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失控 圣诞节快到 ...
-
圣诞节快到了。
香港的圣诞节跟内地不一样,气氛很浓。十二月中旬,各大商场已经挂满了彩灯和圣诞装饰,尖沙咀海港城门口的圣诞树据说有十五米高,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光秀也换成了圣诞主题。学校里更不用说,走廊上贴满了雪花剪纸和圣诞老人的贴画,英语课的内容变成了学唱圣诞歌,连数学老师上课都会在例题里塞一个“Santa Claus送礼物”的梗。
“你们班圣诞联欢会准备什么节目?”林嘉雯在午饭时间问复生。他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各自的餐盘里是差不多的叉烧饭。
“阿杰说要搞什么模仿秀。”复生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叉烧,“他模仿刘德华,我负责当评委。”
“你呢?你表演什么?”
“我什么都不表演。我又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
“你不是说你唱歌不走音了吗?”
“不走音不代表好听啊。”复生笑了笑,夹起一块叉烧放进嘴里。
林嘉雯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票放在桌上。
“什么票?”复生低头看了一眼——是两张海洋公园的门票,日期是平安夜当天。
“我爸公司发的福利,我们家没人去。”林嘉雯的声音很平稳,但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我想着——你不是说你来香港这么久都没去过海洋公园吗?反正这票不用也浪费了,我留着也是丢掉。你要不要一起去?”
复生看着那两张票,又看了看林嘉雯涨红的耳朵。
他认识林嘉雯快一个学期了。这个女孩聪明、细心、英语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所有老师都喜欢的那种好学生。她对他有好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叫况国华的人在家里等他,他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他会接受这两张票,会跟她去看海豚表演,会在缆车上偷偷牵她的手,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正常的、谈着高中恋爱的十六岁男生。
但“也许”永远只是也许。
“嘉雯,”他把票推回去,语气很轻很认真,“谢谢你。但是平安夜我有安排了。”
林嘉雯的耳朵由红转白。但她很快收起失落,把票拿回去夹进课本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问问别人。圣诞联欢会你总得来吧?”
“那肯定来。”
“好,那我到时候给你留一块姜饼。”她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况复生,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追。”
复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端着餐盘快步走出了食堂。
他把筷子插在叉烧饭里,盯着餐盘发了半天呆。
他有喜欢的人。
但他不能说。不是因为那个人是男的——他活了八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性别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而是因为那个人太特殊了。特殊到全世界都无法理解。
六十年的亲情、恩情、陪伴、依赖,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发酵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种成分是哪种,久到所有成分都发生了化学反应,生成了一种全新的、没有名字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不知道开口之后,那个人会不会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
圣诞联欢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在学校礼堂。高二(3)班的节目果然如阿杰所说,是一场模仿秀,阿杰模仿刘德华唱《一起走过的日子》,班上其他同学扮成各种明星在旁边伴舞。节目排练了整整两周,复生作为“艺术指导”全程参与,但其实他什么也没指导,只是在旁边看热闹,偶尔给阿杰递瓶水。
“你太紧张了,”他在排练的时候对阿杰说,“刘德华不会皱眉皱成这样。”
“你不懂,这是深情的皱眉。”
“你这不是深情,是便秘。”
全班哄堂大笑,阿杰追着他绕着礼堂跑了三圈。
联欢会那天下午,复生给况天佑发了条信息:「晚上学校联欢会,我晚点回去。」
况天佑回得很快:「几点结束?」
「九点多吧。不确定。」
「要我去接你吗?」
复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况天佑来接他,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况天佑接了他大半辈子了。但今晚他就是不想让他来。今晚他想要一点空间,一点不需要被注视、被守护、被当成瓷器一样小心翼翼捧着的空间。
联欢会进行得很顺利。阿杰的刘德华模仿秀效果意外地好,虽然他唱歌的时候有一个高音破音了,但台下的笑声和掌声把他那个破音完完全全地盖了过去。林嘉雯的钢琴独奏是压轴节目,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坐在钢琴前面弹《River Flows in You》,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琴声在空气里流淌。复生坐在台下看着她,觉得她很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好看。
联欢会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复生跟阿杰他们道了别,一个人往校门口走。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大雨来临前的潮湿气息。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加快了脚步。
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把校门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空无一人,暗的那一半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灯没开,引擎没熄。排气管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缓缓升腾。
复生停下脚步。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看着车窗后面那个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轮廓。冬夜的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风开到了最大档,电台里放着低音量的爵士乐,杯架里放着一杯热奶茶。
“你不是说不来吗?”复生说。他的声音被暖风包裹着,听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况天佑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我问你话呢。”复生侧头看他,“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不放心。”况天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你一个人走夜路。”
“从学校到家就二十分钟的路。”
“上次就是二十分钟的路。”
复生沉默了。他知道况天佑指的是什么——钟道临。那个在放学路上堵他的疯子在马小玲的封印里蹲着,但况天佑脑子里的警报没有因此而解除。那道警报响了六十年,不可能在几个月里就关掉。
“好吧,”复生往后靠在椅背上,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来接就接了。回家吧。”
况天佑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白。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慢更深,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控制什么东西。车里的暖风还在呼呼地吹着,但车厢里的温度似乎在一寸一寸地往下降。
“况国华?”复生放下奶茶,侧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下午回我消息的时候,”况天佑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拼凑一个不确定的句子,“犹豫了很久。”
