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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百草堂 三天之后, ...

  •   三天之后,马小玲的电话来了。

      “百草堂,西环吉席街,现在是一家中药海味店,招牌换了好几个,但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姓傅。四十年前百草堂的老板叫傅文山,现在的法人叫傅明辉,是傅文山的孙子。地址我发你了。”

      况天佑挂了电话就出发了。

      他没有告诉复生。

      吉席街在西环老区,一条陡峭的斜坡,两边挤满了海味铺、药材店和纸扎铺。街上弥漫着咸鱼和药材混杂的气味,几个老人坐在骑楼下乘凉,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况天佑找到了那家中药海味店。铺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明辉参茸行”,门口摆着几筐干贝和花胶。他推门进去,铜铃叮当一声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瘦长脸,正用戥子称花旗参。看见客人进门,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

      “先生,买点什么?”

      况天佑亮出警徽。

      男人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恢复如常,放下戥子站起来:“警官,有什么事吗?”

      “你是傅明辉?”

      “是我。”

      “傅文山是你什么人?”

      傅明辉的表情这一次彻底变了。那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提到了某个全家人都刻意回避的名字。

      “是我阿爷。他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傅明辉说,“警官,我阿爷是不是——”

      “不是他本人的事。”况天佑收起警徽,“我想问一下,四十年前,你阿爷是不是在西环码头附近开过一家叫百草堂的中药铺?”

      傅明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关铺吗?”

      “我那时候才几岁,不太记得了。”傅明辉推了推眼镜,“但我阿爸说过,阿爷当年关铺是因为摊上了一件事。好像是警方找过他几次,问什么案子的事,后来他就把铺关了,搬了家。”

      “他有没有跟你阿爸说过什么关于那件案子的事?”

      傅明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店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拉下了半扇卷帘门。

      “警官,你坐下来,我跟你慢慢说。”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给况天佑倒了杯茶,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件事,我阿爷到死都没放下。”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

      “他说,百草堂当年的客人里,有一个不能惹的人。那个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买一批药材——不是治病用的,是做法事用的。朱砂、辰砂、血竭、龙骨,还有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偏门药材。每次买都是整批整批地买,出手很大方,但从来不多说一句话。我阿爷一开始以为他是个道士,后来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

      “有一次那个人来买血竭,我阿爷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血竭断货,要等’。那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用一种我阿爷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盯着他说:‘没有血竭,就用真血。’”

      茶水的热气在况天佑面前袅袅升起。

      “我阿爷当时没敢接话。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在铺里算账,忽然听到外面巷子里有声音。他从小门出去看——看见那个人蹲在巷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刀,地上倒着一个人。我阿爷吓得腿都软了,缩回去报了警。但等警察来了,那个人不见了,地上的尸体也不见了,只有一摊血。”

      “然后呢?”

      “然后警察查了一阵子,什么都没查到,就当悬案了。但我阿爷心里知道那个人一定还会再来。他怕了,就把百草堂关了,搬到新界躲了几年。到死都没回过西环。”

      况天佑把茶杯放下。

      “你阿爷有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或者长相?”

      傅明辉想了想:“名字从来没提过。但我阿爷说过一个特征——那个人左耳后面有块疤,圆形的,像是被什么咬过。”

      况天佑的眼神变了。

      傅明辉没注意到,继续说:“我小时候听阿爷讲起这件事,觉得是老人家讲鬼故事吓小孩。但现在想想,我阿爷是个老实人,开药铺一辈子胆小怕事,他没必要编这种事骗我。”

      “你阿爷还说过什么?”

      傅明辉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店后面的仓库里翻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这是我阿爷的记事本。他以前每笔账都记,后来年纪大了就乱写乱画。我记得里面夹了一张什么东西——”

      他翻开笔记本,发黄的纸页里飘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是一张药材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大串药材名字,很多都已经被划掉了。在清单最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况天佑接过来,凑近看。

      那几个字是:

      「血必须是人血。尸身必须是不腐之身。本命年,十八岁,火命。」

      况天佑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失败。第三次——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况天佑问。

      傅明辉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本子里的东西有的很老了。”

      “我能带走这张纸吗?”

