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清明 四月,清明 ...

  •   四月,清明。

      香港的四月是一年中最潮湿的时候,回南天的水汽从海面一层一层漫上来,墙壁渗着细密的水珠,衣服晾了三天还是潮的。复生早上起来的时候在浴室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镜面上全是雾,他用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老况,”他朝客厅喊,“镜子在出汗。”

      “是你在出汗。”况国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说真的,镜子在出汗。这天气也太潮了,我感觉自己快发霉了。”复生刷完牙走出来,头发翘着一撮,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和半截平安符的红绳。

      况国华把煎好的荷包蛋铲进盘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去扫墓,换件素色的。”

      “知道了。”复生走进卧室,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白色衬衫——素净,没有花纹。他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平安符戴上。红绳绕过脖颈,符袋落在胸口,隔着衬衫薄薄的面料,微微硌着皮肤。他把衬衫领口翻好,遮住红绳,只露出极小的一段,在喉结下方若隐若现。

      出门的时候,况国华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他今天也换了深色衬衫,领口扣得很规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精瘦的手腕。复生坐进副驾驶,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后座——里面是早上他自己做的几个橘子包,还有一束白色菊花。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去青山禅院的路况国华闭着眼都能开,复生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山景。四月的新界山间雾气很重,远处的山头被云层压着,近处的灌木绿得发亮。

      青山禅院在半山腰,平日里香客不多,清明这天倒是热闹了些。他们把车停在山脚,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的青苔被露水浸得湿滑,复生踩在上面差点滑了一跤,况国华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你走前面。”况国华说。

      “我又不是小孩——”

      “石阶滑。”

      复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走到前面。他知道况国华让他走前面不是因为石阶滑——是因为走前面的人摔了的话,后面的人能接住。

      复生他娘的墓在半山腰的缓坡上,依山面海。半年没来,墓碑周围长了些野草,况国华蹲下来一撮一撮地拔掉,复生把菊花放在碑前,又把橘子包摆在花旁边。橘子包是用糯米粉做的,里面包了花生碎和糖,蒸熟之后外皮软糯,是他娘以前过年会做的点心。他照着记忆里的味道试了好几次,做出来的东西总差一点,但也差不太多了。

      他把香点燃,插好,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山风吹得斜斜地飘向海的方向。

      “娘,”他蹲在墓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山间很清晰,“我又来看你了。这是况国华——你认识的,隔壁家的。他现在还那样,话少,爱皱眉,做的饭比以前好吃了。”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况国华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复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展开来放在墓前,用橘子包压住一角。“这是上学期的成绩单。年级第二,英语差了点,其他都不错。班主任姓苏,人挺好的。学校食堂的叉烧饭没有你做的好吃——应该的,毕竟你是你。”他的声音稳着,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

      “我会好好念书,考上大学,过正常人的日子。你不用担心。”

      山风忽然变得很温柔,细密地拂过坟前的香灰,把香烛的火苗吹得轻轻摇曳。远处青山禅院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一下,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复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况国华弯腰帮他拍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次——六十年来他无数次蹲下身帮复生拍掉膝盖上的泥,从庙街的泥巴路拍到青山禅院的石阶。只是这一次他直起腰的时候,两个人差不多高了。

      他们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复生把成绩单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墓碑上他娘的名字被香灰染得有些模糊,他伸手擦了擦,然后转身跟着况国华走下石阶。

      快到山脚的时候,复生忽然停下脚步。

      “你以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

      他停了几次都没说完整。况国华转过身看着他,等他说完。

      复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山间的雾气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把领口那截红绳映得格外鲜艳。

      “如果你以后不在了——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后,不会老不代表不会死。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把你葬在这里,跟我娘做邻居。”

      况国华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小时候认识她,你们可以聊聊天。她做的芋头糕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到时候你们分着吃。不过不知道僵尸到了下面还能不能吃东西。”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很轻,像山间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总之——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我也不是。”

      沉默铺开来,比山间的雾气更浓更厚。

      况国华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手指穿过复生后脑的碎发,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复生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衬衫下面那具没有心跳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封了几十年的壳下面剧烈地震颤。

      “复生。”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复生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攥着况国华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清明时节的细雨忽然落下来,细细密密地打在树叶上,打在石阶上,打在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上。他们没有躲。山道上的香客撑着伞从旁边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这两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细雨中安静地拥抱着,像是这世上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事。

      从青山禅院回来之后,复生发了两天低烧。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在山上淋了雨,加上最近熬夜补英语,免疫力降了一些。他的身体底子虽然比常人好,但到底不再是僵尸了,淋一场雨还是会着凉。况国华让他请假在家休息,自己调了班守在家里。他把药片和温水放在茶几上,每隔四小时提醒复生吃药。复生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英语单词书,鼻子堵了还坚持背单词,背到“fever”的时候指指自己,说“这就是我”。

      “知道是你。吃药。”况国华把药片推到他面前。

      “你这句话说了一万遍了。”复生把药片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下去,然后把杯子递给况国华,裹着毯子往他身边挪了挪,“老况,你坐这儿。”

      况国华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复生把头挪到他腿上枕着,毯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因为低烧而微微泛红的脸。他闭上眼睛,呼吸有些重,但不算太难受。况国华低头看着他,伸手覆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低烧还在,但不严重。他的手凉凉的,覆在复生温热的额头上很舒服。复生闭着眼嘟囔了一声,把额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手好凉。”

      “是你太热了。”

      “僵尸体温就是低。”复生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以前我也是这么凉的。现在变暖了,反而不习惯。”

      况国华没有接话。他的手从复生的额头滑到他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被毯子蹭得乱糟糟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生病的小动物。复生又闭上眼睛,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电视里放着一部很老的粤语长片,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台词。窗外的细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况国华。”

      “嗯。”

      “如果我能变回人,你能不能也变一个?”