复生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看到了。况天佑看到了聊天界面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的提示。他当时在屏幕那边等着,看着复生打字又删、打字又删,最后只等来了一个冷冰冰的“不用”。
“我——”
“林嘉雯给了你两张海洋公园的票。”况天佑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低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阿杰说的。他说你拒绝了。他说林嘉雯在食堂哭了一场。”
复生张着嘴,没说出话来。他不知道阿杰跟况天佑说了这些,他更不知道况天佑会因为这个来找他。
“你喜欢她吗?”况天佑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复生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不。”复生说,“我不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拒绝她?”
“因为我——”
复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我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女生?不是的。因为我不够好配不上她?不是的。因为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不是——不,是的。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什么?”况天佑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复生听出来了——那层平静的、伪装了几十年的壳下面,有东西在裂开。语气里的克制不是冷静,是堤坝。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复生说出口就后悔了。
况天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得更紧了。他转过头不再看复生,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况天佑的手从来不抖。这双手拿过枪、打过仗、跟无数妖魔鬼怪搏斗过。但现在它们在方向盘上发抖。
“老况。”复生放轻了声音,伸手去碰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他的手指碰到况天佑手臂的一瞬间,况天佑像被烫到一样抽开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复生,眼睛里的东西终于碎了。那层壳碎了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恐惧。
“因为我每次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我都受不了。”
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复生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况天佑的手臂只有两厘米的距离。他看着况天佑的脸,看着那双从来不会表露情绪的眼睛此刻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映出了所有隐藏的东西。
“你……”复生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说什么?”
况天佑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回去,发动了车子。引擎轰了一声,他挂挡踩油门,车子猛地窜出校门口拐上大路。他开得比平时快得多,指针在仪表盘上跳得厉害。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反而比刚才稳了——因为他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一样东西,控制了几十年都没让它跑出来的东西。今天晚上终于让它跑出来了一丝,而他正在拼命把它摁回去。
“况国华。”复生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融进了引擎的嗡鸣里。
况天佑没有应。
“况国华,”复生又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少年的手温热干燥,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五根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他的手指。“你刚才说——你每次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都受不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复生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你终于说了。”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在公寓楼下的地库入口前猛地停了下来。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况天佑熄了火,但没有开车门。他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两只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复生的手仍然覆在他手上,温热的,跳动的,活的。
“复生。”他低着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活太久了。久到我分不清什么东西是正常的,什么东西不是。”
“那就不要分。”复生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不是在发抖中退缩,而是在发抖中逼近,“你不需要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受不受得了我跟你在一起?”
况天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车库里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复生脸上。少年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在暗影中亮得像是装了整个城市的灯火。他的表情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况天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笃定。就好像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终于可以问出口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害怕答案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况天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复生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方向盘上,分不清谁在握着谁,“你受不了我跟别人在一起。我也受不了你把我当孩子看了一辈子还在原地踏步。”
地库里安静得只剩下车子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嗒嗒声。远处有电梯升降的嗡嗡声,楼上不知哪一层传下来隐约的音乐声。
况天佑看着复生,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金色在跳动。不是失控时那种暴烈的金红,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烛火一样轻轻摇曳的金色。那是僵尸的印记,也是况国华这辈子第一次没有用意志力去压制的本能。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翻过来,扣住了复生的手指。
不是握,是扣。五根手指穿过少年的指缝,扣紧,收拢。力道大到复生的手指被握得发疼,但他没有抽开,反而用力回握了过去。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库里,在停着的车里,握着彼此的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一句告白。但谁都没有松手。
窗外,大雨终于落了下来。冬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密密匝匝,模糊了整个世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