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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界线 十一月的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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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香港终于开始有了凉意。
复生从衣柜里翻出去年的长袖校服穿上,袖子短了一截。他站在镜子前面,把胳膊伸平看了看,然后转头喊:“老况,我袖子短了。”
况天佑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去年还很合身的。”复生扯了扯袖口,露出半截小臂,“这半年长了有三公分吧?肌肉也长了一点——”
他弯起胳膊做了个亮肌肉的动作,校服袖子被绷得紧紧的。说实话,他这半年确实长了不少——不光是身高,肩膀的骨架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从无到有,就连下颌的棱角都比半年前锋利了几分。
“明天去买新的。”况天佑说。
“这次不能买大一码了。上次买大一码,以为还能再长,结果六十年没长。”复生脱掉校服外套丢在床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衬衫,开始解袖口的扣子,“你说我最后能长多高?能不能超过你?”
况天佑比他高小半个头。这个高度差保持了六十年——从复生身高只到他腰间,到在他胸口,到肩膀,到下巴。而现在,复生的头顶已经到他鼻尖了。
“你长不过我。”况天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长了。”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
况天佑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了客厅。
复生在卧室里换好了衣服,把那件袖子短了一截的校服叠好放进袋子里。然后他走到客厅,在况天佑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习题册摊在茶几上。
“今天作业多吗?”况天佑问。
“不多。数学一张卷子,物理两道大题,英语背单词。”复生把自动铅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低头开始写。况天佑在旁边看案卷,偶尔抬眼看复生的习题册——那些解析几何的图形和公式,有些他懂,有些他太久不用已经忘了。
“物理题会不会?”复生忽然抬头问他。
“哪道?”
“这道——关于自由落体的。一个物体从高塔上落下,问最后一秒位移——”
“你物理满分,问我?”
复生笑了,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香港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飘过又飘远。
写了一会儿,复生忽然放下笔,把习题册往前一推。
“写完了?”
“写完了。”复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露出一截腰线,“我去洗澡。”
他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没多久水声就响了起来,夹杂着他不成调的哼歌声——好像是许冠杰的《浪子心声》,调子歪到了西伯利亚,但唱得很开心。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和歌声,手指在案卷上一页一页地翻。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自己什么都看进去。
他干脆合上案卷,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蒸汽从浴室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是什么牌子的他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复生上个月去超市自己挑的,说这个味道闻起来像海盐柠檬。他一开始觉得那味道太跳了,不像自己用的那种无香型。但闻久了,竟然也习惯了。
浴室门开了。
复生走出来,头发上搭着一条毛巾,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白色T恤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穿着短裤,露出两条笔直的长腿——这半年长的不只是上身,腿也拉长了一截。
“水够热,你去洗吧。”他说着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瓶牛奶。
况天佑站起来,从复生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闻到沐浴露的味道,海盐柠檬,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体温。还有另一种味道——平安符上符纸干涩的草药味。
“你的平安符还没换?”他看了一眼复生领口露出来的红绳。那个符袋上次在屠宰场被撞裂了,用针线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疤,还在戴着。
“没换。”复生把平安符从领口里拉出来看了看,“还能用。”
“我明天给你缝个新的。”
“不用。”复生喝了口牛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这个挺好的。”
“为什么?”
复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肩上。他看着况天佑,灯光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留下细碎的光点。
“因为这是你缝的。”他说。
然后他拿起牛奶杯,转身进了卧室。
门依旧没关严。
况天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走进浴室。他拧开水龙头,没有调热水,任由冷水从头浇下来,浇在他不会变老的皮肤上。冷水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冲刷过胸口那道新愈合的疤痕——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了一些,像一道淡淡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子。
他仰起头,让冷水打在脸上。
脑子里是复生刚才那句话——因为这是你缝的。
声音很轻,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因为今天下雨”一样理所当然。但就是这种理所当然,让况天佑在冷水里站了比平时久了三倍的时间。
他出来的时候,复生卧室的灯还亮着。
他擦着头发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复生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嘴巴一张一合地念着单词。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很多词都带着粤语腔,但念得很认真。
“背到哪儿了?”况天佑靠在门框上。
“D开头的。distinguish——这个词好难念,你听听:滴斯汀贵须?”
