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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痕 十二月的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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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香港终于冷了下来。
那种冷跟北方不一样,是湿的,黏的,从海港那边一层一层漫过来,渗进墙壁、衣服和骨头缝里。学校里感冒的人多了起来,阿杰请了两天病假,回来的时候鼻头红红的,书包里塞满了纸巾。
“你体质真好,”阿杰吸着鼻子对复生说,“全班都倒了,就你还活蹦乱跳的。”
复生笑了笑,没接话。他没法解释自己当了六十年僵尸,虽然现在变回了人,但底子到底是跟常人不一样的。普通的流感病毒,在他身体里待不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被免疫系统剿灭。这件事他跟谁都没说过——说出去又要编一堆谎话来圆。
“对了,明天晚上的事儿你没忘吧?”阿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篮球场,八点半。我好不容易约到的,你可别放我鸽子。”
“没忘。”复生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放心吧。”
阿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跑回自己座位上了。
放学的时候,况天佑照常在校门口等。复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学校门口肠粉店的香气。他把书包丢在后座,搓了搓手,然后把手贴在暖风出风口上。
“又降温了。”他说。
“嗯。”况天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复生把手指在出风口前面翻来覆去地烤,然后忽然开口:“明天晚上我有事,你不用来接我了。”
况天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车速微微慢了一点。
“什么事?”
“阿杰约我打篮球。晚上八点半,在学校的露天球场。”
“晚上打篮球?”
“对啊,他说白天抢不到场地,高三的把球场全占了。只有晚上有灯,人也少。”复生的语气很随意,“打完我自己回去就行,也不远。”
“几点结束?”
“十点左右吧。不确定。”
况天佑没有说话。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停在红灯前面。暖风呼呼地吹着,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拧了一下空调的旋钮,把暖风调小了一格。
“晚上不安全。”他说。
“老况,”复生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钟道临已经抓了。最大的不安全因素已经在马小玲的封印里蹲着了。”
“他可能有同党。”
“马小玲查过,他没有。独来独往四十年,一个同伙都没有。”
绿灯亮了。况天佑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滑入车流。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说“好”。
复生看他一眼,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没有再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档位的距离,暖风在车厢里循环往复,把窗外带进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退。
第二天晚上,复生换了一身运动服出门。深蓝色的短裤,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脚上是一双半年前买的篮球鞋,鞋底还没怎么磨过。
“我走了。”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朝客厅喊了一声。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看案卷,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复生身上扫了一遍——从运动服到篮球鞋,最后落在他脖子上那根红绳上。新的平安符已经缝好了,针脚比第一枚整齐了不少。复生收到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了句“有进步”,然后当场就把旧的换了下来。
“别太晚。”况天佑说。
“知道了。”复生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然后跑了出去。
门合上了。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案卷翻了一页,又一页。他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记住,干脆把案卷合上放在一边。电视没开,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十二月香港特有的湿冷和远处飘来的烧腊味。楼下街灯昏黄,行人寥寥,偶尔有晚归的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他只是去看看。不进场,不露面。看完就回来。
学校的露天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两盏大灯把球场照得亮堂堂的。复生到的时候,阿杰已经在热身了,球场上还有几个人——都是高二年级的男生,有的在投篮,有的在场边换鞋。
“来来来!人齐了!”阿杰一看到复生就朝他挥手,“三对三,你跟我和阿豪一队。”
复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场边的栏杆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十二月的夜风很凉,但跑起来应该就不冷了。他接过阿杰传过来的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篮球弹起来的时候手心传来熟悉的触感——粗糙的、圆润的、充满弹性的。
开球。
复生打球的风格跟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平时他懒洋洋的,说话慢悠悠,走路都像在散步。但一到球场上,那个被埋了六十年的、真正的少年就活了过来。他跑起来很快,脚步灵活得不像一个半年多前还没摸过篮球的人,传球精准,抢断凶狠,唯一的短板还是投篮——有时候准得离谱,有时候偏得离谱。
“你这投篮到底怎么回事?”阿杰在防守间隙问他,“上次连着进五个,今天连着丢三个。”
“手感嘛。”复生喘着气笑,“它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没办法。”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这副身体还在适应。八十年的记忆告诉他该用什么力道、什么角度,但肌肉没有完全跟上记忆。每次投篮都是一次校准,有时候校准对了,有时候偏了。他很享受这种“不准”——这种需要努力才能做好的感觉,这种真实的、属于活人的笨拙。
打了快一个小时,大家都累了,三三两两坐在场边喝水。复生用毛巾擦了擦汗,拿起水瓶仰头灌了半瓶。冷水从喉咙灌下去,冰凉地滑进胃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饿了,”阿杰摸着肚子说,“去吃夜宵吧?学校后面那家大排档还开着。”
“走啊!”
一群人穿好外套往外走。复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球场角落——那里堆着几块跳高用的旧海绵垫,旁边是一棵老榕树,树影浓黑。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才明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被注视的直觉,脊背微微发麻,后脑勺像被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六十年来他练就的本能,不会因为变回人就消失。
他盯着那片树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阿杰他们。
一定是错觉。钟道临已经抓了,不会再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但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冬夜的冷风卷起几片枯叶在路面上打着旋。
大排档的桌子支在露天,头顶是红色塑料棚,棚下挂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泡。阿杰他们点了一桌子菜——干炒牛河、椒盐猪排、蒜蓉西蓝花、一大锅皮蛋瘦肉粥。几个半大小子风卷残云,筷子在盘子上方撞来撞去,抢最后一块猪排抢得差点打起来。
复生坐在角落,慢慢喝着一碗粥。他的食量比刚变回人的时候收敛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要把六十年没吃的全补回来”的疯狂状态。但他还是很享受吃东西这件事——每一口都嚼得认真,每一种味道都仔细分辨。跟别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尤其好。六十年里他只能看着别人吃,现在终于可以加入进去了。
“复生,你怎么吃那么慢?”阿豪端着一盘干炒牛河,筷子在盘子里翻飞,“平时不是最能吃的吗?”
