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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杨公馆 ...

  •   杨公馆座落颐和路,棕绿的草皮,一幢米黄色的花园别墅,沿着几阶雪白的入户门阶往上,拱形门廊,白石雕花廊柱支起二楼半圆形露台,红漆百叶窗,掩于巍峨雪松之间。

      冬日昏昏的阳光下,花园里数枝鹅黄的腊梅斜斜映着墙面,尤凝着前一夜的霜雪,暗香浮动,两侧门阶旁,山茶花自翠绿色枝叶间探出,赫赫然的,明艳如火。

      一辆乌黑的斯蒂庞克轿车缓缓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来岁,身着美式将官服,身量挺拔,面容英俊,从车后备箱提出个棕色皮箱。

      他身边的少女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焦糖棕的毛呢大衣,内里搭着件墨绿绒线衫,肌肤雪白,容色明艳,眉眼生得极其漂亮,眉不描而漆,眼又大又圆,似两丸浸在冷泉里的黑水银,纤长的羽睫缓缓垂落,遮住眼里几分淡淡愁绪。

      许是听到汽车发动机轰轰的响声,别墅里,有人赶来出来,水波纹的卷发蓬松垂落着,青碧色的家常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开司米衫。

      她的面容与那少女几乎如出一辙,但身上成熟的丰韵,更年长一些。

      她的身后跟着在杨公馆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佣人阿香。

      杨立仁见到来人露出个笑,揽着杨念往里走着 ,朗声道:“明薇,来看看是谁回来了?”

      “念念。”苏明薇走得快,快到杨念身前,脚步缓缓停下,把女儿上下打量一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瘦了不少。”

      杨念听着心酸,叫了一声妈妈,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苏明薇搂住她,心里软和成一团。

      杨立仁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片刻后,她们分离,他含笑着环住妻子的肩膀往屋里走去:“进去再说话。”

      阿香接过皮箱落后几步跟着。

      晚饭早已备好,摆在餐厅里,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锃亮的餐具,枝型吊灯垂下来,折射出一桌细碎的光。菜不多,但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屋内有暖气,但壁炉依旧燃着,只为情调。

      杨立仁坐在主位,脱去了外套,领口微敞,他缓慢吃着,压抑着涌到喉咙口的咳嗽,目光偶尔抬起来,看看为女儿夹菜的苏明薇,又扫过对面女儿的脸,又落了回去。

      杨念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头顶的枝型吊灯,亮得她有些不自在,碗里是妈妈刚才夹给她的清蒸鳕鱼,鱼肉雪白,只淋了料汁,鲜美异常。

      她忽然想起李涯,只怕他现在该是肚子一人呆在办公室里,也不知吃了没有。料定是没有,他这个人,工作起来,向来是废寝忘食的,连家也是顾不得回的。

      锥子轻轻地在她心口扎了一下。

      轻微的碗筷声和交谈声在餐厅里温馨地响着。

      “念念。”饭吃到一半,杨立仁开口道,“年后就不要回天津了。”

      杨念捏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我跟匹兹堡大学那边联系过了。”杨立仁的声音不紧不慢,“春季入学,你先去读一年语言,再正式选课。签证的事情有人办,你不用操心。”

      杨念望了一眼母亲,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眼里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爸,我没说要出国。”

      “是不想去匹兹堡大学?那换一个,你心仪的学校是哪一间?”

      杨念觉得他像是在布置一项公务。从小到大,她都做着一个听话的好女儿,听他的话,远离政治,远离党争,如果早两年,她或许会应下,只是如今......

      “真是一贯的作风,这么多年都没变。”

      杨立仁停下了筷子,抬眼看来。

      杨念冷淡地继续道:“南京某些要员,不要的女人,就往国外送。”

      杨立仁皱眉,放下筷子。

      “留完学,然后呢?做一个待价而沽的女结婚员。”杨念顿了顿,突然道,“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了。”

      随即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转身上了楼。

      卧室在二楼东头,带着露台,正对着花园,景致很美。杨念没有任何观赏的念头,躺在床上。

      冷静下来时,内疚一点点地啃噬着她的内心。

      今晚饭桌上的那一番言论不免带了点个人情绪,她搞砸了一切,本该是一顿温馨的、迟到的团圆饭,硬生生地被她搅得食不知味,难以下咽,但只要想到周牧之、想到李涯、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所目睹的天津高层腐败,心情就不由自主地坏了起来,尤其当杨立仁提及让她出国留学时,更是到达了巅峰。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小姐,我给你送牛奶来了。”

      是阿香的声音。

      杨念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进来。”

      阿香端着银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杯热可可牛奶,奶白色的蒸汽袅袅升着。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见到有一床单折了一角,顺手掖平。

      随后,她笑着说:“小姐,我把牛奶放这儿了。杨先生特意吩咐的,说你今晚吃的少,怕你半夜肚子饿,让我给你热一杯牛奶送来。”

      杨念微微一怔,问:“阿香姐,我爸妈......在书房?”

