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生日 五月初,复 ...

  •   五月初,复生的生日到了。

      严格来说,这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他真正的生日在闽西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小山村里,具体是哪一天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八岁以前的事太遥远了,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后来到了香港,况国华在给他办第一张□□的时候,随便填了一个日期。五月六号。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那天刚好是□□的日子。

      从那以后,五月六号就成了他的生日。

      今年的五月六号是星期五。复生在学校里过了一整天都没提这件事——不是故意低调,而是活了八十多年,生日这件事对他来说早就失去了仪式感。阿杰不知道从哪里翻到了他的生日,在班里组织了一场小型庆祝——课间操的时候,几个男生忽然唱起了生日歌,林嘉雯把一个纸杯蛋糕放在他桌上,上面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复生看着那个纸杯蛋糕,表情有些意外。

      “学生档案上写着呢。”林嘉雯笑了一下,把蜡烛往他面前推了推,“许愿。”

      复生看着那根蜡烛,想了想,然后吹灭了。全班鼓掌,阿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力道大得他往前趔趄了半步。他没有许愿——不是不信,而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别的都不太重要了。但他还是把纸杯蛋糕吃完了。

      放学的时候,况国华照常在校门口等。

      复生拉开车门坐进去,书包往脚边一丢,额头上那道拆线后留下的浅疤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他把纸杯蛋糕的包装盒放在腿上,从里面掰了一块递给况国华。

      “林嘉雯给的。生日蛋糕。”

      况国华接过那块蛋糕看了看,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蛋糕是超市买的,不是手工做的,奶油有点腻。但他吃完了。

      “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对吧?”复生系上安全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道。”

      “知道就好。不用准备什么——我也不缺什么。”

      况国华发动了车子。他没有接话,但复生注意到他放在档位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动作。复生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五月的香港已经开始热了,傍晚的夕阳把路面烤成暖橙色,街边的冷饮店排起了长队。

      回到家的时候,复生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香味。

      不是平时晚饭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带着芋头特有的甜糯气息的味道。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连鞋都没换就往厨房走。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竹蒸笼——那个蒸笼他认识,是搬了好几次家都没舍得扔的老物件,至少有三四十年的年头了。蒸笼盖子揭开了一条缝,白汽从缝里冒出来,带着芋头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复生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个蒸笼,好一会儿没动。

      “你什么时候买的芋头?”他问,声音有些不稳。

      “早上。”况国华站在他身后,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去了三个菜场才买到那种小芋头。跟闽西的不完全一样,但还算接近。”

      复生伸手把蒸笼盖子完全揭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芋头糕,浅紫色的芋泥嵌在米粉里,表面撒了一层花生碎,边缘切得不算太规整,但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样。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两口,咬下去。

      芋头很糯,米粉软硬刚好,花生碎在齿间崩开,油脂的香气和芋头的甜糯混在一起,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跟他记忆里的味道差了一点点——芋头品种不一样,香港的水跟闽西的水也不一样——但那个“差一点点”里装着的,是况国华跑了三个菜场、试着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然后在他生日这天端出来的所有心意。

      复生把整块芋头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筷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况国华。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那天在你娘墓前,你带了自己做的橘子包。又说你娘做的芋头糕比你好吃。”况国华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我想你应该很久没吃过了。”

      复生低下头,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碎屑。

      “况国华,”他抬起头来,眼睛有一点红,但声音是稳的,“谢谢你。”

      “不客气。”

      “你能不能偶尔——就偶尔一次——在我说‘谢谢你’的时候,不要回答‘不客气’?”

      “那回答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比如‘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况国华说。

      这是复生八十多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一句“生日快乐”。

      吃完芋头糕,况国华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碗面。长寿面,手工拉的,粗细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粗得像筷子,有些地方细得快要断了。汤底是清鸡汤,飘着几颗枸杞和两片青菜。况国华把碗放在复生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

      “长寿面。”他说,“以前在闽西,过生日要吃这个。”

      “你还会拉面?”

