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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安福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复生出门的时候,况天佑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复生坐进去打开一看——是叉烧包和冻奶茶,还是他最爱吃的那家茶餐厅。

      “你不是顺路买的吧?”复生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那家店在深水埗,你至少多开了二十分钟。”

      “开车。”况天佑发动引擎,面无表情。

      复生咬了一口叉烧包,偷偷弯起嘴角。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况天佑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复生低头一看——是一枚平安符,红绳系着,符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针脚笨拙得像是初学者。

      “你缝的?”复生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全是震惊。

      “马小玲给的符纸,我装进去的。”况天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工作报告,“随身带着,洗澡也不能摘。”

      “你缝的。”复生重复了一遍,这次是肯定句。

      况天佑没有否认。

      复生把平安符挂上脖子,红绳落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外面,鲜红的一缕,像某种古老的誓约。他把符袋塞进衣领里,贴在胸口,符袋上还带着况天佑口袋里的温度。

      “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况天佑,“晚上你还会来吗?”

      “看情况。”

      “那就是会来。”复生冲他摆摆手,转身跑进校门。

      况天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消失在教学楼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下午两点,况天佑在尖沙咀的一家咖啡店里等马小玲。

      马小玲比他先到,已经喝完了一杯拿铁。她穿着标志性的短裙和高跟鞋,大墨镜推到头顶,看起来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但她的眼睛很锐利,一看到况天佑就皱起了眉。

      “你多久没喝血了?”

      况天佑坐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医院血库买的那些,你该喝就喝。”马小玲把另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别把自己饿成干尸,我可不想帮你收尸。”

      “说正事。”

      马小玲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丢在桌上。

      “你昨晚说的那个案子,我回去查了。石塘咀仓库的那具尸体,我找熟人调了法医报告——不是普通的抽血。血液不是从血管里被抽出来的,而是从全身上下所有毛细血管同时渗出,然后被某种外力吸走。能做到这个的,不是人,也不是普通僵尸。”

      况天佑翻开文件夹,法医报告上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

      “将臣能做到吗?”他问。

      “将臣能直接把你的血变成他的血,不需要这么麻烦。”马小玲端起新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用这种方式取血的,通常是某种仪式。血不是目的,过程才是。每一滴血从活人身体里被抽走的时候,都带着那个人的生气。”

      “炼尸。”况天佑说。

      马小玲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四十年前见过。”况天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1973年的旧档案,摊在桌上,“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无伤口失血。当时我查了三个月没有结果,最后悬案封存。”

      马小玲拿过旧档案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凝重。

      “四十年。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东西,那它比你还老。”

      “未必是僵尸。”况天佑说,“僵尸吸人血是为了生存,不会这么有仪式感。而且僵尸吸血一定会留下牙印——将臣的徒子徒孙都没有例外。”

      “那你觉得是什么?”

      “人。”

      马小玲抬起眼睛看他。

      “人为了炼尸而杀人取血。”况天佑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淹没,“人是唯一一种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东西。僵尸杀人是为了活着,人杀人可以为了任何东西——贪欲、恐惧、仇恨、或者一个荒唐的信仰。”

      “所以你是在查一个活人。”

      “我在查一个疯了四十年还没被抓到的活人。”况天佑把文件夹合上,“而他现在又开始杀人了。四个高中生,十七八岁,死法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如果他还没炼成他要的东西,后面还会有更多。”

      马小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样东西。四十年前的悬案当时有几个证人提到了一个地方——西环码头附近的一家旧中药铺,叫‘百草堂’。但我去查的时候,那家铺子已经关了,老板不知所踪。四十年过去了,如果那个老板还活着——”

      “你要我帮你找他。”

      “或者他的后人。”况天佑说,“你的情报网比我广。”

      马小玲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况天佑的脸。

      “你好像对这个案子特别上心。”

      “四个学生死了。”

      “你经手过的凶杀案不止四宗。”马小玲的目光锐利起来,“上个月深水埗碎尸案,你也没半夜打电话给我。”

      况天佑没有解释。

      马小玲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微妙地变化了。

      “复生是不是上学了?”

      况天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马小玲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叹了一口气。

      “况天佑,你要是担心他,就直接跟他说。别把所有人命都扛在自己身上,你扛了六十年了,不累吗?”

      “我不累。”况天佑放下杯子,“我是僵尸,不会累。”

      “放屁。”马小玲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比谁都累。你就是不说。”

      况天佑没有回应。

      马小玲摇摇头,站起身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百草堂的事我三天内给你答复。这几天你多盯着点复生——如果凶手的作案范围已经扩展到港岛所有区,那复生学校附近未必安全。”

      “我知道。”

      “还有,”马小玲走出座位之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喝血。你要是倒了,没人替你护着那小子。”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况天佑坐在空了的咖啡店里,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光粼粼,渡轮慢悠悠地划过水面,跟四十年前、六十年前、八十年前一模一样。

      这个城市一直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

      比如他。

      比如复生。

      比如那些藏在暗处的、永远杀不完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复生,发自十分钟前。

      「体育课又被过了五次。不过这次进了一个球。放学别迟到,我饿死了。」

      况天佑看了一会儿这条信息。

      然后他站起来,把警徽别好,推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复生放学的时候,况天佑果然又在校门口等着。

      还是靠在车边,还是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从袋口能看到里面的菠萝包和蛋挞。

      “你今天不上班?”复生跑过来接过奶茶,往袋子里张望了一眼。

      “今天休息。”

      “骗人。”复生拆穿他,“你六十多年没休过假。”

      “开车。”况天佑拉开车门,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语气。

      复生笑着坐进副驾驶,把平安符从校服领口里掏出来看了看——还在,红绳贴着心口,温温热。他又把它塞回去,然后拆开蛋挞的纸袋。

      “今天学校有件好笑的事。”他咬了一口蛋挞,含含糊糊地说,“有个高二的女生,中午跑来找我,说想让我帮她补数学。她说了半天,脸都红了,结果阿杰在边上说‘人家是学霸不是免费家教’,把她气跑了。”

      “然后呢?”

      “然后我问阿杰她叫什么名字,阿杰说她叫林嘉雯,是隔壁班的。”复生嚼着蛋挞,语气随意,“长得挺好看的。”

      况天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不可察地收紧了。

      “你想帮她补?”

      “我还在考虑。”复生侧头看了一眼况天佑的侧脸,“怎么,你反对?”

      “我不反对。”况天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你想交朋友很正常。”

      复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吃蛋挞。

      “确实是正常的。”他对着挡风玻璃说,语气里藏着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意味。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复生嚼蛋挞的细微声响。

      “老况,”复生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活了八十年。前六十年是个小孩,不能谈恋爱,不能交女朋友,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所有人都当我是个小学生。”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复生继续说,声音很轻:“现在我总算长大了。我可以交朋友、谈恋爱、过正常人过的日子。我应该很高兴才对。”

      况天佑握紧方向盘。

      “但是,”复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渐暗的天色里闪烁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你说这是为什么?”

      况天佑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隧道,周围的光线骤然暗下来。隧道里的灯光一段一段掠过车厢,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投下明暗。

      过了很久,快要驶出隧道的时候,况天佑才开口。

      “因为你等了太久了,”他说,“等到都忘了自己等的到底是什么。”

      复生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隧道,暮色中的香港扑面而来。

      复生靠在椅背上,手心里攥着那枚平安符。况天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没藏好。他活了八十年,收到过很多礼物,没有一样是这样的。

      不是因为这东西多值钱。

      而是因为这枚平安符的每一针,都是一个不老不死的僵尸在深夜灯下笨拙地缝给他的。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其实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不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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