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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跳 从峡谷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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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峡谷出来的路上,况国华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体力——他的体力比以前更好,皮肤下面重新流淌着的温热血液让他的四肢比任何时候都更轻快。他走得慢,是因为他在听。听自己的心跳。那颗在胸腔里沉睡了六十多年的心脏,此刻正有力而有节奏地跳动着,每一下都透过骨骼和肌肉传导到耳膜深处。扑通。扑通。扑通。声音不大,但在他听来比峡谷里任何声响都更清晰。
复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干脆停下来,站在原地等他。
“你还在听?”复生问。
“……不习惯。”况国华走到他身边,脚步顿了顿,“以前没有声音。现在有了,总觉得吵。”
复生弯起嘴角。他没有说“慢慢就习惯了”之类的废话,而是伸出手,把况国华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被汗水浸透的T恤,复生的心跳传过来——比他自己的更快,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节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跳动着,频率渐渐趋于一致,像是某种不需要排练的和声。
“这样就不吵了。”复生松开他的手,“两个心跳靠在一起就不会觉得自己的吵——这是我变回人之后发现的。”
况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只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也稳了一点。复生站在原地笑了笑,追上去跟他并排走。
回到榕树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帐篷还在,篝火堆还是早上的样子,只是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复生走到榕树根部那个长满杂草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泥土表面平平无奇,但他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挖吗?”他抬头问况国华。
况国华从背包侧袋抽出猎刀,蹲在他旁边,用刀尖撬开表层干裂的泥土。两个人轮流挖了一会儿,刀尖忽然碰到了硬物。拨开泥土,露出一只粗陶酒坛的盖子。坛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泥封还在,虽然已经干裂发脆,但上面的指纹还依稀可辨——是复生他娘的手指按上去的,八十几年前按上去的,被泥土密封了漫长的岁月,竟然还保留着当初的纹路。
复生把酒坛捧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她说等我长大娶媳妇的时候挖出来喝。”他轻声说,手指在泥封上轻轻摩挲着那些模糊的指纹,“现在挖出来了。媳妇没娶,但——”
他没说完。况国华接过酒坛,用刀尖沿着泥封的边缘小心地剔开干裂的封泥,一圈一圈,耐心而精准。泥封被完整取下来的时候,坛口散发出浓郁的酒香,是糯米酒被时间陈化之后特有的醇厚气息,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清苦和榕树根的木质芬芳。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折叠杯,把酒倒出来——酒液已经变成了琥珀色,浓稠透亮,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况国华把一杯递给复生,自己端起另一杯。
“你娘说等你娶媳妇。”他端着酒杯说,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不过她应该不会介意换个人喝。”
复生端着酒怔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平日那种懒洋洋的轻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举起酒杯跟况国华碰了一下。粗陶杯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清脆而短促。两个人仰头把酒喝完,米酒入口甘甜绵柔,后劲却带着八十多年岁月沉淀下来的烈度。
“况国华,”复生放下杯子,盘腿坐在榕树根上,膝盖碰着况国华的膝盖,“你现在会老了。”
“嗯。”
“会皱,会长白头发,会——会变老。”
“会一直在。”况国华的声音很平,但他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某种不易察觉的珍贵。
复生把空杯子放在地上,侧身靠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把头搁在况国华的肩膀上。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脸染成斑驳的金色。远处伐木场锈蚀的卡车残骸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层层叠叠。
“我们明天回去?”复生闭着眼睛问。
“嗯。回家。”
“回去以后我想吃火锅。”
“好。”
“还有肠粉。”
“好。”
“还有你做的萝卜糕。好久没吃了。”
“好。”
复生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均匀,在榕树下傍晚的微风中沉沉地睡着了。况国华没有动,让他的头继续搁在自己肩膀上。他低头看了看复生的脸——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褪尽的笑意。他伸出手,把复生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胸腔里的心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第二天清晨,他们把帐篷拆了装车,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复生拍了拍树干,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他把挖酒坛时刨开的泥土重新填回去,用手掌拍平了。酒坛带走了,但树根还在,以后还可以再来。况国华把猎刀收进背包,发动了车。越野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穿过伐木场空地,驶入那条被杂草淹了大半的土路。经过两天的日晒,土路比来的时候干燥了不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有力的声响。
复生把车窗摇下来,清晨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榕树越来越远,最后在转弯处彻底消失。他没有觉得不舍。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不是来找将臣,不是来找地脉,是回来看榕树,看埋在树下的故事,看山上的山神庙,看娘在的那面山坡。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路两旁的风景从山林渐渐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城镇。况国华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扬声器里传出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跟来时一样。复生靠在椅背上,跟着哼了几句,调子还是有点歪,但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哼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况国华。
“你心跳现在多少?”