“……差不多了。”
“你这个语气分明是‘差远了’的意思。”复生把单词书往床上一扣,仰面倒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我英语在四个人里是最差的。数学物理能拉分,英语是被人拉分的。”
“可以补。”
“谁来补?你?”复生从枕头上侧过头看他,“你英语也不怎么样。我记得你上次看英文案卷,查了十分钟字典。”
“……那是专业术语。”
“对对对,专业术语。”复生笑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其实林嘉雯英语挺好的。她说可以帮我补。”
况天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又红了。”复生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我不确定她是真想帮我补英语,还是想借机靠近你。毕竟上次她问的是你。”
“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复生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况天佑,“老况,说真的——你活这么久,就没喜欢过谁?阿秀嫂嫂之后,就再没有过?”
况天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根本没时间武装好表情。阿秀是他的亡妻——准确的说是况国华的亡妻,那个在闽西等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她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眼睛都花了,等到的却不是他,而是顶着他孙子身份的况天佑。
那天他去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她拉着“孙子”的手,叫的是“天佑”,不是“国华”。他坐在她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对不起。”复生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我不该提阿秀嫂嫂的。”
“没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复生坐起来,把枕头放在一边,语气认真了许多,“我是想说——你活这么久了,你总要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况天佑靠在门框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手里,沉默地看着复生在灯光下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头发也还没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在水汽中显得格外黑。
“早点睡。”况天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明天还要上学。”
他转身离开了卧室门口。
走回客厅的时候,他听见复生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晚安,老况。”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穿过那道没关严的门缝,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久久不退。
况天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翻案卷。他只是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阿秀的脸浮上来。然后是复生的脸——不是那个八岁圆脸的孩童,而是现在的这张脸。湿着头发,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你就没喜欢过谁?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答案是否定的。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答案悄悄变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很久很久。
星期五下午没课,复生和林嘉雯约在学校图书馆补英语。
林嘉雯确实英语很好。她是那种标准的香港好学生——发音标准,语法扎实,阅读理解从来不错超过两道题。她坐在复生对面,用荧光笔帮他在单词表上勾出重点词汇,讲解词根词缀,不时纠正他的发音。
“这个音节要卷舌——你看我的舌头,”她把舌尖抵住上颚给他示范,“distinguish,舌头要卷上去。”
复生跟着念了一遍,还是歪的。
林嘉雯叹了口气,笑着说:“你怎么英语这么差,数学又那么好?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脑子没长好,英语那块缺了。”复生把单词书翻了一页,随口胡扯。
“骗人。”林嘉雯把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明明什么都懂。上次物理老师上课讲错了一道题,全班都没听出来,就你听出来了。但你也没说——你只是自己在笔记本上把正确答案写了一遍。我看见了。”
复生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你观察力挺好的。”他说。
“是你太明显了。”林嘉雯用笔尾敲了敲桌面,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开口,“况复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不是……以前经历过什么事?”
复生抬起眼睛看她。林嘉雯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地试探——怕说错话,但又实在好奇。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看人的时候,有时候会——就是那种——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林嘉雯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翻书,“算了当我没说,太奇怪了。”
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图书馆窗外的大榕树。榕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浓绿欲滴,跟六十年前他在同一所学校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棵树一直都在,换了无数茬学生,它还站在那里。
“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他说,“病了很久很久。好了以后就比同龄人懂事一些。”
林嘉雯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病?”
“很罕见的病。”复生收回目光,冲她笑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就是偶尔会留下一点习惯——比如喜欢看人。”
他把话题转回英语单词上,指了指词汇表上的“survive”:“这个词怎么用?”
林嘉雯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讲survive的用法。她没有再追问。
但复生知道她没有信。
补完英语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嘉雯的家在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复生目送她拐过街角,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况天佑的车停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放着收音机,正在播晚间新闻。况天佑把音量调小,递给他一杯奶茶——还是热乎的。
“你又去深水埗了?”复生接过奶茶,吸管戳进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
“顺路。”
“从警局到深水埗再到学校,顺的是哪门子路?”
“开车。”
复生弯起嘴角,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珍珠很Q弹,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今天英语补得怎么样?”况天佑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还行。林嘉雯教了我distinguish的发音——那个词要卷舌。”复生把舌头伸出来给他看,含含糊糊地说,“你看,舌头顶住上牙膛——”
况天佑瞥了一眼,迅速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
复生把舌头收回去,低头继续喝奶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收音机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音乐——是一首老歌,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况天佑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歌穿过夜幕中的香港街道。
“老况,”复生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况天佑的手在方向盘上明显收紧了一下。车速没有变,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复生的语气轻松,像在说明天想吃什么早餐,“我变回人了,会老的。再过几十年,我可能就变成老头子了。再过更久——我就没了。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况天佑没有转头。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车流,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灯变绿灯,身后的车按了喇叭,他才重新发动车子。
“不会的。”他说。
“什么不会的?”
