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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出发 九月初,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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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台风刚过,香港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
马小玲蹲在灵灵堂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一比五万的老式军用地图。地图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位置——闽西山区,靠近江西交界,方圆几十里全是等高线挤成一团的陡峭山地。
“将臣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就是这一带。”马小玲用笔尾敲了敲红圈,“时间是——你们知道的,六十多年前。之后就没有任何确切的目击记录了。我师父的师父那辈人追查过,留下的笔记里只有四个字。”
她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
“龙脉余气。”
况国华拿起纸片看了看。字迹已经很淡了,纸张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四个字还完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一带的地脉跟别处不一样。将臣当年选闽西作为藏身地,不是随便选的。僵尸真祖需要特殊的地脉灵气来维持休眠状态——虽然他被你们打伤了,但只要地脉还在,他就能慢慢恢复。”马小玲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防水筒里,“你们这次去,不一定能找到他本人。但至少能弄清楚地脉还在不在。如果地脉已经枯了,将臣要么换了地方,要么已经彻底销声匿迹。如果地脉还在——”
“那就说明他可能还在。”复生接过话。
马小玲点了点头,表情难得严肃。“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们不是去旅游的——那地方荒了几十年,进山的土路早就被杂草淹了。带上这个。”她从沙发后面拎出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沓符纸、一捆朱砂绳、和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不要硬碰。尤其是你——”她看向复生,“你现在是人。”
“我知道。这句话你说了多少遍了。”复生接过帆布包,翻了翻里面的符纸,抬头冲她笑了笑,“谢谢。”
“不用谢。”马小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可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个——”她朝况国华努了努下巴,“你要是出了事,他又要跪在我灵灵堂门口不走。上次在屠宰场,他那张脸我到现在还做噩梦。”
况国华放下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道谢。他从来不说肉麻的话,但他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次数,比灵灵堂任何一个客户都多。有些关系不需要靠言语去定义。
从灵灵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复生把帆布包背在肩上,里面符纸和朱砂绳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细响。他拉开车门,把包放在后座,然后坐进副驾驶。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想什么时候?”况国华发动车子。
“越快越好。”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灯。尖沙咀的夜晚流光溢彩,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变成另一番景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九月,大学开学在即,但他已经跟学校请了假。物理系一年级的课程对他来说不算难,耽误两周问题不大。“后天。怎么样?”
“好。”况国华没有犹豫。
出发那天是九月七号,星期六。
复生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开始收拾行李。他把换洗衣服卷成筒状塞进背包,又把马小玲给的符纸和朱砂绳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最上层。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旧钢笔,看了看,放进了背包内侧的夹层里。
“你带笔干什么?”况国华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万一要写字呢。”
“在荒山野岭写字?”
“不可以吗?”复生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背在肩上试了试重量,“万一找到什么线索,总要记下来。”
况国华没有反驳。他转身走进自己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东西——一把老式的猎刀,皮鞘磨得锃亮。他把猎刀插进自己背包侧袋,拉上拉链,动作干净利落。
“你居然还有这个?”复生挑起眉毛。
“游击队留下的。”况国华把背包甩上肩,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走吧。马小玲的车在楼下,她借我们用的。她那辆越野车底盘高,走山路合适。”
复生走到玄关换鞋。他把鞋带系了个死扣,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小公寓,茶几上还摆着昨晚喝完的两个茶杯,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窗外香港的天际线在晨曦中呈现出青灰色的剪影。他们把行李装上车,况国华检查了一遍油箱和轮胎,然后坐上驾驶座。复生坐在副驾,摇下车窗,冲楼上喊了一声:“走了!”