      “不会。第一次拉。”

      复生低头看着那碗粗细不一的面条,忍不住笑了。况国华会做饭,但他做的饭永远以“能吃”为标准,从来不会为了好看而多花一分力气。这碗面也一样——没有餐馆里的精致摆盘,没有匀称的面条,甚至连汤的颜色都有些浑浊。但它就在那里,冒着热气,散发着鸡汤和面粉混合的朴素香气,像况国华这个人一样,笨拙而认真。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进嘴里。面条口感偏软,拉得不够筋道,但汤很鲜,是煮了很久的鸡汤。他把整碗面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明年,”他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明年我教你拉面。”

      “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学。”复生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况国华一眼,“两个人一起学,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碗洗好倒扣在沥水槽里。回来的时候况国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案卷,是一个小小的、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

      “还有礼物?”复生站在茶几前面,挑起眉毛。

      “不是买的。”况国华把包裹递给他。

      复生接过来,拆开旧报纸。里面是一个木质的小方盒,盒盖是推拉式的。他拉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钢笔。深蓝色笔身,银色的笔夹,品牌标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这不是一支新笔——笔身上有细微的划痕,笔夹的镀层也有些剥落,但擦拭得很干净。

      “这是……”

      “我以前用的钢笔。”况国华说,“在游击队的时候,写字、记名单、画地图,都用这支笔。后来到了香港也一直带着,但很久没用了。”

      复生把钢笔拿起来,旋开笔帽。笔尖是暗金色的,墨囊已经干了,但笔尖看上去保存得很好。他把笔握在手里试了试,笔身的重量刚刚好,指腹贴着那些细小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着况国华漫长生命中某一个具体的时刻。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刻,被浓缩在一支旧钢笔里,放在了他的手心。

      “你把它给我?”

      “你有物理竞赛的奖,没有配得上的笔。”况国华说,“这是给你的。也是给你以后用的——考大学要写很多字。”

      复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钢笔。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况国华,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怎么了?”

      “你对人好的时候,”复生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推上盒盖,攥在手心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

      复生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况国华。然后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贴着额头的皮肤,停留了三四秒钟,力道很重,像是在还除夕夜况国华那个吻。然后他直起身,把钢笔盒子贴胸口攥着,转身往卧室走。

      “你等一下,”他边走边说,“我今天得用这支笔写英语单词。第一个单词就写——”

      他回头看了况国华一眼,弯起嘴角。

      “distinguish。我记得怎么拼了。d-i-s-t-i-n-g-u-i-s-h。”

      况国华靠在沙发上,看着卧室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这一次门依旧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偶尔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复生闷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地背单词的碎碎念。他背到“eternity”的时候念了好几遍都发不准,改了个更简单的同义词继续背,嘴里嘟囔着“这个词怎么这么难念”。房间外面,竹蒸笼里的芋头糕还剩了两块,餐桌上的长寿面碗已经洗干净了,茶几上留着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况国华拿起那张旧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窗外香港的夜色还是跟平时一样,霓虹灯从窗纱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道没有关严的门缝上。

      生日之后的周末,复生早早起了床,说要去菜场买菜。

      “买菜?”况国华看着他换鞋,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平日里买菜都是况国华的事——复生虽然会做饭,但买菜这件事对他来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心理障碍。菜场太吵了,太挤了,卖菜阿姨太热情了,会问他“你是不是那个谁家的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重要的是,他以前是小孩模样去菜场,被当成跟大人走散的小学生,保安差点把他送去派出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去过菜场了。

      现在他可以去了。

      “对,买菜。”复生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今天你休息。我做一天的饭。”

      “你行不行?”

      “你吃了我那么多次饭,哪次中毒了?”

      况国华想了想,确实没有。但他还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复生没有反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楼下那条斜坡往下走,拐进热闹的街市。周六早上的菜场人声鼎沸,卖鱼的把水花溅得老高,卖菜的阿婆扯着嗓子喊“青菜新鲜青菜”,猪肉档后面的师傅抡着菜刀剁骨头,咣咣咣的声响在整条街上回荡。

      复生站在菜场入口,深吸一口气。鱼腥味、泥土味、烧腊味、海鲜味,所有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生活气息。他被呛得皱了皱眉,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买什么?”况国华跟在旁边,看着他穿行在摊位之间。

      复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上面列着一行一行工整的字,是况国华的字迹——这是况国华平时买菜用的清单。复生从他那里偷偷拿来照着写的。

      “豆腐、青菜、排骨、葱、姜——还有鱼。”复生念完单子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径直走向豆腐摊。卖豆腐的阿婆看到他就笑了:“小弟,来买豆腐啊?”

