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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高考 六月的香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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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香港热得像蒸笼。
复生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过来的风是热的。他握着况国华给他的那支旧钢笔,笔身被手心捂得温热,暗金色的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划过。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阳光把操场上的跑道晒得反光。
他写完英语作文最后一段的最后一个单词,把笔帽旋上,搁在桌角。钢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准考证旁边。他低头看着那支笔——笔身上细小的划痕被窗外的阳光映得微微发亮,笔夹的镀层剥落处露出底下的铜色。这支笔跟着况国华从闽西到香港,从游击队的名单到警局的案卷报告,现在握在他手里,替他写完了高考的最后一张卷子。
他没有检查。英语不是他的强项,检查了也未必能多拿几分。但他知道够了——物理和数学会把总分拉上去,英语只要及格,一本线就稳了。
收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复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监考老师把答题卡一张一张收走,他收拾好文具,把钢笔仔细放进笔盒里,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涌出来的考生,有人尖叫着把书包扔上天,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蹲在墙角对着手机喊“妈我考完了”。阿杰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搂住复生的脖子,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通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的。
“终于考完了!我英语作文差点没写完,手都在抖!”
“你肯定没问题。”复生拍拍他的后背,笑着说。
“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复生想了想。这个“感觉”问的既是高考,也是这大半年的备考,也是从冬天到夏天这一整个高三。他想起那些趴在茶几上背单词的夜晚、况国华拿着单词本帮他听写的周末、发着低烧还在背“fever”的春天清晨。然后他发现自己能想到的每一个画面里,况国华都在。
“挺好的。”他说。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来接考生的家长。复生穿过人群,在老榕树下看到了况国华。他靠在那辆黑色轿车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挂满了水珠。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看到复生走出来的时候,从车身上直起身,把奶茶递过去。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复生接过奶茶,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大口。茶不冰了,但很甜,甜得恰到好处。
况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复生的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了——不是狂喜,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踏实的轻松。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
“回家?”
复生咬着吸管摇了摇头。
“我想去海边坐坐。就一会儿。”
况国华没有问为什么。他拉开车门,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往石澳方向的路。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把高考的闷热和紧张一层一层地吹散。
石澳的海在六月的傍晚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太阳西斜,把海面染成半金半紫。复生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暖烘烘地裹住脚底。他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把鞋放在旁边,双手撑着身后的石头,仰头看天。海风吹着他的头发,校服领口被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的白色圆领T恤。
况国华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傍晚的海风吹着他的衬衫下摆,他没有坐,也没有说话。
“况国华。”复生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记不记得——我变回人那天?”
“记得。”况国华的声音从身后稳稳地传过来。
“那天我躺在地上,看着天,想的第一件事是‘我能吃饭了’。第二件事是——”复生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远处海平面上,“我能长大了。能上学、能考试、能跟同龄人一起毕业。这些事我等了六十多年。”
况国华沉默着。
“今天考完英语的时候,我在考场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交卷。”复生转过头看着他,夕阳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眉骨上那道浅疤照得几乎透明,“我在想——我做到了。从小学一年级到高考结束,我把这六十年没走完的路全部走了一遍。”
况国华往前走了一步,在复生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礁石很硬,很凉,上面附着细小的藤壶壳,硌得人不太舒服。但他没有动。他坐在复生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复生。”
“嗯?”
“你做到了。”况国华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被海风完好无损地送到复生耳边,“你不只是‘能’。你做到了。”
复生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手从身后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礁石上,手心朝上。况国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不是握,就是覆着。掌心贴着掌心,潮热的,被海风吹得有点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况国华问。
“上大学。大概率是港大物理系——苏老师说我的分数应该够。”复生把腿盘起来,手指勾着况国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勾,“继续住家里。港大离家就几站地铁,不用住校。”
“物理系。”
“对啊。我数学物理满分,不学物理难道学英语?”复生笑着斜他一眼,“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况国华被问得一愣,“我没什么打算。”
“你每次说‘没什么打算’的时候,都是在想事情。”复生的手指停下了,侧过头看着况国华,“说吧。你在想什么?”
海浪一层一层地漫上沙滩,又退下去,留下细密的泡沫在沙粒间无声破裂。远处的天际线上有货船的轮廓缓缓移动,汽笛声低而悠长。
“我在想,”况国华开口,声音很慢,“你上了大学以后,会认识新的人。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新的——”
“新的人?”复生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你是不是又想问我——‘你受不受得了我跟别人在一起’?”
况国华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复生的掌心里收紧了一分。
复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盘腿坐在礁石上,两只手握住况国华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况国华,你看着我。”
况国华抬起头看着他。夕阳把复生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上的浅疤、鼻梁的弧线、被海风吹得微微干裂的嘴唇,每一道线条都被暮光染成了暖色。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少年人那种没有经历过任何东西的明亮,而是一种穿过漫长黑暗之后、终于看见光的明亮。
“我花了六十多年才从你身后走到你旁边。你觉得我会因为上了大学就重新走回去?”