      傅明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况天佑把那张发黄的药材清单仔细折好放进证物袋里,站起身。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傅明辉:“你阿爷说的那个人,他买的药材里有没有一种叫‘魄石’的东西?”

      傅明辉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我阿爷说过,那个人最常买的就是魄石。但魄石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中药,正经营生的药铺是不会进的。那个人每次来,都是单独跟阿爷订,价钱出得很高,阿爷抵不住诱惑就帮他弄了。”

      “魄石是做什么用的?”

      傅明辉咽了一口唾沫。

      “我阿爷说,魄石是用来锁魂的。”

      走出明辉参茸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况天佑站在吉席街的斜坡上,看着脚下的旧城区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潮湿,拂过他脸上百年不变的五官。

      本命年,十八岁,火命。

      四种血型,四种属性。如果四十年前那个人已经在集血炼尸,那么他失败了至少三次。每一次失败,就意味着又要重新集血,重新杀人。

      傅文山说那个人左耳后面有块疤,圆形的,像被咬过。

      况天佑在1973年的案卷里没有找到关于这个特征的任何记录。当年调查的时候,傅文山一定是怕了,没敢把这个细节说出去。那个老实了一辈子的药铺老板,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只在疯疯癫癫的记事本里留下了最后一行字。

      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况天佑拿出手机,拨通了复生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况?你跑哪儿去了?”复生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着急,“我放学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奶茶都凉了。”

      “我临时有事。”况天佑说,“你自己回家,路上小心。”

      “你又去查案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沉下来,“跟马小玲说的事有关?”

      况天佑没有回答。

      “老况,”复生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我闻到味了。你衣服上——中药味。你是不是去了什么药铺?”

      这个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况天佑想。

      “回家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在吉席街的斜坡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街对面,一个背影像高中生的少年正走过路灯底下。深色校服,斜挎书包,身形瘦削。少年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一个写着“此路不通”的生锈路牌。

      况天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快步穿过街道,追到巷口往里看——巷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死胡同。没有出口。

      跟陈伟文失踪时的最后监控画面一模一样。

      况天佑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车流声都变得模糊。

      然后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复生的号码。

      “怎么了?又打来?”

      “你在哪儿?”

      “到家了啊。刚进门,在换鞋。”复生的语气变成担心,“老况,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况天佑闭上眼,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那感觉如此陌生,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

      是恐惧。

      “……老况?”

      “没事。”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稳,“把门锁好。我马上回来。”

      他挂掉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死胡同。

      黑暗的巷子深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像血。

      也像记忆里闽西山神庙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四十分钟后,况天佑回到家里。

      复生坐在客厅沙发上,校服还没换,茶几上放着两杯泡好的茶。看见况天佑推门进来,他的目光先是在况天佑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况天佑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在复生对面坐下来。他把今天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百草堂、傅文山、药材清单、魄石、锁魂、本命年十八岁火命。还有最后在吉席街看到的那个消失在死胡同里的背影。

      复生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有一个活了至少四十年、可能还不止的老妖怪,正在满香港抓高中生放血,为了炼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总结得很准确。”

      “而且你今天差点撞见它。”

      “可能。”况天佑说,“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复生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况天佑的眼睛。

      “你怕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况天佑没有否认。

      “你怕什么?”复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怕它盯上我?”

      况天佑依然没有回答。

      但复生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况天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把况天佑整个笼罩住了。

      “老况,”他说,“你知道咱俩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吗?”

      况天佑抬起头。

      “你在怕的东西,我从来不怕。”复生弯下腰,两张脸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因为你总觉得你还要保护我。但你忘了——我跟你是同一年被咬的。你当了多少年僵尸,我也当了多少年。你会的,我一样会。你怕的,我不怕。”

      他说完直起身,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把门锁好这种话,下次别说了。”他的声音背对着况天佑传来,“你说一次,就好像咱们这六十年白过了一样。”

      卧室门轻轻合上。

      这一次,门关严了。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长时间。茶几上复生给他泡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汤上漂着一片完整的茶叶,在水面上无声地打着转。

      他想起复生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跟你是同一年被咬的。”

      是的。

      六十年了。

      他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挡在复生前面。

      不是因为复生需要。

      是因为他自己需要。

      如果没有这个人需要他保护,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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