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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案 车子没有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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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没有直接回家。
况天佑拐了个弯,驶上往石塘咀方向的高架。复生看了一眼路牌,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喝完的奶茶杯搁在脚边,坐直了身子。
“尸体现在在哪?”
“警局法医室。”况天佑说,“但这个点法医应该下班了。”
“那我们去干嘛?”
“去看案发现场。”
复生侧头看他:“你不是说案子不归我管吗?”
况天佑没接话,只是把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子驶下高架,拐进石塘咀老区逼仄的街巷。这一带还没被地产商盯上,保留着六七十年代的旧唐楼和窄巷,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灯光把巷子切成一截明一截暗的条纹。
车停在一栋废弃仓库前。
警戒线已经撤了,但门口还贴着警方的封条。况天佑撕下封条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更深层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复生跟在后面走进去。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台锈蚀的旧机器堆在墙角。地板上的灰尘被踩得乱七八糟,中间一片区域被白粉笔画出了人形轮廓——尸体的位置。
况天佑蹲下身,手指擦过地面上的灰尘。
“血呢?”复生问,“你说全身血液被抽干,但地上没有血迹。”
“对。”况天佑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得像刀片,“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一具被抽干血的尸体,周围却一滴血都没有。不是被擦掉的——法医做了血迹反应测试,整个仓库没有任何大面积血迹残留。”
“就好像血凭空消失了。”
“就好像血被什么东西装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六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时浮现在他们各自的脑海里。闽西的山神庙,将臣的尖牙,和那种从身体里被抽走所有温度的冰冷。
“老况。”复生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听得很清楚,“僵尸吸血,但没有哪个僵尸能一滴血都不洒出来。”
“除非——”
“除非它不是为了吃。”复生蹲下身,和况天佑面对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片,“吃相难看的野兽才会洒一桌子的饭。但如果你要的是血本身,干干净净地取走……”
他没把话说完。
况天佑替他接了:“那就是炼尸。”
这个词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灰尘里,沉甸甸的。
炼尸。以血为引,以尸为器。况天佑活了这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但真正让他从骨头里发寒的东西不多——炼尸术算一个。那是将活人硬生生炼成僵尸的法门,不需要将臣那样的真祖出手,只需要足够的血、足够的人命、和一个足够疯的人。
“四个失踪者,都是高中生,十八九岁。”复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血被抽干,尸体弃置。如果后面三个也是同样的死法——”
“那凶手在集血。”况天佑站起身,扫了一眼仓库的四周,“四具尸体的血量,距离炼尸需要的量还差很多。”
“还要死多少人?”
况天佑没有回答。他走到仓库的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看向外面的巷子。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翻过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复生。”他忽然开口。
“嗯?”
“从明天起,我送你上学。”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有点突兀:“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我活了八十年,”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况天佑身边,“将臣咬的二代僵尸我都当过,你觉得我会怕一个炼尸的疯子?”
“你现在是人了。”况天佑转过头,目光落在复生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压抑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是害怕的情绪,“会流血,会疼,会死。”
会死。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仓库里的寒气更冷。
复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况天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他最怕的东西,六十年都没有变过。
那就是失去。
失去阿秀,失去孙子,失去战友,失去那些在他生命里出现过又离开的每一个人。他活得太久了,失去的人太多了。而复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的。
“行,”复生放轻了声音,“你送我。”
况天佑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点。
复生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粉笔人形,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巷子。他忽然想起今天体育课上出的那身汗,想起摔倒在地时膝盖擦过水泥地的刺痛感。
那些他花了六十年才重新拥有的东西——心跳、体温、擦破皮的疼——有人正在用别人的命,把它们从另一些人身上夺走。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复生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穿着旧T恤和短裤,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厨房走。况天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旧卷宗,茶几上摊满了文件,连烟灰缸都被挪到了地上腾位置。
“还看?”复生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都翻了几遍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况天佑没抬头,“四个失踪者,身份背景毫无关联,失踪地点遍布港岛九龙新界,看起来像是随机作案。但如果真是炼尸,血源是有要求的。”
“什么要求?”