      “嗯。”阿香去拉了拉窗帘,回头笑着说,“杨先生在看书,太太在烤橘子。这两天,先生有点咳嗽,太太每晚都要烤两个橘子给他吃。”

      杨念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她咳嗽又不爱吃药,蔫巴巴地缩在妈妈怀里,妈妈也是烤了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里,哄她吃药。

      这般回想着,整个人仿佛浸泡在这又酸又甜的汁液中。

      回过神时,阿香早已退了出去。

      喝过牛奶,辗转了一回儿,杨念下了床,趿着拖鞋,沿着走廊往书房走。

      走廊很长,铺着厚重繁复的地毯,每间隔一段亮着一盏流苏落珠壁灯,昏昏黄地亮着,像一团湿晕的泪珠。恍恍惚惚,仿佛踏在童年的脚步上,光影一截一截的,她走过一截子亮路,又踏入一截子暗里,像一道道光与暗造就成的门。

      ——那是在上海的别墅里。

      富于幻想是孩子的天性,怕黑也是孩子的天性,因为在黑暗中能罗织出太多虚幻的怪物野兽。在那遥远的记忆里,小小的她跑得飞快,皮鞋劈里啪啦地响着,一直跑到杨立仁书房门口才会停下,松上一口气。

      杨立仁听见声响,从里面拉开门,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问道:“怕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不说话。

      她只是觉得,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杨立仁重新蹲下身子,她顺势一骨碌地爬上他的背。他背着她蛙跳起来,一起一落,她霎时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过了一会儿,杨立仁停下,装着体力不支的模样,气喘吁吁地向她求饶。

      她被逗得呵呵笑个不停,鼻头沁出亮晶晶的汗珠。

      苏明薇听到声音,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背,热潮潮地汗湿了一片,掏出手帕为她擦着汗,口气温柔地嗔怪着:“赶紧跟妈妈去换衣服,着凉了又要生病了。”

      “那我呢?”

      杨立仁微微挑眉,同样朝她仰起脸,动作幅度大了些,带着某种刻意的意味,他面上微微含着笑意,望着她。

      捏在手帕的手微微顿了顿,苏明薇面色浅淡,瞥了一眼目光期待懵懂的女儿,抿抿唇,沉默瞬间,伸手去替他去拭汗。

      杨立仁闭上眼,感受着那方丝帕轻柔地拂过他的脸庞,仿佛一丝恋梦拂面,直叫人恋恋不舍。偷来的幸福,二十年来世事颠覆,于悲哀的意识边缘蠕蠕而行。

      一声抑制不住的咳嗽声自唇边逸出。

      杨立仁睁开眼。

      苏明薇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

      绿瓷砖壁炉燃着,木柴哔啵作响,上支着一面铁架子,烘烤着几只金灿灿的橘子,散发出淡淡的雪松与橘子的香气。

      她拿起一旁的细长的钳子,夹起橘子一一翻面,皮焦了,裂开一条缝,甜香的热乎气愈发浓郁。拾起一只放在碟子里,微微冷却,纤细的指尖轻轻一划,剥去外皮,一个完整的、冒着热气的橘子落在碟子里。

      苏明薇递了过去。

      杨立仁接过,搁在膝盖上,一瓣瓣吃着。

      她也不看他,只又拾起那把钳子翻着面,声音低低地问:“甜吗?”

      他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不说话了,面颊微低着,火光映着她的面容,明明暗暗的,像幅被珍藏的古代仕女画,画上的人物穿过重重时光终于来到了现实里。

      他剥下一瓣,喂到她唇边:“你也吃。”

      书房的门虚虚掩着,灯光混合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金边,镶滚在地毯上。

      杨念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们,轻轻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从卧房取了玻璃杯,想送到厨房。

      佣人们等主人家用过饭,自己张罗着吃完饭,聚在厨房里清洗着。但闻水声哗哗,夹杂着细微的说话声。

      深夜里,那窃窃私语的声音无论再怎么压低,总给予人一种很刺激的意味。

      杨念止住脚步,静静地听着。

      洗碗的老妈子:“......太太这半个月来就没闲着,天天张罗着人收拾布置着小姐的房间,今天一大早又差遣我去市场买最新鲜的菜。”

      阿珍年轻,才在杨家做了没几年:“那是,别看太太面上瞧着冷冷淡淡的,心里最疼小姐了。”

      门房老吴接道:“谁不疼小姐?杨先生也是,这段时间以来脸上笑就没断过。”

      “又一年过去了。”阿珍低低感慨了一句,“这么说来,也不见太太和娘家人走动,平时也就罢了,怎么过年也没个走动。阿香姐,你在杨家做了那么久,有没有见过太太的娘家人?”

