻入骨髓的思念。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封闭在这里多久。

      是一百个日夜,还是三百个晨昏?

      时间于他已然失去意义,唯一清晰的,只有脑海里顾知春最后留在世间的模样——苍白的脸颊,微弱的气息,拼尽全身力气攥着他的手,呢喃着一句来年春天的约定。

      现实里音讯断绝,他守着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熬干了眼泪,熬垮了神志,熬得整个人瘦骨嶙峋,眼底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他依旧保持着所有两个人的习惯。

      餐桌上永远摆着两副洗得干净的碗筷,桌角常年放着一小束风干的小雏菊。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医院,偷偷藏起来的、给顾知春带过的花。睡前他会习惯性侧身,留出大半冰凉的空位,轻声对着空气道一句晚安。醒来的第一瞬间,他会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

      无数个孤寂到发疯的深夜,他一遍遍描摹顾知春的眉眼,回忆少年明媚的笑、温柔的语调、撒娇的软糯语气,回忆所有被病痛和世俗碾碎的温柔过往。

      思念太沉,执念太深。

      深到他破碎的神志,开始自我救赎,也自我沉溺。

      起初只是错觉。

      是风吹动窗帘的轻响,让他误以为有人起身;是窗外落雪的微光,映出一道单薄的轮廓;是空荡房间里细微的回声,让他恍惚听见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一次次睁眼,一次次落空。

      可他不愿清醒。

      他太苦了,苦在生生别离,苦在无力守护,苦在明知爱人危在旦夕,却被生生隔绝在外,连对方生死都无从知晓。现实给不了他答案,给不了他重逢,给不了半点温柔,于是他残破的执念,便亲手为自己造了一场梦。

      一场独属于他的,圆满的梦。

      这天傍晚,阁楼老旧的木窗被风雪吹得轻轻作响,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老旧的小灯亮着微弱的暖光,堪堪照亮一方狭小的天地。

      顾清寒靠着床沿静坐,指尖摩挲着早已褪色的雏菊花瓣,眼底空洞麻木,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温柔,带着几分软糯的少年音,轻轻在屋内响起。

      “清寒?”

      声音很轻,很熟悉,熟悉到让顾清寒浑身一震,浑身僵硬,连呼吸骤然停滞。

      不是幻觉。

      不是风声,不是臆想,清晰、真切,就落在咫尺之间,温柔得一如从前。

      他僵硬地、极缓慢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风雪沉寂,空荡了无数日夜的小屋中央,静静站着一个少年。

      一身干净的白色卫衣,身形清瘦挺拔,不再是病床上奄奄一息、遍身插管的脆弱模样。少年眉眼温润明媚,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病痛的憔悴,没有濒死的灰暗,唇角带着浅浅软软的笑意,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正安安静静、温柔款款地望着他。

      是顾知春。

      完完整整、鲜活明亮的顾知春。

      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是春日里会拽着他衣角撒娇,会凑在他耳边说笑,会迎着晚风眉眼弯弯的少年。

      顾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胸腔猛地掀起滔天巨浪,死寂了数月的心脏,骤然疯狂跳动起来,震得他浑身发麻,四肢百骸都涌上酸涩的暖意。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眨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怕这是转瞬即逝的幻觉,怕他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对面的顾知春看着他呆滞错愕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柔,轻轻抬步,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脚步声轻轻的,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真实得无可挑剔。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认识我了吗?”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惯有的娇憨,是刻在顾清寒骨血里的温柔腔调。

      距离一点点拉近,少年清隽的眉眼清晰地映在他眼底,皮肤是干净的白皙,唇色温润,眉眼弯弯,带着治愈一切荒芜的温柔。

      顾清寒的喉头剧烈滚动,酸涩的热潮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积压了数月的惶恐、痛苦、思念、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汹涌的潮热,直冲眼眶。