当然没有人回应。但他还是喊了。好像喊了这一声,这趟远行就有了一个郑重的开头。
车子驶出地库,拐上东区走廊,穿过还在沉睡的香港市区。路边的霓虹灯大部分已经熄了,只有便利店和茶餐厅的招牌还亮着,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骑楼下看报纸。复生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看窗外。东区走廊尽头是海,海平面上升起一线橘红色的曙光。
“况国华。”
“嗯。”
“你说闽西现在是什么样子?”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上次回去是四十年前。村子已经没了,地被推平了,种上了桉树。山神庙塌了一半,里面的神像被人搬走了。”
“那棵大榕树呢?”
“还在。”
复生弯起嘴角。“那还行。”
车子驶过落马洲口岸,进入深圳。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工厂和仓库,又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农田。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变换。他没去过闽西。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八岁——村口的大榕树、娘做的芋头糕、山上的山神庙。后来被将臣咬了,后来跟况国华逃难到了香港,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以前你说过——你小时候在村口等我从游击队回来。”复生忽然开口,“那时候你多大?”
况国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十几岁吧。不到二十。”
“还是个愣头青。”
“是。”
“现在不是了。”复生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眉心的细纹上停留了一瞬,“现在是老愣头青。”
况国华嘴角抽了一下。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陌生。过了惠州之后,路两旁的桉树多了起来,笔直地排列着,像两排沉默的哨兵。复生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把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在气流中张开。
“你睡一会儿。”况国华说,“还有好几个小时。”
“不困。”
“那就吃点东西。背包里有面包。”
复生从背包里翻出面包,撕开包装袋,掰了一半递给况国华。况国华用一只手接过去,三两口吃完了。复生嚼着面包,看着前方的公路在正午的阳光下延伸到天际线尽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十年前,他和况国华从闽西逃到香港,走的是山路,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晚上趁黑赶路。那时候没有面包,没有矿泉水,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还小,况国华背着他,在黑漆漆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有一次他趴在况国华背上问:“我们要去哪里?”况国华说:“去一个能活下来的地方。”
现在他们正在开往那个“能活下来的地方”的反方向。不是逃,是回去。这个念头让复生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绕了一圈,终于回来把自己当初没能捡起来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况国华。”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况国华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扬声器里传出熟悉的旋律——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复生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把座椅靠背调回正常角度,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薄雾中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得越来越窄。先是国道,然后是省道,再然后是连路牌都没有的乡间小路。水泥路面换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换成了土路。况国华把车速放慢,越野车的底盘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起伏。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灌木丛几乎要把路面吞没了,有些地方只能勉强容一辆车通过。
复生看着手机上的GPS,信号断断续续,地图上的箭头时不时变成灰色。“再往前走大概五公里,应该就是原来村子的位置。不过GPS上说这一带全都被划成了生态林保护区,可能路早就没了。”
况国华没有减速。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目光扫过路旁的树丛。四十年了,他记得这条路。不是用眼睛记的——是用脚记的。从闽西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他背着复生走过这条路。只是那时候这条路是山路,是踩出来的土径,不是现在这样被推土机推平过的林道。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忽然豁然开朗。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伐木场,空地上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卡车残骸,轮胎早就瘪了,车身被藤蔓爬满了大半。空地边缘,一棵大榕树伫立在那里。
榕树的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密密麻麻像一堵墙。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伐木场都罩在阴影里。
复生推开车门,站在这棵榕树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你没骗我。它真的还在。”
况国华熄了火,走到他身边。他抬头看着榕树,目光扫过那些粗壮的枝干和气根。“以前树下面有个石磨,你娘常在那里磨米浆。石磨应该早就被搬走了,但这棵树没人动得了。”
复生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厚实,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人留下来的,有些是情侣的名字,有些是祈福的吉利话。他在树干根部找了找,然后蹲下来,拨开一片杂草。
“你在找什么?”况国华问。
“我记得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我出生那年她在这棵树下面埋了一坛米酒。说是等我长大娶媳妇的时候挖出来喝。”复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那坛酒应该还在,埋得很深。”
况国华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杂草覆盖的泥土。“你想挖出来?”
