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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日常 寒假开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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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的时候,复生做了一个决定:教况国华用智能手机。
况国华以前用的是老式翻盖机,功能仅限于打电话和发短信。他当警察的时候在警局用电脑,回家之后几乎不碰任何电子产品。复生觉得这不行——“你现在是活人了,要学会跟这个世界保持联系。”
“我会打电话。”况国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部翻盖机。
“不够。你要学会用App。至少要学会用菜谱App——你不是一直在学做新菜吗?不能每次都把手机搁灶台上对着菜谱看半天。”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茶几上拿起复生给他新买的智能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那是一台黑色的新款手机,屏幕很亮,界面上的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况国华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标,表情跟当年在警局翻案卷时一模一样——专注、沉稳、但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不情愿。
“先教我这个。”他指了指菜谱App的图标。
复生盘腿坐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搜索菜谱、怎么收藏、怎么看步骤图。况国华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步操作都要确认一遍才继续。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移动的时候有些僵硬——那双手握惯了枪和刀,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反而找不到着力点。复生看着他笨拙地用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屏幕,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要这样滑。不是点,是滑。”复生的手覆在况国华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指节分明的骨骼和皮肤下面温热的血液,“你放松一点——手指不用那么用力。”
况国华的手指在复生的引导下慢慢放松了。他在菜谱App的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搜出了清蒸石斑的做法,然后点了一下收藏。复生松开手,发现他一口气收藏了八个菜谱——清蒸石斑、红烧牛腩、蒜蓉西蓝花、冬瓜排骨汤、糖醋里脊、酸菜鱼、虾饺、叉烧包。全是自己爱吃的菜。
“你怎么不收藏你自己喜欢的?”
“我什么都吃。”况国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不用收藏。”
复生把手机拿起来,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然后点收藏。“上次你说红烧牛腩好吃,这个菜谱留着。还有酸菜鱼——上次在外面吃你多夹了好几筷子。还有萝卜糕——你自己做的,但菜谱版可能有不同的做法,你也留着看看。”
况国华从他手里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收藏夹里新添的三个菜谱。收藏夹现在有十一个菜谱了——八个复生爱吃的,三个他自己可能喜欢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一边。
“还有别的要学吗?”他问。
“有。发语音。以后我在学校的时候,你可以给我发语音,不用每次都打字。”
“打字可以。”
“我知道可以。但我想听你说话。”复生把腿盘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你打字从来不超过五个字。‘知道了’‘好’‘嗯’‘几点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的短信看起来像电报?”
况国华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聊天界面。他在复生的头像上停了一下——头像是复生自己拍的,港大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比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况国华按住语音键,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手机上显示“语音消息 2″”。
复生拿过手机点开听。况国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点点不习惯对着手机说话的僵硬感:“晚上吃什么?”
复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就这个?你酝酿了半天就问这个?”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况国华说,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复生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加了一句:“晚上吃火锅。天冷。记得发语音问我——以后每天都发。”
“每天问同一个问题?”
“对啊。你不是说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吗?那就每天问。问一辈子。”复生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他在冰箱前面自言自语的声音——“肥牛好像不够,要再买点——老况,冰箱里的金针菇是不是放了两天了?”
况国华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复生的头像。他点开语音键,按住,停了一拍,然后松开。这一次语音消息只有1秒,只有两个字。
“好。”
十二月底,香港降温了。况国华在衣柜里翻出了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领口的罗纹已经有些松垮了,袖口的线头松了几根。这是很多年前买的一件毛衣,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当时觉得够厚够暖就买了,没怎么穿过——僵尸不需要保暖。他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他看了两秒,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怎么不穿了?”复生从卧室出来,看到叠好的毛衣放在沙发扶手上。
“袖子短了。”
复生拿起毛衣看了看,又看了看况国华。他注意到况国华的手腕比以前粗了一点——不是胖,而是血管和肌肉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他把况国华拉到卫生间,让他在体重秤上站好。指针晃了晃,停在一个比以前多了将近两公斤的数字上。
“你在恢复。”复生低头看着体重秤的数字,又抬头看着况国华,眼睛亮得惊人,“可能是变回人之后身体在重新调整——肌肉密度在变,循环系统在优化。你在长。”
况国华从体重秤上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原来的手指,但他忽然意识到最近握拳的时候力道比以前更大了,肩膀也比以前宽了一点点。不是僵尸那种固定的、冷硬的强韧,而是活人的身体在进行某种迟来的、温柔的调整——像是这具身体在经历了漫长的停滞之后,终于可以按照它本来的节奏生长了。
“明天去买新衣服。”复生把他的手腕拉过来,手指搭在脉搏上。况国华的心跳比一个月前更有力了一些,每一下都稳稳地撞击着他的指腹。复生闭着眼默数了十几秒,然后睁开眼。
“六十八。上个月是六十五——越来越稳定了。”
况国华把手腕从复生指间抽出来,然后反过来握住复生的手。他的手心是温热的,五根手指把复生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也是。”他说,“正常的。”
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况国华掌心的温度。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弯起嘴角转身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话。
“明天买衣服我也去。你那件旧毛衣太丑了,我给你挑。”
买衣服是在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太古城的一家百货商场,周末人很多,电梯上挤满了拎着购物袋的人。复生拉着况国华在男装区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运动品牌的专柜前停了下来。他拿起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在况国华身上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了几秒。
“这件好看。比你那些老衬衫年轻多了。”
“我不需要年轻。”况国华看着他手里的卫衣,没有接。
“你需要。你现在会老了,穿年轻点不浪费。”复生把卫衣塞进他手里,又拿起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看了看,“这件也试。你衣柜里全是黑的和灰的——灰的至少有五种不同的灰。我给你添点颜色。”
况国华拿着两件衣服走进试衣间。复生靠在试衣间门外的墙上等着,手里拎着购物篮,篮子里已经放了两双袜子和一件他自己看上的白T恤。试衣间的帘子拉开,况国华走出来。深蓝色卫衣衬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连帽的款式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比他的实际外貌年龄——还要年轻几岁。
“怎么样?”况国华站在镜子前面,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卫衣的下摆。
复生从镜子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很好。就这件。”
“另一件呢?”
“也买。”复生把他推进试衣间,“两件都要。你的衣柜该更新换代了。”
最后他们买了两大袋衣服。回家之后况国华把新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动作一丝不苟。复生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整理衣柜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整理衣柜也是这样的——每件衣服叠得一模一样,像警局档案室。”
况国华把最后一件卫衣放进衣柜,关上柜门。“习惯了。”
复生走进卧室,拉开况国华衣柜旁边的抽屉——那是放旧物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那支旧钢笔(已经在复生手里了),一个磨得发亮的皮刀鞘,一张发黄的闽西老地图,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眉眼温柔。是阿秀。
复生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抽屉。
“况国华,”他转过身看着他,“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说过——以后要一起变老。”
“记得。”
“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变老也挺好的?”
况国华没有说话。他把衣柜门关上,走到复生面前。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沉入夜晚,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伸出手,把复生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眉骨上那道浅疤上轻轻停了一下。
“不是也挺好。”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