“看流派。”况天佑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他从旧档案里复印出来的——他在几十年前经手过的一桩老案子,“有些要童男童女,有些要特定生辰八字,还有些只要同宗同源的血脉。但不管哪种,都不是随便抓个人就行的。”
复生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低头看那些卷宗。
四张照片一字排开。四张年轻的脸。
“他们之间有某种关联。”复生慢慢说,“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不是我们,”况天佑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是我。”
“有什么区别?”
“我是警察。”
“我是你——”
复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是我”后面应该接什么?“弟弟”?这个他从今天起刚刚上身的身份,还没来得及长进骨头里。“家人”?这个词太轻了,轻得装不下六十年。“搭档”?况天佑从来没这样想过。
况天佑等着,目光安静而专注。
“……室友。”复生说。
况天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个笑一闪而过,快到如果不是复生盯得够紧,根本看不见。
“室友,”况天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行,室友。那室友,你能不能先把牛奶喝完再说话?滴我卷宗上了。”
复生低头一看,牛奶瓶口斜着,一滴白色液体正悬在瓶口,对准了茶几上陈伟文的档案照片。
他迅速仰头灌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空瓶子精准地丢进厨房垃圾桶。
三分球。
“我变回人以后,”他满意地看着垃圾桶的方向,“投篮好像准多了。以前这破手太短,怎么投都进不了。”
况天佑看着他,没有说话。
复生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那道目光。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犹疑的眼神。
“怎么了?”
“没什么。”况天佑把目光收回去,重新低头看卷宗,“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复生站在原地,想追问,但最终还是转过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半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况,你要是查到什么了,别瞒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瞒你。”
复生点点头,推门进了卧室。
门依旧没关严。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况天佑翻纸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某种永不疲倦的节拍器。他闭上眼睛,想起仓库里的粉笔人形,想起那种没有伤口却被抽干所有血液的死法,想起况天佑蹲在灰尘里抬头看他的眼神。
然后他又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务处门口,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他是我哥”。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背叛——他从来没有把况天佑当爸。
而是自由。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了。
黑暗中,复生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客厅翻纸的声音,久久没有睡着。
况天佑在复生关上门之后,放下了手里的卷宗。
他把最下面那份旧档案抽出来,翻开。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被翻出了毛边。那是1973年冬天,他在西环追查过的一起案子。死者是一名十六岁少年,尸体被发现时全身血液被抽干,体表无任何伤口。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查了三个月没有任何线索,上面催着结案,他只能在档案最后一页盖上“悬案”的红章。
那枚红章现在还在纸上,颜色已经褪成暗棕。
况天佑看着那页纸,手指在页脚摩挲了一下。
四十年了。
同一种死法,同一个香港。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东西——那么这东西至少活了四十年。
而四十年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才刚刚开始。
况天佑合上档案,身体靠进沙发里,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尸体,不是现场,不是血。而是复生今天在校门口朝他跑过来的样子——穿着校服,满头是汗,膝盖上蹭了一块灰。
活生生的。
会流血,会疼,会死。
况天佑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之后接通了。
“喂,马小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半夜十二点打电话给我,况天佑你是不是有病?”
“我查一个旧案,需要你帮忙。”
“什么案子这么急?”
“僵尸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马小玲说完就挂了。
况天佑放下手机,重新靠进沙发里。
窗外香港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太平山顶的几盏灯还亮着,在夜空里像几颗悬停的星。他闭上眼睛,但听觉仍然敏锐地捕捉着复生房间里传来的每一声细微的响动——翻身时床板的轻响,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的梦呓。
那些声音他听了六十年。
从庙街的旧唐楼,到深水埗的板间房,到太古城的小公寓。从只有一张床的蜗居,到终于能分出两间卧室的房子。从复生还是八岁孩童的奶声奶气,到现在少年人低沉平稳的呼吸。
所有的声音都在。
他绝不会让这些声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