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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课堂 高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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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3)班的教室在四楼,窗户外正对着一棵老榕树,枝叶茂盛得快要伸进教室里来。
复生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阿杰,从复生进教室的第一分钟起就展现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先是帮他把课本领来,又给他画了张学校食堂的路线图,事无巨细得像个专职导游。
“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阿杰小声问,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写板书。
“以前在内地读书。”复生随口敷衍。
“哇,怪不得你粤语说得这么标准,一点内地口音都没有。”
复生笑了一下,心想我在这儿生活了六十年,要有口音才见了鬼。
数学课的内容是解析几何,复生翻了翻课本,里面的东西他上辈子就学过——说上辈子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很多很多年前。他记不清具体是七几年还是八几年了,反正在某所中学里,某个戴眼镜的数学老师用同样的方式讲过椭圆的标准方程。
世界变了,数学不会变。这可能就是他这辈子最无聊的事。
“况复生同学。”
数学老师忽然点名,粉笔停在黑板上一个半截的方程式中。
复生抬起头。
“这道题,请你上来解。”
全班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带着各种意味——好奇、审视、幸灾乐祸。新来的转校生第一堂课就被叫上台,这简直是全世界老师共同的恶趣味。
复生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他看了看那个方程式,又看了看老师写在旁边的题干。
解析几何,椭圆焦点,标准方程变换。
他想起1957年,他陪况天佑——那时候还叫况国华——在弥敦道一家旧书店里躲雨。书店老板是个退了休的数学教授,闲得无聊非要教他数学,况国华在旁边翻报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有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在那个雨天的旧书店里,学会了椭圆方程。
那时候外面下着暴雨,书店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怎么了,不会吗?”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复生没说话,抬手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粉笔与黑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行一行的推导过程从他指尖倾泻出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验算都不需要。他在两分钟之内写出了完整的解题过程,甚至用了两种方法。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转身面对数学老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黑板又看了他,眼神里那种看“问题学生”的预设被一种明显的好奇取代了。
“很厉害。”老师说得有些不情不愿,仿佛承认一个转校生很强是对自己教学生涯的某种否定,“你以前在原来的学校学过这个?”
“自学过一点。”复生答得轻描淡写。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黏在他背后。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六十年来他在无数个场合里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早就习惯了注目。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注目他的不是把他当“神童”的大人,而是一群真正的、跟他看起来一样大的同龄人。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
他坐回座位,阿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也太猛了吧,你该不会是什么天才少年班出来的吧?”
“不是天才,”复生翻开课本,嘴角微微上扬,“就是活得久。”
阿杰当然听不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当他在开玩笑,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高二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复生站在球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得有点不真实。
六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打过篮球。
不是不会,是不能。一个八岁孩童的身体,混在一群真正的少年中间打球,就算他技术再好也打不过那些比他高半截的同学。他试过一次,在1978年,结果被人当成了低年级跑错场的,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球场。
“复生!来不来?”阿杰在场上朝他挥手。
复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看了看脚下的运动鞋,又看了看那颗橙色的篮球弹跳着滚到球场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跑了过去。
身体和记忆之间还有些不协调——他的大脑记得该怎么打,但这副新长成的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些动作。第一个上篮他起跳太早,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第二个传球他力道没控制好,直接飞出了底线。
场边有人笑了两声,但阿杰跑过来拍了他一下:“没事没事,刚转来不熟悉,多打打就好了。”
复生喘着气站在球场中央,太阳晒得他额头冒汗,校服粘在后背上,呼吸急促而滚烫。这些都是他六十年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汗水的咸味、心脏的跳动、肺里灌满热空气的膨胀感。
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很大,大到整个球场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新来的转校生打了两个臭球反而笑成这样。
复生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笑得停不下来。
他想起况天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况天佑站在门口问他“紧张吗”,他说“我活了八十年有什么好紧张的”。可现在他站在真正的少年中间,出了一身汗,打了两个臭球,心脏砰砰跳,他才知道——
原来真正的少年是这样的。
不是假装的不紧张,而是跌倒了还会再爬起来的那种肆无忌惮。
放学的时候,复生在校门口看到了况天佑。
他靠在警车旁边,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杯打包的奶茶。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复生小跑过去。
“顺路。”况天佑把奶茶递给他。
复生接过来喝了一口,珍珠还是温热的。他看了况天佑一眼——从警局到学校不顺路,要绕一大圈,早高峰都不一定能绕过来,更别说下班高峰期。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咬着吸管,和况天佑一起靠在车边。
“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复生说,“数学课上去解了道题,把老师吓一跳。体育课打篮球,被人过了三次,摔了一跤。”
况天佑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膝盖上蹭的一块灰上。
“摔哪儿了?”
“膝盖。没事,擦破点皮。”
况天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校裤膝盖位置的那块灰。动作很轻,像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但这一次,复生感觉到了不一样。
从前况天佑帮他拍灰、擦脸、整理衣领,都是俯视的、保护的、像大人照顾孩子一样自然。但今天况天佑没有弯腰,两个人几乎一样高,他的拇指擦过复生膝盖的时候,手臂与复生的手臂碰在了一起。
一瞬。
两个人都没动。
“走吧,回家。”况天佑先移开了手,拉开车门。
复生坐进副驾驶,看着况天佑从车头绕过去、拉门、坐下、发动引擎,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克制。他想说点什么,但奶茶吸管被他咬扁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况天佑忽然开口:“失踪的四个学生,有一个今天找到了。”
“找到了?”复生转头看他,“人怎么样?”
“死了。”况天佑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尸体在石塘咀一处废弃仓库里被发现,死亡时间至少一周。死因还在查,但法医说……尸体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况天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全身血液被抽干。”他说,“但体表没有任何伤口。”
复生握着奶茶杯的手顿住了。
没有伤口的血液抽干。
他活了这么久,只见过一种东西能做到这件事。
他抬起头,和况天佑对视了一眼。
车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窗外的香港华灯初上,霓虹灯倒映在挡风玻璃上,像碎了一地的光。
“回家再说。”况天佑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车流。
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流动的城市光影,心里盘踞着一种久违的寒意。
那种寒意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被中断的愤怒——他花了六十年,好不容易才变回人。
他想好好做一个人。
但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