况国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复生松开他的手,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沙滩上,朝他伸出手,“走吧,回家。我饿了——不是物理意义的饿,是真的饿。高考消耗太大了。”
况国华站起来,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暮色渐沉的海边往回走,复生一手拎着鞋,一手被况国华牵着。海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沙滩上两串脚印吹得模糊了边界。
高考放榜那天,复生是被阿杰的电话炸醒的。
“况复生!你考了年级第一!全港理科第七!”阿杰的声音尖得能从听筒里炸出花来,“你上新闻了!学校网站首页挂着你照片!你快看!”
复生挂了电话,揉了揉眼睛,走出卧室。况国华已经在客厅里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学校网站的成绩查询页面。他看着复生走过来,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况复生,总分全年级第一,物理满分,数学满分,英语刚刚好过了港大物理系的单科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英语及格了。”况国华说。
“我英语及格了!”复生把手机抢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仰头大笑,笑得靠在沙发上往后仰,“我真的及格了——不是蒙的,是自己考的——况国华!我英语及格了!”
况国华看着他笑。沙发上仰倒的少年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敞着,光着脚,手里攥着手机笑得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孩子。然后复生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况国华,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八十多年没变过表情的男人勒进骨头里。
“谢谢你。”他闷在况国华的肩窝里说,“帮我听写单词、帮我改作文、给我做夜宵——谢谢你。”
况国华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复生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你自己考的。”
“是你陪我考的。”复生松开他,退后半步,眼睛有一点红,但笑容没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考,你每一次都在。”
况国华没有说话。他的眉心舒展着,嘴角有极其微弱的弧度。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想起六十多年前在庙街旧唐楼里,他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字——那个字是“人”。一撇一捺,写得歪歪扭扭。现在这个人用他送的钢笔,考了全港第七。
八月底,港大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复生拆信的时候况国华就站在旁边。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上面印着港大的校徽,用中英文写着“况复生同学:兹录取你入读香港大学理学院物理学系”。复生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对况国华说:
“开学之前,我想去青山禅院一趟。”
“看你娘?”
“嗯。”复生低头看了看通知书,“她应该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又走了一遍那条通往半山腰的石阶。这次是夏天,石阶两旁的青苔被晒干了大半,不再湿滑。复生走在前面,况国华走在后面,跟清明那次一样。
墓碑前很干净,上次的菊花已经枯萎了,但况国华上次拔掉的野草没有再长出来。复生把新的菊花放在碑前,又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用石头压好,压在墓碑前面。
“娘,”他蹲在墓前,声音比清明时更稳了,“我考上大学了。港大物理系。你儿子是全港理科第七——这件事你可以跟隔壁的阿国他妈炫耀一下,她在下面应该也挺无聊的。”他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小时候你说我聪明,以后会有出息。我花了比较久——久得有点离谱——但我做到了。”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况国华。况国华往前走了两步,在墓前站定,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阿娟,”他开口,叫的是复生他娘的小名——这个称呼他已经几十年没有用过了,“复生考了港大。你不用担心他。我会继续看着他。”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不是我照顾他——是我们互相照顾。”
山风拂过坟前的香灰,吹得菊花的花瓣轻轻颤动。远处青山禅院的钟声又响了,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悠远绵长。
复生站在况国华身旁,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并肩站在墓前,面对着远处无垠的海。这一天阳光很好,能一直望到维多利亚港对面的狮子山。
“回家吧。”复生说。
“嗯。”
下山的时候复生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况国华。身后是无尽的海,头顶是辽阔的天,阳光从云层缝隙中一束一束地倾泻而下。
“况国华,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我妈的事——马小玲上次提过,闽西山村遗址可能有将臣的线索。”复生的表情认真起来,目光沉静而笃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要长生不老——我已经不在乎那个了。但是……”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况国华的手,“如果能找到将臣,也许能让你也变回人。至少可以弄清楚,为什么只有我变回来了,你能不能也变回来。我想试试。”
况国华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搅动了,像沉寂了几十年的水潭被投入一颗石子。他低头看着复生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闽西很远,”他说,“而且未必能找到什么。”
“我知道。但不去看看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复生的手握紧了一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能不能变回人,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但如果你自己愿意尝试,我就陪你去。”
山风猎猎,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翻飞。况国华抬起头,看着远处海面上被阳光照得金光粼粼的波浪。过了很久,他反手握住了复生的手。
“好。”他说。
复生弯起嘴角。他松开况国华的手,转身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更轻快。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石阶一直铺到山脚。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八月盛夏的热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那是属于秋天的气息,属于即将到来的、新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