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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养伤 况天佑的伤 ...

  •   况天佑的伤养了整整一周。

      那道爪痕从锁骨延伸到肋骨,钟道临的魄石碎片在伤口里留了毒,僵尸的恢复力打了折扣。马小玲来看过一次,丢了瓶药粉在茶几上,说是什么灵灵堂的独门配方,专解尸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每次都这样,”复生把药粉兑进温水里搅匀,端到况天佑面前,“明明很担心,非要装得跟上门讨债似的。”

      况天佑靠在沙发上,接过杯子,没有接话。他赤裸着上身,胸口缠着一圈圈白色绷带,绷带下面新生的皮肉正在缓慢愈合,偶尔会有一阵刺痒。他喝了一口药水,眉心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苦?”复生问。

      “还行。”

      “你活了这么久,还是不会说谎。”复生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开始剥橘子。电视里在播深夜新闻,报导石塘咀仓库凶杀案告破,嫌犯已移送法办。屏幕上打出了马赛克处理过的照片,看不清人脸,但复生知道那是谁。

      钟道临。民国初年生,修道之人,为求长生杀人炼尸,四十年间接连犯案。警方在他的老巢里找到了十七具尸体的残骸,时间跨度从七十年代一直到上个月。新闻主播用冷静克制的语气念出这些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复生把一个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况天佑。况天佑接过来,但没有吃,只是放在手心里。橘子在他掌心里显得小小的,像个橙色的乒乓球。

      “阿杰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复生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说学校论坛上都在传我是卧底神探,潜伏在学校查案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超人。”复生笑了一声,“他居然信了。”

      况天佑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微不可察。复生注意到了,自己嘴边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钟道临说他认识我娘。”复生忽然说。

      况天佑转过头看他。

      复生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电视屏幕上缓缓转动的气象云图,目光却明显不在那里。“他说那具身体是我娘的——不会腐败,天生就是炼尸的容器。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

      况天佑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你娘是在山神庙那晚之后过世的。被将臣咬过的人,有时候身边的人也会受影响。不是被咬,是……沾染。说不清楚。”

      “所以她可能真的没有腐烂。”复生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而他找到了她。把她当容器,炼了四十年。”

      他的语气平静得异常。

      况天佑把手里那半橘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动作扯到了胸口的伤,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

      “复生。”

      “嗯?”

      “你娘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复生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着况天佑。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泪。他活了八十年,早就学会了不流泪——流泪是小孩子才有的特权,而他花了六十多年从那个特权里走出来。

      “马小玲说,钟道临被封印之后,那具……那具身体也被灵灵堂接管了。”复生的声音很稳,只是在说到“身体”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她说可以帮我们处理。做法事,让她好好走。”

      “你想吗?”

      “想。”复生说,然后又说了一遍,“想。她等了太久了。”

      况天佑伸出手,手掌覆在复生后脑勺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复生的脑袋往下压,没有揉乱他的头发。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少年后脑温热的皮肤,稳稳地,一动不动。

      复生闭上眼睛,在那个掌心里停了几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往况天佑那边靠了靠,把头搁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就一会儿。”他闷闷地说。

      “嗯。”

      电视里的气象云图还在缓慢旋转,明天有雨。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照着沙发上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茶几上那半个橘子静静地躺着,表面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失去水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复生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你药喝完了吧?杯子给我。”

      他把杯子接过去,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下周一说有个家长会。去不去?”

      “家长会?”况天佑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极其难得的无措,“什么家长会?”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动员家长会。”复生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空杯子,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况大哥,你现在是我哥,又不是我爸。去不去随你。”

      况天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回去,对着电视屏幕说了一句话。

      “你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复生笑着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盖住了外面电视里忽然变大的广告声。况天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想起那个八岁孩子第一次叫他“爸爸”的场景——1940年,香港湾仔,房东太太问“这是你儿子啊”,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复生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那时候他在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聪明,知道怎么圆谎。

      现在这孩子管他叫“况大哥”。

      聪明还是聪明的,只是聪明的地方不一样了。

      家长会那天是星期三。

      况天佑下午三点就到了学校门口,比通知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身份没扮过。偏偏坐在车里等一个高中家长会,紧张得像是第一次出任务。

