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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逢 十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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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港大图书馆。
复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量子力学导论》。窗外是百年红砖楼的常春藤墙面,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书页上,斑驳陆离。他用况国华送的那支旧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公式,笔迹端正有力,跟况国华签案卷报告时的字迹如出一辙。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远处打印机低沉的嗡鸣。
“况复生?”
他抬起头。林嘉雯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抱着一摞英文系的教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长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在耳后别了个发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温和的笑容,嘴角两个浅酒窝还是从前的样子,但整个人的气质比高中时沉稳了许多。
“好久不见。”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好久不见。”复生合上手里的教材,把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
两人低声聊了一会儿——英语系的课业、物理系的实验、各自的新同学。林嘉雯说话时依然会微微歪着头,但复生注意到她不再像高中时那样会在某些时刻忽然脸红了。她说话的方式更沉稳了,目光也更坦然,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提到法文系的课很有意思,提到宿舍里的室友来自三个不同的国家,提到自己现在在学法语——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光芒,不是为别人而亮的,是为自己而亮的。
“你跟你哥——还好吗?”她问,语气很自然,问完之后没有像从前那样低下头,而是继续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复生看着她。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她的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早就知道了——不是查到的,不是猜到的,是高三那年在KTV里听到况国华说“有”的时候,她第一个看向的不是况国华,而是他。她一直都是最细心的那个——能在全班都没发现物理老师讲错题的时候发现复生在笔记本上写了正确答案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眼睛里藏着的秘密。
“很好。”他说,“你呢?”
林嘉雯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点没有褪尽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释然。像是某种放了很久的心事终于被时间晒干了水分,变成了书页里一朵压扁的花,不疼了,只是偶尔翻到的时候还会闻到一点淡淡的余香。
“我也很好。有一个法文系的学长,最近总在图书馆坐在我对面。”她顿了顿,嘴角的酒窝加深了一分,“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主动跟他说——我法语发音不太标准,问他能不能帮我纠正。”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给他送票、约他看海豚。现在觉得——让他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也挺好的。”
复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好。变成你自己了。”
林嘉雯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把书抱起来,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复生。午后的阳光从常春藤叶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据说杨枝甘露很好吃。下次你们可以一起去——我是说,你和你哥。”
“你怎么知道不是别人?”复生没有说完。
林嘉雯弯起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苦涩,只有一种温柔的了然。“因为高三那年,每次你提到况大哥的时候,你眼睛里的光——跟其他人提到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朝复生挥挥手,转身走出了图书馆。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米白色毛衣在昏暗的走廊里亮了一小会儿,然后被层层叠叠的书架吞没。
复生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他的量子力学。翻了两页发现看不进去,干脆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钢笔的暗金色笔尖在光中微微发亮。
那个周末,复生拉着况国华去了林嘉雯说的那家甜品店。
店在港大附近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落地窗上贴着杨枝甘露的海报。店里只有几张木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盆多肉植物。两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复生点了一份杨枝甘露,况国华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柠檬茶。
“你试试这个。”复生舀了一勺杨枝甘露递到况国华面前,勺子里的甜品金黄透亮,芒果丁、西柚粒、西米和椰浆混在一起,果香和奶香交融,“芒果很甜。西柚有一点点苦,但是配在一起刚好。”
况国华低头看了看那勺甜品。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甜。”他说。
“废话,甜品当然是甜的。”复生把勺子收回去继续吃,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林嘉雯推荐的。她让我带你来。”
“她知道?”
“知道。”复生把一勺杨枝甘露塞进嘴里,冰凉的椰浆在舌尖上化开,“她说高三那年每次我提到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一样。我明明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结果先是阿杰,再是她,一个都没瞒住。”
他吞下嘴里的甜品,用勺子搅着碗底的西米,看着那些透明的颗粒在椰浆里打转。“不过也挺好的。瞒着太累了。”
况国华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柠檬茶不加糖,酸得他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探过身来,把复生嘴角沾着的一小滴椰浆擦掉了。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只是以前是给一个八岁孩童擦嘴,现在是给一个成年了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少年擦嘴。
复生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低头继续吃杨枝甘露,勺子搅着碗底的西米发出细碎的声响。
“况国华同志,你现在会主动帮人擦嘴了。进步很大。”
“以前也会。”
“以前你不碰我的脸。”复生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从勺子后面露了出来,“你以前连我额头都不怎么碰。现在又是擦嘴又是拨头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变回人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碰我了?”
况国华把纸巾叠好放在一边,重新端起柠檬茶。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桌上的甜品碗照得亮晶晶的。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温柔。
“不是。”况国华说。
“不是什么?”
“不是变回人以后才想碰你。”
复生的勺子停在碗底。他抬起头看着况国华。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照得几乎透明。况国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那杯不加糖的柠檬茶,表情依然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不用再压着的深情。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复生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知道。”况国华放下杯子,目光没有躲闪,“很久了。久到记不清。”
复生低下头,把碗底最后一勺杨枝甘露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芒果的甜味和西柚的微苦在口腔里交织,跟刚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某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楚的味道。他把勺子放在空碗旁边,靠在卡座靠背上,把脚从桌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况国华的鞋尖。况国华没有躲,只是把自己的脚往外挪了半寸,让复生的脚搁在他的两只脚中间。
“以后多点这种话。”复生说,嘴角弯着,“你难得说一次,我要攒着。”
窗外的小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甜品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阳光从落地窗里倾泻进来,把他们笼罩在同一片温暖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