      况国华的手指停住了。这个问题复生从来没有问过。以前不说,是因为知道没有答案——将臣咬的僵尸,变回人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复生自己是那个万分之一。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如果有机会,”况国华开口,声音很慢很沉,“我愿意。”

      复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毯子里伸出来,勾住了况国华放在沙发上的另一只手的小指。他额头的烧在况国华的掌心里一点一点褪下去,呼吸渐渐趋于均匀。

      病好之后没几天,复生在学校里出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很小——体育课上打篮球,他抢篮板的时候跟隔壁班一个高大的男生撞在了一起。那个男生叫郑子豪,比复生高半个头,块头也大了整整一圈。两个人同时起跳,落地的时候郑子豪的肘部撞上了复生的眉骨。撞击声很闷,周围的同学都听到了。

      复生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用手捂了一下,再拿开的时候手掌全是血。阿杰第一个跑过来,尖叫声比哨子还响:“况复生你流血了!快送医务室!”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扶着他往医务室跑,郑子豪跟在后面不停道歉。复生捂着额头,血流进了眼睛里,视线模糊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慌——流血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好事,是会流血说明是活人的证明。他甚至在去医务室的路上还安慰郑子豪:“没事,打球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清洗了伤口,说伤口不算太深,但眉骨皮肤薄,出血量看着吓人,要缝三针。学校医务室处理不了,得去医院。复生掏出手机想给况国华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拨通了。

      “老况,我在学校撞了一下。”

      电话那头况国华的声音在听到“撞了一下”的时候陡然绷紧了:“哪里受伤了?”

      “眉骨。不严重,要缝三针。”复生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你别急——真的不严重,就是流血有点多。”他话音刚落况国华已经把电话挂了。十八分钟后他出现在医务室门口。

      复生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额头上贴着一块临时止血的纱布,白色纱布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块。他身上的白校服胸前也滴了几滴血,凝固之后变成了暗红色。看到况国华推门进来,他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咧嘴笑了一下。

      “来得挺快——你闯了几个红灯?”

      况国华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复生额头上那块染血的纱布,看着白色校服胸前的血滴,看着他笑得很轻松的脸。医务室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比平时更白。复生注意到他的表情,收起了笑容。

      “老况,我真的没事。就三针。”

      况国华走过去,在复生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掀开纱布的一角。伤口不大但深,皮肉翻开了一点,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肌层。他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纱布轻轻贴回去。指尖沾到了复生眉骨上没擦干净的一小片血迹,他把指尖收回来,在自己的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对医务老师说:“我带他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况国华一句话都没说。车速保持在限速范围内,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复生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他的脸,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况国华不是生气——他是怕。就算钟道临已经抓了,就算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了,况国华的恐惧开关仍然被焊死在“复生受伤”这个条件上。这个开关六十年前就被装上了,拆不掉,也不会过期。

      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给复生缝了三针。局部麻醉之后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只有拉扯感没有痛感,复生平静地让医生操作,偶尔还跟医生聊两句。况国华站在帘子外面等,透过帘子缝隙能看到他笔直站着的背影——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紧绷,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复生额头上多了一块规整的白色纱布,医生说明天换一次药,一周后拆线,可能会留一道很浅的疤。复生觉得留疤挺好,眉骨上一道疤,看起来会比较有故事。

      “像不像混江湖的?”他坐在副驾驶上,侧过脸给况国华看自己的新纱布。

      况国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哑着,像是这几个小时里憋了很久。

      “以后打球小心点。”

      “知道了。”

      “还有——以后受伤了,不要再说‘没事’。”

      复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道比平时深了一倍的眉心纹,把所有的插科打诨都咽了回去。他伸手握住况国华放在档位上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好。我答应你。”

      拆线那天,苏敏仪在班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况复生同学获得全港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成绩名列全港第三。全班鼓掌的时候复生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是阿杰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掌才把他拍醒的。他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又坐回去,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偷偷拿出了手机,给况国华发了条信息。

      「物理竞赛拿奖了。全港第三。」

      回复来得很快:「恭喜。」

      然后又来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复生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在课桌后面慢慢地翘起来。他把手机翻到通讯录,盯着“况国华”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编辑联系人。他在况国华的备注名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打了两个字——阿国。

      这是复生他娘当年叫况国华的称呼,整个闽西只有她这么叫。那天在青山禅院,复生跪在娘墓前听她“说了”很多话——其实都是况国华转述的,说他们小时候的事,说芋头糕,说隔壁家的阿国。复生那时候默默记下了这个称呼。

      他对着屏幕看了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听课。窗外的老榕树在春风里摇动着满树浓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课本上,斑驳陆离。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无声地弯起嘴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