      阿香没有回应,仿佛厨房里没有她这个人。

      老妈子迟疑道:“我怎么听说太太从前是另有丈夫的——”

      “好啦好啦,差不多行了。”一直沉默着的阿香眼见几人越说越离谱,在一旁泼着冷水,严厉道,“先生太太的私事,不是我们可以随意瞎嚼的。”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腊梅枝条被风刮着窗玻璃的沙沙声。

      阿香自厨房走出,没走几步,忽而惊道:“小姐!”

      杨念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侧着一扇镶嵌着宝蓝彩花玻璃的窗户,月亮仿佛盹着,只依稀透着朦胧的光,黑黢黢的树影和几点稀疏的灯火,映照在她身上。

      阿香只觉得她那一双眼睛清澈雪亮,照得人无处遁形,心里乱成一团儿麻,担忧方才下人们嚼的舌根被小姐听去了,因涉及太太的私事,自己是隐约知晓一些的,可这些先生太太对小姐向来是瞒得死死的,勉强挤出个笑,若无其事道:“小姐,你怎么下来了?”

      杨念微微一笑:“我来送杯子。”

      说罢,她将玻璃杯递了过去。

      阿香心里狐疑着,但看她面上没有一丝异样,才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接过:“小姐喝完放在房间就好,我明天会来收拾的,省得你跑这一趟了。”

      又说了几句,杨念扶着楼梯扶手,缓缓往自己卧房走去,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天津时妈妈对她说的那一句话,人生往往是不彻底的。

      她回到房间,躺下,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她想起小时候,杨立仁把她架在脖子上在花园里转着圈,她咯咯笑得不停,揪着他耳朵喊“爸爸”,又想起妈妈抱着她亲吻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半挽袖子,站在身后微笑着望着妈妈的背影。

      在这一刹那,杨念忽然明悟了一切。爱是真,怨也真。再怎么纠结,也已成既定事实。所能做的不过是,行其心之所安,尽其力之所及。

      往日依靠着父母,她怎么能倒戈相向?她爱他们。若真做错了,若有罪,就让她去赎,哪怕得到的只是道德上的安慰。

      夜深了。

      主卧里,苏明薇洗了澡,换了一身象牙色的薄绸睡裙,从浴室出来,坐在梳妆桌前梳着头发。

      杨立仁挂了电话,开口道:“念念的事,你再劝劝她。”

      苏明薇停下梳头的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轻轻撞了一下。

      杨立仁垂下眼:“她听你的。”

      “立仁,念念不想出国,你逼她作什么?她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再说了,留学一事,你事先也没有和我商量过。”

      “我不是逼她。”杨立仁朝她走近,弯下身子,握住她的肩,从身后轻轻贴上她的发鬓,注视着她镜中的眼眸,缓缓道,“我只是怕她走弯路,她年轻,不懂事,我们做父母的得替她做打算。”

      苏明薇放下梳子:“我觉得她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你不让她碰政治,她从来没有沾染过。但其实,在她的心中,未必没有倾向,只是退让了。读书深造,是件好事,可以替她打算,但不能控制她。”

      “我是她的父亲,为了她的未来,这点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你当年就听你父亲的话吗?你就没有过忤逆你父亲的时候吗?”

      杨立仁怔住。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裂天。他当年受革命思潮感召,怀着满腔热血,瞒着父亲、瞒着家人,去刺杀北洋政府的三省巡阅使。他走上的是一条不被他认可的道路。时至今日,依旧横亘一条血脉与信仰交织的鸿沟。

      他的心微微刺痛着。

      “她是我们的女儿,但她也有她自己的权利,她的未来掌握在她的手里。”苏明薇微微摇头,垂眼道,“我不要她走我的老路了。”

      杨立仁冷不防地自嘲笑了一声:“你总算说出了你的心声。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你笑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一直怪我囚了你自由。”

      他看着她的眼,从来没有变过,仿佛永远隔着一层雾,他从来没有走进雾里,也从没走进她的心过。

      杨立仁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独坐窗前,冥思苦想,挣扎着,一直无济于事,脑海里翻涌的,就是她这一双眼。

      偏偏是她坐上了那艘船那间套房,偏偏是他闯入了那间房间,偏偏都是在彼此最没落最危急的时候,像是老天爷精心安排过的,相互依靠着一起走过一截子路。

      而那周牧之,不过是她人生中的偶然的一个插曲。

      不是他的,得到了也会失去;是他的,哪怕曾被别人占有,也会重新回到手上。

      天亮之际,他终于有了决断。

      既然她可以选择一个不爱的人成为她的丈夫,那这个丈夫的人选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他愿意慢慢来,等她爱上他。

