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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适应 回香港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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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香港的头三天,况国华在适应一件事:饥饿。
当僵尸的时候,他不需要吃东西。吃饭只是习惯,是为了不显得奇怪,是为了陪复生坐在餐桌两边。但现在不一样了——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需要能量,他的胃会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的身体会在工作几个小时后告诉他:该吃东西了。
第一天早上,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冰箱里的食材已经补充过了——复生回来第二天就去了菜场,买了一大堆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但况国华看着那些食材,有些发愣。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饭,但那是为了复生做的。现在他自己也要吃,而且是真的需要吃。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困扰,而是某种重新学习做人的笨拙。
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两片吐司,冲了两杯咖啡。复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今天做这么多?”
“一人一份。”况国华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复生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看了看盘子里的荷包蛋,又看了看况国华。况国华正在低头吃自己那份——咬一口吐司,嚼了咽下去,再喝一口咖啡。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复生知道,这是况国华这辈子第一次因为“饿了”而吃早餐。
“咖啡怎么样?”复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苦。”
“你以前不是也喝咖啡吗?”
“以前尝不出苦。”
复生放下杯子,撑着下巴看他。况国华的眉心在喝咖啡的时候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不是不悦,是味蕾第一次对苦味产生的本能反应。他放下杯子,拿起吐司继续吃,没有抱怨,没有评价,就是一口一口地吃完。
“你要是觉得苦,下次加糖。”
“不用。”
“为什么?”
“习惯了。”况国华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不想加。”
复生笑了一声,没有再劝。他知道况国华不是真的“习惯了”,而是他想尝到所有真实的味道——包括苦的。
况国华的适应不止于味觉。
回港第三天,他在警局更衣室里被老高叫住了。
“天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不对——脸色比以前好了诶,你是不是在吃什么补品?”老高绕着况国华转了半圈,上下打量着他。更衣室里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但况国华的脸色在这种灯光下竟然还能看出一丝血色——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况国华把警服扣子扣好,面不改色:“没睡好。”
“你这人真是——要么脸色惨白,要么瘦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老高拎着警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说真的,你最近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好事?”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把警帽戴上,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皮肤是僵尸特有的那种苍白,不带任何血色,在荧光灯下显得冷硬。现在他的脸颊上有了一层极淡的红润,嘴唇的颜色也比以前深了一些。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最让他不习惯的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身体内部的那些细微信号。以前他可以连续工作三天不休息,不需要吃饭喝水,没有任何生理需求。但现在他会觉得渴——那天下午审嫌疑人的时候,说了四十分钟的话,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不得不停下来让同事帮他去倒杯水。老高把水递给他的时候一脸惊讶:“你居然会渴?”
“是人就会渴。”况国华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以前也没见你喝过水啊。”老高挠了挠头,走开了。
况国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原来的手指,但皮肤下面流动着的血液让指尖的颜色比以前暖了几分。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节收紧时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不是僵尸那种冷硬的强韧,而是活人的、温热的力道。
他把警徽别好,走出更衣室。在走廊里碰到了档案室的老陈。
“况sir,你上次调的那份1973年旧档案还看不看?不看的话我归位了。”
“不看了。”况国华停下脚步,“归档吧。”
老陈愣了一下。这份档案况国华调了无数次,翻了几十年,档案室的人都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惦记这个悬案的人。现在他说不看了。
“案子破了?”老陈试探着问。
“破了。”况国华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老陈,那份档案最后一页我写了结案日期。以后不用再调了。”
那天下午,况国华坐在办公桌前,把桌上堆积的案卷一份一份地翻完。都是些小案子——盗窃、打架、邻里纠纷。他把每一份都认真批注了处理意见,字迹端正有力。到了下班时间,他把案卷整齐地码在桌角,摘下警徽放在抽屉里,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空。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朵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薄云缓缓移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摊牛杂的味道、远处海港飘来的咸湿气息。所有这些味道以前对他来说只是背景噪音,现在他能分辨出每一种——尾气的刺鼻、牛杂里八角的辛香、海风里细微的盐分。他站在台阶上,把这些味道一样一样地辨认过去,像是一个刚刚恢复视觉的人正在重新认识颜色的名字。
复生发现况国华在偷偷量体重。
那是周六的下午,复生从学校回来——港大已经开学了,但他今天只有上午两节大课,下午就回了家。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卫生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看到况国华站在体重秤上,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指针。
“你在干嘛?”复生靠在门框上,挑起眉毛。
况国华的动作僵了半拍,然后从体重秤上下来,表情维持着惯常的平静。“没干嘛。”
“你在称体重。”复生走进卫生间,低头看了一眼体重秤的表盘——指针停在72公斤的位置。旁边的小本子上还记着前几次的数据:71.5,71.8,72。每一笔都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日期标的清清楚楚。
“你还记下来了?”复生拿起小本子翻了翻,嘴角慢慢弯起来,“况国华同志,你最近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特别好奇?心跳要数,体重要称,血压量不量?”