      “来两砖。”

      “两砖够不够?你这么高的个子,要多吃点。”阿婆一边装袋一边打量他旁边的况国华,“这是你哥吧?长得真像。你哥以前也来我这里买豆腐,买了几十年了。”

      复生接过袋子,笑了笑说“他有那么老吗”,然后在阿婆的大笑声中拎着豆腐继续往前走。

      况国华走在复生旁边,帮他拎了一路的菜。排骨、青菜、葱姜,最后到了鱼档。复生挑鱼的时候跟鱼档老板讨价还价,说这条鱼眼睛不够亮是不是昨天剩的,老板大呼冤枉说这是今早四点到的货,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了三个回合,复生最后用比标价便宜五块钱的价格拿下了一条鲈鱼。

      况国华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点点。复生从前是不会讨价还价的。从前他躲在况国华身后,拉着他的衣角,看况国华跟菜贩子们打交道。现在他能自己站在鱼档前面,理直气壮地嫌鱼眼睛不够亮了。

      回到家复生把菜拎进厨房,系上那条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开始洗菜、切菜、备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豆腐切成均匀的小方块,青菜沥干水分装在篮子里,排骨焯水去血沫,葱姜切成细丝码在碟子里,鲈鱼刮鳞去内脏,鱼身划了三刀,抹上盐和姜丝,搁在盘子里等着上锅蒸。

      况国华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前忙后,油锅里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泛红,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但动作没有一丝慌乱。他炒菜的时候会歪着身子避开溅起来的油星,用锅铲翻菜的时候嘴里会下意识地嘟囔“再炒一分钟就好了”。所有这些小动作,况国华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三菜一汤上桌。清蒸鲈鱼的火候刚好,筷子戳下去鱼肉瓣瓣分离;红烧排骨的糖色炒得漂亮,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青菜炒得碧绿爽脆;豆腐汤清淡解腻。复生盛了两碗饭,一碗端到况国华面前,一碗放在自己位置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尝尝。”他说。语气很随意,但筷子放在桌上没动,等况国华先动。

      况国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嫩滑,姜丝去腥恰到好处,蒸鱼豉油的咸甜比例刚好。然后他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排骨焖得软烂脱骨,酱汁收得浓稠挂肉,咬下去满口咸香。

      “怎么样?”复生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蒸鱼的?”

      “上个月。在网上找了菜谱,趁你不在家偷偷练了三次。”复生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前两次蒸老了,第三次刚好。今天是第四次。”

      况国华又夹了一块鱼,吃得很慢。餐桌上的菜一点点减少,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很琐碎——学校下周要换新课表、警局最近没什么大案子、隔壁楼下的流浪猫又生了三只小猫。这些话题毫无意义,但复生说的时候很认真,况国华听的时候也很认真。复生说到阿杰最近迷上了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天天在座位上写情书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说情书要用英文写才浪漫。结果写了一整页‘I love you very much’,全是语法错误。”

      “你帮他改了?”

      “改了。然后把‘very much’改成了‘more than the stars in the sky’。他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别管,抄上去就行了。”复生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碗里,得意地挑起眉毛,“我觉得我还挺会写的。”

      “你写过了?”

      “没写过。”复生抬眼看着况国华,嘴角的笑变得意味深长,“但不需要写了。要写的那个人就坐我对面,吃了二十年我做的饭。”

      况国华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夹走了最后一块清蒸鲈鱼的鱼肚肉,放进复生碗里。鱼肚是整条鱼最嫩的部位,况国华自己从来不吃,每次吃鱼都会把它留到最后夹给复生。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复生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七十年代,好像是八十年代,反正好久了。

      复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肚,用筷子夹起来,没有蘸任何调料,直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吃完饭之后复生把况国华从洗碗池前赶走。“说了今天我做饭,洗碗也归我,”他把围裙重新系好,拧开水龙头,“你去休息。看电视、翻案卷、发呆——随便你做什么,别进厨房。”

      况国华被他推出了厨房。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水龙头哗哗响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没有翻案卷。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厨房半开的门里少年忙碌的背影。

      傍晚的阳光从厨房小窗户里斜照进来,把整个厨房染成暖橙色。复生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和偶尔碗碟碰出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生活噪音。他洗碗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哼歌,今天哼的是许冠杰,调子比上次更准了一点。

      况国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门里的背影。他想起六十多年前在庙街的旧唐楼里,一个够不着灶台的小孩踩着小板凳给他做了一桌热饭放在桌上等着他回家。那个孩子现在已经能站在灶台前面不用小板凳了。

      他从沙发站起来,走进厨房。复生正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槽里,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两条手臂从身后圈住了。况国华的动作很轻,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在他胸前交叉收拢。不是箍紧,不是勒住,是把他整个人轻轻地收进怀里。复生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水池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覆上了况国华扣在他胸前的手臂。

      况国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复生的发顶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港,把厨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

      “你洗碗洗太久了。”况国华的声音闷在复生发顶,低沉而含混。

      “就二十分钟。”

      “够了。”

      复生覆在他手臂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他靠在况国华的胸口,感觉到身后那具躯体没有心跳,也没有体温的起伏。但他知道这个人抱着他的时候,比这世上任何活人都要认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