“没数。”
复生伸手拿起况国华放在档位上的右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三根手指搭在桡动脉上。他低头默数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七十二。正常成年人静息心率六十到一百之间,你是标准范围。”他松开况国华的手腕,但手没有收回去,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手心朝上,“我以前上生物课的时候背的——那时候还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帮你测一次心率。”
况国华把右手放回方向盘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左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复生的手心上。不是握,就是覆着。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两个人的体温现在几乎没有差别。收音机里歌换了一首又一首,车窗外路过了无数个城镇和山河。
从闽西山区到香港有整整一天的车程。过了惠州之后,路两旁开始出现熟悉的港牌货车,天际线尽头隐约能看到深圳的高楼轮廓。在落马洲口岸排队过关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口岸的灯光把车窗玻璃映成暖橙色。况国华把车停稳,拿出证件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翻了一下证件,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复生,例行公事地点了点头,放行。
车子驶过口岸的那道黄色标线时,况国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发动机的嗡鸣盖过。
“回家。”
复生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他转头看着况国华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头靠过去在他肩上蹭了一下。
“嗯。回家。”
到香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路边的霓虹灯比闽西的星空亮得多也闹得多。公寓楼下那盏坏了半年的声控灯居然修好了,在两个人走进楼道的时候自动亮起来,把狭窄的走廊照得通亮。复生拖着背包爬上楼,拿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响,他推开门,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客厅的灯亮了。
一切都跟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摆着两个喝完没来得及收的茶杯,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外香港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
复生把背包丢在玄关,踢掉鞋,光着脚走进客厅,一头栽进沙发里,脸埋在靠垫上闷闷地喊了一声:“累死了——”
况国华把背包放在门边,换好拖鞋,走进来把茶几上的两个茶杯端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杯子洗好倒扣在沥水槽里,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只剩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冷冻层还有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饺子。他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复生还趴在沙发上,但已经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了,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他。
“饿不饿?”况国华问。
“饿。但你不用做——这么晚了,叫外卖吧。”
“外卖都关了。”
“那就煮饺子。冷冻层那半包,我看到好几天了。”
况国华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复生从沙发上爬起来,盘腿坐着,听着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的声音,冰箱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筷子碰到锅沿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无数年,从庙街的旧唐楼听到太古城的小公寓,从僵尸听到人。但今晚这些声音听起来不一样——因为况国华现在也会饿了。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需要能量来维持运转,他的身体会消耗热量,会感觉到饥饿,会在深夜的厨房里为自己也为复生煮一碗饺子。不再是假装吃,是真的吃。
况国华端着两碗饺子走出来,一碗放在复生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复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况国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饺子皮有点硬了,冷冻太久了,馅料的鲜味也散了大半。但复生嚼得很认真。
“这饺子买多久了?”
“忘了。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你还不扔?”
“留着万一要吃。”
复生笑了一声,把第二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别囤了。冰箱里的东西,我负责定期清理——你负责做新鲜的。”
“好。”况国华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他的味蕾和消化系统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了,饺子的咸淡、皮的软硬、汤的冷热,所有这些细微的感觉对他来说都是新的。复生看着他吃,忽然伸手把他筷子挡了一下。
“蘸醋。”复生把醋碟推到他面前,“你以前吃饺子从来不蘸醋,因为尝不出味道。现在蘸。”
况国华看了他一眼,把筷子伸进醋碟里蘸了蘸,重新夹起饺子放进嘴里。醋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跟饺子馅的咸香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某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惊讶。
“酸。”他说。
“废话,醋当然是酸的。”复生笑得差点呛着,趴在茶几上笑了半天,然后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醋渍,“况国华同志,欢迎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