“今天不饿。”
“胡说,打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饿。”
复生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大排档外面的街道。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街对面,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他太熟悉了——他坐了无数遍的副驾驶,闭着眼都能认出那辆车的轮廓。车里没有开灯,但透过挡风玻璃,他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一个人的轮廓。
况天佑。
他来了。他就那么停在路边,不说话,不下车,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复生的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慢慢收紧。然后他把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对阿杰说:“我去个洗手间。”
他没去洗手间。他走出大排档,穿过马路,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复生知道况天佑在里面看着他,就像他知道自己走过来了。
他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了况天佑的脸。车里的灯没开,他的脸被路灯的光从侧面打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复生捕捉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不自在。
“你怎么来了?”复生问。
“路过。”
“你从家‘路过’到学校又‘路过’到大排档?”
况天佑没说话。
复生弯下腰,双手撑在车窗框上,把脸凑近了看着况天佑的眼睛。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况天佑瞳孔里映着的路灯和自己凑近的脸。
“你是担心我,还是不相信我?”
“都不是。”况天佑的声音低而稳,“只是过来看看。”
“你看了多久了?”复生问,“篮球场的时候你就在了,对不对?”
况天佑没有否认。
复生直起腰,双手抱胸站在车窗外面。十二月的夜风吹着他的头发,运动外套没拉拉链,被风吹得簌簌响。他看着车里的况天佑,沉默了好一会儿。
“钟道临已经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没有必要再这样。我不会出事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况天佑沉默了很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然后又一根一根地松开。仪表盘上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在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习惯了。”他说。
这不是谎话,但也不是全部。
复生看着车里的况天佑。他忽然意识到,不是况天佑不相信自己,而是况天佑根本控制不住。六十年的保护已经变成了这个人的一部分,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液里。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是他的身体会自己启动,像呼吸一样本能。
“行。”复生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他把手从车窗伸进去,在况天佑的肩膀上拍了拍,“那你下次别躲在暗处。要来看就光明正大地来——在场边坐着,或者跟阿杰他们一块儿吃夜宵。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况天佑看着肩膀上那只手,然后抬起眼睛看复生。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复生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暖暖的东西,“你来了我挺高兴的。只是下次别躲着。你躲着,我才觉得不对劲。”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他们还在等我。你也早点回去——车里冷。”
他转身穿过马路,走回大排档。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况天佑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掀开塑料帘子钻了进去。
阿杰看到他回来,嘴里塞着炒牛河含含糊糊地问:“你去哪儿了?去了那么久。”
“透了透气。”复生在他旁边坐下来,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吃了一大口。
塑料帘子外面,街对面的路灯下,那辆黑色轿车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车灯亮起来,车子无声地驶出了街口,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复生开门进去,看到况天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粤语长片。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杯是况天佑自己喝的茶,另一杯是白开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给我的?”复生走过去端起那杯温水。
“嗯。”
“你怎么知道我快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了。”
复生端着水杯在况天佑旁边坐下来,把腿盘起来。电视里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演员正在哭,背景音乐凄凄惨惨。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着电视里的哭声喝自己的水。
“况国华。”复生忽然开口。
况天佑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复生叫他“况国华”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开玩笑的。
“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电视里的哭声忽然停了,进了广告,音量大了不少。况天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但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复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况天佑,一条腿盘在沙发上,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你想护着我。你护了六十年了。现在钟道临抓了,没有坏人了,你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况天佑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广告,是一个洗发水广告,头发甩来甩去。他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只是护着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复生侧着头看他。灯光下况天佑的脸轮廓分明,眉心那道细纹在闭眼的时候会舒展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看起来永远三十出头,但他的疲惫是另一种东西——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太久了、太长了的疲惫。
“那是什么?”复生又问了一遍,语气更轻了。
况天佑没有回答。
电视里广告放完了,粤语长片继续播。女主角已经不哭了,换成了男女主角在雨中吵架的戏码。雨声沙沙沙,配乐咿咿呀呀。
复生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站起来,拿着空杯子走向厨房,“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水声响了起来。况天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水声,然后拿起复生放在茶几上的空杯子,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壁上残留的温度在他指腹上一闪而过——那是复生的体温,温热的,活人的。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上厨房的灯,回了自己的卧室。
那天晚上,况天佑做了一个梦。
他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僵尸不需要睡眠,自然也不会做梦。他只是偶尔在沙发上闭眼休息,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但这一晚他真的睡着了,并且做了梦。
梦里的场景是闽西的山村,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树下蹲着一个女人在蒸芋头糕。女人抬起头来,是复生他娘,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朝他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山。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山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红色。
那个人在朝他挥手。
他往山上走,路很长,越走越陡,但他走得很快。快到山顶的时候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复生。
不是那个八岁的、圆脸的、叫着他“爸爸”的复生。是现在的复生,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脖子上挂着红绳平安符,站在夕阳里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老况,”复生喊他,“你再走快点。”
他加快脚步,但山顶总在往前挪。他走多快,山顶就退多快。复生站在山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融进了夕阳的红色里。
“复生!”
他喊了一声,然后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卧室里安安静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街灯的光。他侧耳听了一下——复生在隔壁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况天佑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起身走出卧室,去厨房倒水。经过复生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门没关严,透过门缝能看到复生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一条胳膊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