      他今天换了件新的深蓝色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几分钟。复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含含糊糊地说:“你行了,穿什么都一样。反正你又不老。”

      “啰嗦。”况天佑抓起车钥匙走了出去。

      现在他坐在高二(3)班的教室里,周围全是四五十岁的家长,他看起来比最年轻的妈妈还年轻十岁。但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复生入学资料上填的监护人就是“况天佑”,关系那一栏写的是“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复生的哥哥,没有一个人追问为什么兄弟俩差了十几岁。

      做僵尸唯一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用解释年龄。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着期中考试的安排、复习计划、升学形势。况天佑听得很认真,甚至拿了一支笔在做笔记。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是阿杰的妈妈,微胖,很健谈,开场前已经跟他聊了十分钟,主题是“你弟弟好厉害啊,我家阿杰天天回家夸他”。况天佑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在想:如果这位妈妈知道她儿子的“学霸同桌”实际年龄能当她爹,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家长会开了一个小时,结束后班主任又单独留了几位家长个别谈话。况天佑不在那个名单里,他起身准备离开,班主任却叫住了他。

      “况先生,等一下。”

      他转过身。班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无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她从讲台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况复生同学的期中摸底成绩——全年级第二。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差两分满分。英语稍微低一点,但也进了前十。”她把表格递给他,“学校想推荐他参加年底的全港中学生理科竞赛,需要监护人签字。”

      况天佑接过表格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况天佑”三个字。笔迹端正有力,跟他在警局签案卷报告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况先生,”班主任收起表格,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有件事我想跟您聊聊。不是学习上的。”

      况天佑抬起眼睛看她。

      “复生这个孩子,各方面都非常优秀。但他跟同学之间……怎么说呢,”班主任斟酌着措辞,“有些距离感。不是不合群,他跟大家相处得很好,很活跃,经常开玩笑。但那种感觉像是……他在配合他们。配合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

      况天佑的笔悬在指尖上,没有转。

      “他看同学的时候,眼神里有时候有一种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东西。”班主任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坏东西。是——我也说不好,像是他经历过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况天佑把笔收进口袋,声音平稳,“我会跟他聊。”

      “不,不,我不是让您去教育他什么。”班主任摆摆手,笑了,“只是觉得,您是他哥哥,应该知道这些。他很信任您——我看得出来。每次提到您,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

      况天佑没有接话。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况大哥!”

      他转头。复生从楼梯口跑过来,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他跑到况天佑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怎么还没回去?我以为你早走了。”复生抬头看着他,“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

      “你考了年级第二。”况天佑说。

      “就这样?没别的?”

      “还有一个竞赛要签字。”

      “哦那个——等等,”复生忽然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仔细看况天佑的脸,“你这个表情不对。班主任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不是坏话。”

      “那就是好话。好话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况天佑看着面前的少年。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圈,额头的汗珠反射着光斑,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整个傍晚的天空。班主任说——他看同学的时候,眼神里有时候有一种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东西。

      但此刻他看着况天佑,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此刻他的眼神就是一个少年——真实的、炽热的、毫无保留的。

      “她说你很信任我。”况天佑说。

      复生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笑了,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她说得对。”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走吧,况大哥,回家做饭。我饿死了——这回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物理意义的饿。”

      况天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六十年了,他一直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不是跟不上,而是刻意保持的——两步,既可以看到他,又可以在危险降临时第一时间冲上去。这个距离他守了六十年,已经变成了本能。

      但现在,看着前面那个大步走着的少年,他忽然觉得两步有点远了。

      做饭是复生的活儿。

      这话说来也奇怪——复生变回人之前,明明是僵尸不用吃饭,但每次都是况天佑做饭。后来复生变回人了,开始疯狂地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反而开始自己学着下厨。况天佑问过他为什么,复生的回答是:“你做了六十年的饭,做腻了吧。该我来了。”

      况天佑确实做了六十年的饭。

      但他没有做腻。

      此刻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复生在灶台前忙活。少年系着一条旧围裙——那是他们从旧唐楼搬过来时顺手带上的,至少有二十年历史了,围裙带子洗得发白,上面印着的酱油广告早就模糊成了一团色块。复生正在切葱,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的动作很快,刀工说不上多精湛,但稳当利落,一看就是练了好一阵子的。

      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复生把切好的葱花扫进碗里,然后拿起旁边的鸡蛋在碗沿上一磕——蛋壳裂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你在看什么?”复生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会不会把蛋壳打进去。”

      “我半年就打进去过一次,你至于念叨到现在?”

