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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眠之夜 复生的骨头 ...

  •   复生的骨头疼断断续续闹了一整天。

      况天佑在警局里心不在焉地翻着案卷,旁边老高跟他汇报最近的几起失踪案,他“嗯”了几声,脑子里想的却是今早复生攥着被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再也不是从前那双圆乎乎的小手了。

      “天佑?天佑!”

      “嗯?”况天佑回过神来。

      老高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说,这已经是本月第四起了,失踪的都是十八九岁的高中生,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关联,失踪地点分散全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把卷宗放我桌上,我待会儿看。”

      老高把一沓文件搁下,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不太好看。”

      况天佑没接话。他是僵尸,脸色本来就不会太好看。

      但老高说得也不算全错——他确实没睡好。

      昨晚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复生房间里的动静。那张小床上的少年翻来覆去,骨骼生长的疼痛在夜里格外清晰,复生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况天佑是僵尸,听觉比常人灵敏十倍。

      他听见每一丝压抑的抽气声。

      也听见了复生在凌晨三点,一个人闷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真他妈疼啊,老况。”

      那声“老况”叫得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呼唤。

      况天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动。

      晚上十一点,他从警局回到家中。

      客厅的灯还亮着,复生坐在餐桌前,面前摆了一碗泡面,已经泡发了,筷子插在里面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

      复生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等你回来啊。”

      况天佑把外套挂在门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等我干什么,我又不用吃饭。”

      “我知道。”复生把筷子抽出来,挑起一筷子已经软塌塌的面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习惯了。”

      习惯。

      这个词让况天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六十年的习惯。从前是他弄饭给复生吃——虽然复生是僵尸不用吃东西,但每次他都会弄,像某种仪式。后来复生变回常人了,开始真正能吃了,这个习惯反而倒过来了:复生总等他回来才动筷子,好像这顿饭必须两个人在场才算完整。

      复生低头扒面,吃得很慢。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映出少年人特有的轮廓——下颌线条还带着少年气的柔和,但已经能看出日后棱角分明的走向。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况天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这个跟自己朝夕相处了六十年的人。

      “你今天看我好几回了。”复生没抬头,声音里带着点揶揄,“怎么,我脸上长花了?”

      “没长花,”况天佑别开眼,声音平淡,“长个子了。”

      复生笑了一声,把碗推开,拿手背擦了擦嘴:“老况,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废话了?”

      况天佑没接茬,起身去倒水。

      冰箱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复生的合照。那是四十年前在湾仔拍的,照片里况天佑穿着旧式衬衫,复生被抱在他怀里,八岁孩童的模样,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香港还没有这么多高楼,街边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来,复生指着广告牌上的汽水说要喝,况天佑说你是僵尸喝什么汽水,复生撇撇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想尝尝。

      他什么都想尝尝。六十年里,他什么都尝不了。

      如今终于可以了。

      况天佑倒了杯水递到复生面前,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复生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子,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往下滑。

      沉默了一会儿,复生忽然开口:“老况,问你个事儿。”

      “嗯。”

      “正常人的话,十几岁的时候是不是都要叛逆一回?”

      况天佑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1930年代的闽西农村,十四五岁已经算半个劳力了,没有叛逆的资格。后来到了香港,顶替了孙子的身份,孙子的年纪,孙子的生活,但那也不是真正的他的少年。

      “大概吧。”他说。

      “我今年按身体算,应该十六了。”复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转杯子的手指停了一瞬,“按实际年纪算,我应该八十好几了。你说,我到底算多大?”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了六十年的薄薄窗纸。

      况天佑沉默了很久。

      “你想算多大,就算多大。”他终于说。

      复生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有啊,”复生弯了弯嘴角,笑意却达不到眼底,“你骗了全世界六十年。况天佑。”

      况天佑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

      复生叫他“况天佑”。

      不是“老况”,不是“大哥”,是那个属于他孙子的名字。

      六十年了,只有复生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况天佑。真正的况天佑早就不在了,活着的这个人,叫况国华。

      但况国华是谁呢?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游击队长,一个早就应该死在1938年的孤魂野鬼。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等他回去,这个世上除了复生,再没有第三个人见过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披着游击队褪色的灰布军装,站在闽西的山头上,对着将臣喊“冲我来”。

      “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况天佑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沉。

      “我知道。”复生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刺的试探,“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没办法。活太久的人都是没办法。”

      这话里有一层意思,两个人都听懂了,但谁都没有点破。

      活太久的人都是没办法——没办法死,没办法走,没办法真的属于任何一个时代。六十年前他们在山神庙里变成僵尸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命运捆在了一起。不是选择,而是因果。

      复生站起来,把泡面碗端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况天佑坐在原地没动,听着水流的声音,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听着复生穿着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六十年,从庙街的旧唐楼听到现在这间公寓,从1940年代听到世纪末。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些声音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老况。”复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况天佑转过头。

      少年倚着门框,手里拿着擦碗的抹布,灯光从身后打过来,在他周围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他歪着头看况天佑,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你刚才说的话,我当真了。”

      “哪句?”

      “我想算多大,就算多大。”复生把抹布搭在肩上,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从明天开始,我就是十六岁。正式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自己卧室,门轻轻合上。

      况天佑坐在客厅里,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窗外香港的夜色一如既往,万家灯火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复生变回常人的那天晚上,从六十多年的僵尸身躯里挣脱出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第一个反应不是欢呼,不是哭泣,而是抬起头来,在人群里找到他的眼睛,喊了一声——

      “老况,我能吃饭了。”

      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笑意。

      那时候况天佑蹲下身,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天经地义。

      但现在他再也没法那么自然地伸出手了。

      凌晨三点,况天佑仍然醒着。

      复生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今晚他终于睡着了,大概是白天折腾累了。况天佑起身走到复生卧室门口,门依旧没关严,透过门缝能看见少年侧躺的背影,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削瘦的肩膀。

      他无声地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复生肩头。

      手指不经意碰到复生后颈的一小片皮肤,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

      况天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长时间,看着这个从八岁起就没离开过自己视线的少年,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心,看着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新长开的眉眼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好。

      在客厅的黑暗里,况天佑闭上眼。

      但闭上眼之后,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熟悉的那个圆脸孩童,而是今天早上坐在床边的少年——脊背挺直,目光沉静,抬起眼来看着他的时候,瞳孔里盛着天光。

      像一面六十年的镜子。

      照出了他从未敢正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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