“你不会没的。”况天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复生,“我会找到办法。”
复生转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映在况天佑的侧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幅不断变换的画。那张脸不会老,不会有皱纹,不会有白头发。八十年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但复生注意到了——他的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不是岁月的刻痕,是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担忧、每一次无声的隐忍,经年累月叠上去的印记。不会老的脸上也会留下痕迹,只是留的不是皱纹,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办法?”复生问。
“不知道。”况天佑说,然后又说了一遍,语气更重了,“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复生把头转回去,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杯架上轻轻敲了敲,奶茶杯里剩余的珍珠在杯底晃荡了几下。然后他往况天佑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找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车窗外的风。
况天佑没有回答。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在公寓楼下停下来。况天佑熄了火,但没有马上开车门。两个人坐在黑暗中,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
“复生,”况天佑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活了太久了。久到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变成了过客。但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复生在黑暗中看着他,等着。
但况天佑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他拉开车门,下了车。车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地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复生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况天佑的背影走向电梯口。那个背影他看了六十年——在闽西的山路上,在香港的街巷里,在无数个日出日落之间。从仰视到平视,从遥远的守护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他把奶茶杯搁下,拉开车门追了上去。
电梯门正要关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滑开。况天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刚才要说什么?”复生走进电梯,站在况天佑对面,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你活太久了,很多东西都变成了过客。但我——什么?”
电梯开始上升,金属箱体轻微地嗡嗡震动着。
况天佑看着复生——面前的少年比他矮不了多少了,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白衬衫领口上露出一截红绳。他的眼神不是孩子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执拗的东西。
“但你不一样。”况天佑说。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门滑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复生没有走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况天佑,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不是揶揄打趣,而是一个很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电梯,拿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响,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电梯里的况天佑。
“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况天佑走出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复生已经进了门,背对着他在玄关换鞋,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一生何求》。况天佑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解鞋带的背影——校服外套的领口微微翘起,露出后颈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那是钟道临掐的。
他走过去,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块淤青。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复生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没有问“干嘛”,只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疼吗?”况天佑问。
“不疼了。”复生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都多少天了。”
况天佑收回手,走进客厅。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打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回家、开电视、坐在老位置。但他碰到复生后颈的那只手的指尖,从玄关到沙发这几步路的距离里,一直没有凉下来。
复生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他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整齐地摆好——况天佑的鞋在一旁,他把自己那双并排放在旁边,鞋跟对齐,鞋尖朝外。然后他走进客厅,在况天佑旁边坐下,把腿盘起来,拿起茶几上没写完的英语单词开始背。
“distinguish,”他念了一声,还是歪的调子,“滴斯汀贵须。”
“舌头卷上去。”况天佑头也不回地说。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居然记住了。”
“啰嗦。背你的单词。”
复生低下头,在单词表上写了一个“D”,然后写到一半,把这个字母的最后一笔拐成了一道小小的弧形。看起来像一个月亮,也像一个嘴角。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月牙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十一月底,马小玲来了个电话,说复生他娘的事办妥了。
“法事做了三天,”马小玲在电话里说,“灵灵堂这边按规矩办的,超度、安魂、入土。墓在青山禅院后面的山坡上,依山面海,风水很好。”
况天佑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的复生。复生正把一片吐司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翻着今天的早报,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况天佑问。
“随时。我把位置发你。”
挂了电话,况天佑在复生对面坐下来。复生把早报翻到娱乐版,边吃边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谁又跟谁传绯闻了。然后他抬起眼,看到况天佑的表情,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了?”
“你娘的事。马小玲办好了。”
复生把吐司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吐司碎屑,沉默了一会儿。
“在哪儿?”
“青山禅院后面。”
“那地方不错。她以前喜欢山——闽西的山比香港多,小时候她老说,山里清静。”
他说“小时候”这个词的时候笑了一下。他今年八十多了,说“小时候”指的是真正的童年,那个在闽西乡村里度过的、有母亲在身边的、短暂而遥远的童年。那个童年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夜晚被永远地终结了,但他的记忆里,母亲还是那个穿着碎花衫、在灶台前忙碌的年轻女人。
“什么时候去?”复生问。
“你想什么时候?”
复生想了想:“周六吧。你休息吗?”