      他看着日思夜想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安然无恙、明媚温柔,没有病痛折磨,没有濒死绝望,巨大的惊喜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砸得他近乎溃不成军。

      “知春……”

      他沙哑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颤抖和不敢置信的狂喜。

      这两个字,他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在无人的深夜哽咽了无数次,在绝望的等待里呢喃了无数日夜。

      如今终于能亲口唤出声。

      顾知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清澈的目光定定望着他通红的眼底,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抚上他憔悴不堪的脸颊。

      指尖温热、柔软,带着真实的温度。

      不是冰冷的幻影,不是虚无的错觉,是真的。

      “我在呢。”顾知春轻声应他,笑意温柔,“我来找你了。”

      温热的指尖摩挲着他眼下的乌青,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触碰着他憔悴消瘦的下颌。那熟悉的触感,瞬间击溃了顾清寒所有的伪装和坚硬。

      他再也克制不住,抬手猛地攥住身前少年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偏执,像是要将这人死死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你……你好了?”顾清寒的眼泪猝不及防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滚烫温热,“你的病好了?你没事了?”

      他不敢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他被困在无尽的绝望里,以为此生只剩遥遥无期的等待,只剩天人永隔的结局,以为那一场病房的相见,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

      可他的知春,好好的。

      鲜活的、温柔的、安然无恙的,站在了他的身边。

      顾知春看着他泪流满面、满目仓皇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心疼,微微弯腰,轻轻抱了抱他单薄颤抖的身子。

      少年温热的怀抱裹住他,干净清冽的气息将他笼罩,是独属于顾知春的、他思念了千万次的味道。

      “嗯,我好了。”顾知春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轻柔得像落雪,“我不等春天了,我先来找你。”

      不等春暖花开,不等远走高飞的约定。

      他跨越了病痛,跨越了隔绝,跨越了所有世俗的阻碍,提前来到了他身边。

      顾清寒浑身剧烈颤抖,埋在少年颈间,压抑了数月的哭声终于破堤而出,低哑哽咽,压抑又委屈。

      他哭过无数次,在医院的走廊,在无人的深夜,在香火缭绕的庙宇,在死寂的阁楼。可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带着极致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以为自己此生只剩荒芜孤寂,却没想到,绝境逢春,他的少年,终究奔赴他而来。

      “我好想你……知春,我好想你……”

      他一遍遍地呢喃,一遍遍地收紧手臂,将人死死抱在怀里,贪婪地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呼吸、心跳。

      太久了。

      太久没有好好抱一抱他的少年了。

      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温暖鲜活的温柔了。

      阁楼依旧阴暗,窗外风雪未停,世间依旧冰冷荒芜,可他的小小方寸天地里,终于重新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他的岁岁年年。

      顾知春安静地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着他失控的情绪,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独属于他的温柔缱绻。

      没有人知晓,这个突如其来、完美无瑕、治愈一切的顾知春,从来都不是真实归来的少年。

      医院的病房里,那个真正的顾知春,依旧深陷长久的昏迷,靠着仪器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沉睡在无人知晓的绝望里,依旧遥遥无期地等待着春天的约定。

      但顾清寒却看到了一个永远健康、永远温柔、永远不会离开他的顾知春。

      一个只属于顾清寒,独守在阴暗阁楼,永远不会生病、不会离世、不会被世俗隔绝的顾知春。

      风雪敲窗,小屋温暖。

      顾清寒抱着失而复得的少年,哭尽了所有委屈与绝望,眼底终于缓缓升起沉寂数月的光亮。

      他看不清真相,也不愿看清。

      他只知道,他的知春回来了。

      跨越生死别离,跨越世俗阻隔,跨越无尽等待,好好地、完整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顾知春窝在他怀里,轻声开口,温柔许诺,字字清晰:

      “清寒,以后我都陪着你。
      不分春夏,不分朝夕,永不分离。”

      顾清寒闭着眼,泪水簌簌落下,哽咽着重重应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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