“……不量。”况国华从他手里拿过本子,放进卫生间的抽屉里,转身走出去进了厨房。
复生跟在他身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况国华从灶台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菜谱App的界面——今天学的是清蒸石斑。灶台上已经备好了料:一条处理干净的鲜鱼、姜丝、葱段、一小碟蒸鱼豉油。
“你今天又学新菜?”
“嗯。鱼肉有蛋白质。”况国华把鱼放进蒸锅,盖上锅盖,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你需要营养。我也需要。”
复生走进厨房,站到他旁边。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鱼的鲜味慢慢弥漫开来。况国华站在灶台前,目光在蒸锅定时器和手机菜谱之间来回切换,认真得像第一次学做饭。事实上对他来说,这确实相当于第一次——一个重新拥有了味觉和嗅觉的人,正在重新学习如何用所有的感官去做一顿饭。
“我帮你尝咸淡。”复生说。
“还没出锅。”
“那就出锅再尝。”复生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况国华调酱汁——生抽、蒸鱼豉油、几滴香油,比例是照着菜谱来的,但倒酱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凑近闻了闻,又多加了一小勺水。
“你不是照着菜谱吗?”
“菜谱太咸。”况国华把酱汁调好放在一边,“闻出来的。”
复生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灶台边看着。况国华这个人适应新身体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每一个感官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苦的咖啡、酸的黑醋、咸的酱油。他不跳过任何一种味道,也从不抱怨。以前做菜是靠眼看火候,现在他学会了用鼻子闻,用舌头尝,用手指去感觉食材的纹理和温度。
鱼蒸好上桌的时候,复生夹了一筷子鱼肚肉放进嘴里。鱼肉嫩滑,酱汁的咸度刚好,蒸鱼豉油的鲜味渗进了每一丝鱼肉纤维里。
“怎么样?”况国华问。
“比餐厅的好吃。”复生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把鱼肚上最嫩的那块夹起来,放进况国华碗里,“你也吃。”
况国华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肚肉——那块肉以前永远是他夹给复生的,他自己从来不吃,因为尝不出味道。现在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嫩。”他说。
“废话,鱼肚是最嫩的。”复生撑着下巴看他,筷子在碗里轻轻搅着米饭,“以后鱼肚一人一半。不——你多吃点,你刚恢复心跳,需要补。”
况国华没有接话,但他把筷子伸向鱼身,把另一块好肉夹起来放进了复生碗里。窗外香港的黄昏正在慢慢变成夜晚,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餐桌上摆着一条清蒸石斑、一碟菜心、两碗米饭,两个人在灯光下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碗里的饭,时不时给对方夹一筷子菜。这画面跟从前无数个傍晚一模一样,又跟从前每一个傍晚都不一样——因为现在坐在餐桌对面的两个人,都在真正地、认真地、带着所有鲜活味觉地吃着同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