“休息。”
“那就周六。”
周六早上,天阴着。层层叠叠的灰色云层压在山顶上,远处的海面在阴天里呈现出沉沉的铅色。青山禅院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安静,寺院的钟声隔一阵响一下,悠远绵长。
马小玲选的位置在半山腰,一片朝南的缓坡上。墓碑是新立的,石料是青灰色的花岗岩,碑上刻着复生他娘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墓前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是马小玲提前准备的。
复生站在墓前,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一炷香、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是从马小玲那里拿回来的——钟道临当年偷走的那张,照片上女人抱着婴儿,眉眼温柔恬淡。他把照片靠在墓碑前面,摆正了。
况天佑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我其实记不太清楚她的声音了。”复生蹲在墓前,把香点燃插好,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只记得她叫我吃饭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阿生——回来吃饭——’就是这样。”
他学了一句,闽西口音被他学得半生不熟,尾音还带着粤语的调子。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她做的芋头糕很好吃。闽西那边的芋头跟香港的不一样,是那种小小的,蒸熟了特别糯。她把芋头压成泥,和米粉一起蒸,上面撒一层花生碎。后来我自己试着做过几次,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他停下来,香已经烧掉了一小截,灰烬落在泥土上。
“对不起啊,这么多年才来看你。”复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山风吹散,“之前不是不想来——是没办法来。我一直长不大,没脸见你。别人家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还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你见了我,会不会都不认识我了?”
山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墓前的菊花微微晃动。复生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叉在膝盖上的手臂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
况天佑上前一步,把手放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锚。
过了一会儿,复生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皮红了一圈。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侧过头,把脸贴上了况天佑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背。脸颊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去,温热的,带着山风留下的凉意。
况天佑的手没有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原地,让那只被复生贴着脸颊的手变成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山风把香灰吹散了,菊花的白色花瓣在风中轻颤。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阴云下铺展开来,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灰绸。
“谢谢你带我来。”复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是稳的,“还有——谢谢你帮我娘做这些。你跟她认识的时间,其实比我跟她还要久。”
他说的是实话。况国华和复生他娘是同村人,从小就认识。在闽西那个小山村里,他们是邻居、同乡、一起长大的玩伴。后来况国华娶了阿秀,复生他娘嫁了况家的一个远亲。再后来,将臣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小时候也给我吃过芋头糕。”况天佑说。
复生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是邻居对吧?”
“对。她家灶台在门口,每次蒸糕,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况天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目光里有一种很遥远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我那时候嘴馋,老去她家蹭糕吃。你外公每次都拿扫帚赶我,她就偷偷从后窗塞一块给我。”
复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一声。
“这故事你没给我讲过。”
“太久没想起来过了。”况天佑说,“刚才闻到香火味,忽然想起来的。”
山风又起,把更多的香灰吹散在空气里。复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他没有拍。他站在况天佑身边,两个人并肩面对墓碑,面对那个葬着复生娘亲的、终于可以安息的土丘。
“娘,”复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朗了一些,“这位你认识的——况国华,隔壁家的。他现在跟我住,平时做饭、开车、缝平安符,话不多,但很靠得住。你不用担心我。”
况天佑转头看了他一眼。
复生没有看他,继续说:“以后我会常来看你。带着他一块儿来。”
山风忽然变得很温柔,细密地拂过坟前的新土,把香烛的火苗吹得轻轻摇曳。远处青山禅院的钟声又响了一声,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
回去的路上,复生开车。
他把收音机调到音乐台,正在播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他跟着哼了几句,居然没有跑调。
“你今天唱歌没有走音。”况天佑说。
“因为我心情好。”
“心情好就不走音?”
“心情好,做什么都对。”复生侧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老况——况国华。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不行吗?”
况天佑没有说话。他从副驾的杯架里拿起那杯复生上山前买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热了,但他没有在意。
“回去给你缝新的平安符。”他说。
“真的不用——”
“我给你缝。”况天佑说,语气不容商量。
复生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来。
“行。那你这次缝好看点。上一枚的针脚歪到天边去了。”
“那是第一次缝。”
“你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缝东西?你以前在游击队的时候衣服破了谁缝的?”
“……自己缝。”
“那你缝了六十多年的衣服,缝出来的平安符还歪?”
“闭嘴。开车。”
复生笑了,笑声在山路上飘散开,融进引擎的嗡鸣和山风之中。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张国荣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反反复复地唱着那一句——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况天佑靠在椅背上,看着开车的少年,看着他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脖子上那根红绳。红绳下面挂着的,是他缝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已经被洗得有些褪色了,但他还戴着。
他要给他缝一个新的。
这一次,针脚要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