“不。”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让它继续埋着。等我们都变成人以后,再来挖。”
况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是敷衍的点头,而是认真的、记住了这个约定的点头。
复生绕着榕树走了一圈。在树背面,他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块断裂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碑面上刻着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凹下去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山神庙……由此……上。应该是路牌。”复生抬起头,顺着石碑倾斜的方向看去。榕树后面,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吞没的石阶沿着山坡向上延伸,隐入密林深处。“从这里上去?”
况国华走到他旁边,看了看石阶的方向。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默,眉心那道纹比平时更深。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是这条路。从这里上去,翻过两个山头,就是山神庙。”
“我们今天爬吗?”
“今天太晚了。”况国华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山里的天黑得早,一旦太阳落到山脊后面,整片山林会在半小时内沉入黑暗。“在伐木场过夜。明天一早上去。”
复生点了点头。他把背包从车上拿下来,在榕树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开始搭帐篷。动作不算太熟练——野营的经验对他来说几乎为零,他八十多年来露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况国华在边上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拽一下帐篷的绳子,把地钉敲得更深。天快黑的时候帐篷搭好了。复生收集了一些干柴,在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篝火。火焰舔着枯枝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气流升上去,在夜空中转瞬即逝。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榕树粗壮的树干。晚饭是面包和矿泉水,还有复生出发前在便利店买的两盒饼干。复生把饼干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况国华慢慢地嚼,没有说话。
头顶的榕树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和虫鸣。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交叠在一起,随着火焰的跳动轻轻晃动。
“况国华,”复生把饼干吃完了,拍掉手上的碎屑,“你怕不怕?”
“怕什么?”
“将臣。”
沉默了很久。篝火烧得噼啪响,况国华的表情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以前怕。六十几年前在这里被咬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他。后来在香港,我恨了很多年,恨他把我变成怪物,恨他让我失去了一切。”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很稳,“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况国华转过头看着复生,目光在火光中比平时更柔和。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复生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时间。”他说。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如果不是被将臣咬,况国华早就死了。死在游击队里,或者死在逃难路上,或者死在其他任何年轻人会死的年代里。他不会活到今天,不会遇到复生,不会有这漫长的、痛苦的、但也是无可替代的岁月。
“所以你来找他,不是为了报仇。”复生说。
“不是。只是想弄清楚。”况国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看着篝火,“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能变回人而我不能。不是怨他——就是想弄清楚。”
复生把膝盖并拢,手臂圈住双腿。他靠在榕树上,侧头看着况国华的侧脸。八十几年的风雨在这个人的脸上没有留下皱纹,但留下了另一种痕迹——眉心那道纹路,眼角那点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平静的神色,还有低头看篝火时嘴角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明天我们去找答案。”复生说。
况国华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复生放在膝盖上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复生笑了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睡。你守夜。你是僵尸,晚上不用睡觉,不利用一下太浪费了。”
况国华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复生钻进帐篷,拉上拉链。帐篷里很暗,只有篝火的光透过尼龙面料渗进来,把整个帐篷染成暖橙色。他把睡袋展开,钻进去,头枕着背包。帐篷外面,况国华坐在篝火旁,身影透过帐篷布映出来,像一道安静的剪影。
“况国华。”复生躺在睡袋里,朝帐篷外面说。
“嗯。”
“明天不管找到什么——不管将臣在不在,不管地脉还在不在——我们都不要分开。”
篝火烧了一会儿,噼啪声里夹着枯枝断裂的脆响。风声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会分开。”况国华说,声音穿过帐篷布,稳稳地落在复生耳边,“我保证。”
复生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嘴角贴着睡袋粗糙的尼龙面料,慢慢闭上眼睛。帐篷外面的篝火光勾勒出况国华的轮廓,那道影子一整夜没有移动过。他守着火,也守着帐篷里沉睡的人,像一个已经站了几十年的哨兵。而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山林里,两个从岁月尽头走回来的人,正等待着明天与所有谜底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