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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监护人 一个星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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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复生正式入学。
选的是一所普通高中,在中环半山腰,校舍有些年头了,走廊上的瓷砖磨得发亮。复生以前也上过学——断断续续,隔几年就要换一所学校,因为身体始终不长,会引起旁人疑心。这一次终于不用再藏了,他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仰头看着那块挂了四十年的校牌,嘴角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笑。
“想什么呢?”况天佑站在他旁边。
“想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1972年。”复生说,“那时候校长是个秃顶的老头子,看见我就说‘小朋友你找谁’。今天再来,总算不用被人当走失儿童了。”
他笑着说出这些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笑话。
但况天佑知道这不是笑话。六十年来换过多少所学校、多少座城市、多少张面孔,他从十岁起陪着复生办入学手续,从这所学校到那所学校,从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看着复生一次又一次地假装自己是个新来的转校生,其实骨子里比那些老师懂得都多。
这个世界对长生者最大的折磨,不是活得久,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却永远无法真正重新开始。
“走吧。”况天佑把手搭在复生肩上,带他走向教务处。
教务处的女老师四十来岁,戴金丝边眼镜,笑容很职业。她翻着复生的入学材料,看看材料又看看人,再看看况天佑。
“您是……况复生同学的家长?”
“对,”况天佑点头,“我是他——”
“他是我哥。”复生抢在他前面,语气自然得像背过一万遍的台词。
况天佑愣了一下。
女老师完全没注意到这短暂的停顿,笑着合上文件夹说:“难怪呢,长得像。哥哥这么年轻,真是少年老成。材料都齐了,况复生同学分配到高二(3)班,明天正式上课。需要我找人带你们去教室看看吗?”
“不用了,谢谢。”复生冲老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那笑容完美得让况天佑心里一紧。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走廊上刚好下课铃响,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少女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打打闹闹,像一锅煮沸的水。复生站在走廊边上给他们让路,目光追随着那些从身边跑过的同龄人,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况天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为什么说我是你哥?”
复生转头看他,挑了挑眉:“不然呢?说你是我爸?”
他说“爸”这个字的时候,带了一丁点不知是戏谑还是试探的语气。
“以前不都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我像八岁,你像三十多。”复生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慢悠悠地往前走,“现在我十六,你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说父子谁信?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人当怪物。”
况天佑没说话,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是楼梯拐角,墙上挂着一面整容镜,擦得锃亮。复生走到镜子前面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况天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你看。”复生指了指镜子。
况天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子里映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在镜像里并排站着,差了大半个头的高度。
“像不像兄弟?”复生问。
况天佑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确实像。不是脸长得像,而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六十年的朝夕相处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站姿、表情、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会不由自主地趋同。镜子里的少年和男人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像。”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复生冲镜子里的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况大哥。”
这个称呼从复生嘴里出来,让况天佑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叫了六十年“老况”,偶尔叫“大哥”,但从来没有叫过“况大哥”。一个姓一个称谓,像某种刻意的重新定义。
况天佑看着复生的背影——少年穿着新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比从前大了,脊背挺得笔直,连走路的方式都在一夜之间变了。
那个走路蹦蹦跳跳的小孩,真的不在了。
夜里,况天佑又开始翻看那几份失踪案的卷宗。
老高说得没错,四起案件确实有些诡异。失踪者都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来自不同学校不同区域,没有任何社交交集。失踪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离家出走的迹象,没有财务纠纷,没有感情问题。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在某一个普通的放学路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四名失踪者叫陈伟文,男,十七岁,失踪前最后出现在旺角地铁站B出口的监控录像里。监控里他背着书包,戴着耳机,跟平时放学回家没有两样。走出地铁站,拐进一条巷子,然后——
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支监控镜头里。
巷子是死胡同,没有出口。
况天佑把四张失踪者的照片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四张年轻的、还没长开的脸,都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种脆弱的锐气。
他想起复生今天穿校服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身形。
某种久违的不安从他胸腔里涌上来,凉丝丝的。
“你在看什么?”
复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况天佑下意识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案子。”他说,“你怎么还不睡?”
“喝水。”复生拿着水杯走过来,目光在扣过来的照片上停了停,但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你这几天晚上都不怎么睡。”
“我不需要睡。”
“以前也不需要睡,但你以前不会大半夜坐这儿看案子。”复生喝了一口水,侧头看着他,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老况,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况天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翻过了其中一张照片递给复生。
复生接过来看了看,眉毛微微皱起:“失踪?”
“本月第四起,都是你这个年纪的高中生。”
复生看了一会儿照片,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语气平静:“所以你在担心我?”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像一把刀子撕开了所有的铺垫和掩饰。
况天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是警察,”他说,“看案子是本职工作。”
“行,”复生站起来,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况天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藏着点什么,“那你继续做你的本职工作。不过我跟你保证——陈伟文是失踪,我可不是。我哪儿也不去。”
他说完回了卧室,门依旧没关严。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扣着的照片,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伸手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四张脸看着他,空洞的、年轻的、不该消失的脸。
他其实不是在担心复生会失踪。
他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在这几天里越来越清晰的东西——那个会叫他“老况”的小孩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他说“我哪儿也不去”的少年。
少年说的话听起来像是承诺。
但他活了太久,太清楚一件事:
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什么都会变。
复生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复生知道况天佑还没睡。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节变大了,指缝变长了,在黑暗里举起来像一棵忽然拔高的植物。
他想起今天在教务处门口,当他叫出“他是我哥”的时候,况天佑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明显,但复生捕捉到了。
那是一点意外,和一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换作从前,况天佑会先于他说出那个身份。从前每一次,“爸爸”或“大哥”都是况天佑先开口的,复生只需要点头配合。
而这一次,他抢先了一步。
他把“哥”这个字咬在齿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复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晚安,况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