      况天佑嘴角弯了一下。

      复生把鸡蛋打散,倒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起来,他用铲子翻了两下,把西红柿倒进去,锅里升起一股酸甜的香气。然后他从旁边的锅里舀了一勺滚水,倒进去——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做法,西红柿炒蛋里加一点水,汤汁会更多,拌饭更好吃。况天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说了句“浪费”,但吃完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这句话。

      “对了,”复生一边炒一边说,“林嘉雯今天问我,你哥有没有女朋友。”

      况天佑靠门框的姿势僵了半秒。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哥不谈恋爱。”复生把火关小,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她好像挺失望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啊。”复生把炒好的菜铲进盘子里,端着盘子从况天佑身边走过去,放在餐桌上,然后回头冲他挑了挑眉,“难道不是吗?你谈恋爱了?”

      况天佑没有回答。

      他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复生又转身去盛饭。少年打开电饭锅,热腾腾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的动作很自然——拿碗、盛饭、拍松米饭、放到况天佑面前,然后是筷子,然后是汤勺。所有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几十年一样自然。

      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几十年。

      只不过从前被照顾的人是他。现在翻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况天佑问。

      复生端着饭碗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饭上,语气随意:“忘了。大概是八十年代吧?你那时候在警局忙,经常半夜才回来。我在家没事干,就学着弄了。”他咬了一口鸡蛋,含含糊糊地补充,“反正你回来的时候饭菜都是热的,你就以为我是从外面买的。”

      况天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八十年代——复生还是八岁孩童的身体。一个够不着灶台的小孩,搬着凳子站在厨房里,给他做一顿热饭等他回来。而他从来没有问过那饭菜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肯定会说‘不用做,我是僵尸不用吃饭’。”复生学着他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了,“但我那时候想的是——你是僵尸,但你好歹也是个吃东西的僵尸。每天回来有一口热饭,总比空荡荡的好。”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

      复生继续低头吃饭,吃得很香。他吃饭的样子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是僵尸,吃东西只是做样子,吃什么都是嚼一嚼就吐了。现在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口都嚼得认真,每一口都咽得满足。他甚至会为了吃到了一颗特别甜的西红柿而眯起眼睛,发出“嗯”的一声满足的叹息。

      况天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饿。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西红柿酸甜,鸡蛋嫩滑,汤汁浸进米饭里,每一粒都裹着橘红色的光泽。这是他吃了六十年饭以来,最普通也最特别的一顿饭。

      “怎么样?”复生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可以。”况天佑说。

      “‘可以’?就这?”复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假装生气,“我练了二十年的手艺,你就给个‘可以’?”

      “很好。”

      “这还差不多。”复生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窗外的香港沉入夜色,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这间小小的公寓里,餐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盘西红柿炒蛋、一锅冬瓜排骨汤。电视没开,但窗外的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永不落幕的巨大荧幕,霓虹灯的光斑透过窗纱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交错的影子之间。

      复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老况,你说——钟道临花了四十年想炼一个不会腐坏的身体出来。他要是知道我们俩根本不用炼就活成这样,会不会气死?”

      “他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复生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况天佑脸上,语气变得很轻很轻,“能变成人,真好。”

      况天佑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被西红柿汁染红了一点的嘴角,看着他脖子上已经褪成淡青色的指痕,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万家灯火。

      “嗯。”他说,“真好。”

      复生笑了一下,站起来开始收碗。

      况天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听着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不会变老,不会有皱纹,不会有老年斑。六十年前他觉得这是诅咒,四十年前他觉得这是麻木,二十年前他开始觉得这是习惯。

      而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这是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恩赐。

      因为如果他会老,他就看不到一个够不着灶台的小孩,花二十年练出一盘西红柿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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