      但人终究是得寸进尺的。

      他的理智于渴求中在崩溃,失望道:“在你心中,我恐怕一直都是个卑鄙无耻的存在。”

      屋里弥漫着寂静,壁灯照在墨绿色的窗帘上,两人的脸上也染上了晦暗的颜色,对望着,只几秒的时间,却犹如一生那般漫长。

      苏明薇挣脱他的手,站了起来,无法形容的感情充斥着她的心脏,木木的,僵僵的,冷冷道:“若论卑鄙无耻,那该是我。得了你的好,又让你承担了骂名。”

      杨立仁去牵她的手,被甩开。

      “你明明就知道所有事情,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我东躲西藏那么多年......”苏明薇压住微微刺痛的心口,呼吸微微急促,有些冷然,“我生下她,不是为了让她再经历一遍我经历的。我不要她再同我一样!”

      在她生命的一半时间里,都在逃命、逃难、逃人。

      如果念念再经历一遍失去自由的折磨,那远比杀了她,更令她感到痛苦。

      她希望她永远是快快乐乐的,是只自由任意翱翔天空的鸟儿,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可以成为她的归巢,随时随地收容着归来的她。

      “是我不好。”杨立仁右手揽上她的腰,脸颊贴上她鬓角,垂头亲吻耳垂,“我们不要再吵架不要再伤害彼此了。我们也有许久未见,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想我吗?”

      她沉默不语。

      他重新回归正题:“念念出国一事,后面可以再说,等她愿意了。只是......她不能再留在天津了。”

      人人手里都有一把刀,对着至亲之人的时候,最痛。

      苏明薇冷静下来,忽然笑了一下,缓缓道:“......不能留在天津?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杨立仁松开她:“她在天津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保密局的行动队队长,比她大上十四岁。”

      苏明薇彻底怔在原地,好半晌,才想起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文荀跟你说的?”

      “文荀这孩子从小就以念念唯命是从。念念不让他说,他哪肯透出风声。”说到此处,杨立仁轻轻笑了下,随即又严肃起来,“是我在天津安插的人报上来的。恋爱中的人,再怎么隐瞒,也躲不过别人的眼光。总之,这浑水,念念不能趟。自古以来,搞情报的就没有好下场。”

      这一次,苏明薇没有再反对,怀着乱糟糟的心情上了床睡下。床如海,似波涛起伏,她渐渐陷入了真实的梦境之中。

      梦里,她回到了从前。

      她的父亲苏蕴章在北洋政府担任外交部佥事,母亲早逝去,她是家中的独女,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自幼跟随父亲周游欧洲列国,留学外国。二十岁那年,她随父亲回国,不久,父亲就受到昔日好友陆景仪的构陷,被投入狱中。

      明薇一边在外奔走,寻父亲朋友帮忙,一边起了戒心,叔伯们这两天说话总是避着她。人怎么可以这么势力,父亲出了事,从前和蔼可亲的叔伯一下子都变了脸色。摆明了是诬陷,怎么都看不清?

      这一日,明薇从外面回来,听得叔伯们又在前厅商量事情,躲在屏风后偷听。

      “那陆景仪真是恩将仇报的豺狼!他有今日的风光,还不是靠着二哥的资助。不然光凭他一个穷小子,能有今天的地位?听说了此事,陆景仪在里面也出了不少力。”

      “二弟这人太过清高,不会处事,得罪了不少人。真心朋友倒也不少,都是些死倔的文人脾气,自顾不暇,指望不上的。”大伯叹了口气。

      “完了......”三叔声音打了个颤,“会不会连累到我们身上。哎呀,我早劝着二哥,他偏不听我的。大哥,我们怎么办?”

      大伯沉默一瞬,开口:“陆景仪看上明薇了。他找人传话给我......找他牵线搭桥,这事也许还有余地......”

      三叔犹豫,似有不忍:“二哥到底只她一个女儿。明薇她可是我们亲侄女......”

      “那你来想办法。从前要分家,你死也不肯,不就是图老二供养着你一家,怎么现在出了事,倒讲究起亲情了?”

      三叔唯唯诺诺开口:“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又喝了点洋墨水,抵死不从怎么办?”

      大伯:“那就给她喂点......”说道这时,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透着若有似无的痴迷,“这可是人间至真至纯之物......”

      “可惜了。明薇留过洋,模样又好。这年头,女留学生稀少又金贵得很,若没此事,未来指不定就是个政要夫人。陆景仪年纪比二哥还大!”

      明薇站在屏风后面,浑身发抖,脸色雪白,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刺耳得令她疼痛,她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等他们散了,才跑回卧房,收拾了行李想跑,推门的时候,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有人在门外长廊上路过,是张妈。她母亲早逝,是张妈一手带大的她,两人感情极深。

      “张妈,张妈!”苏明薇拍打着房门,喊着,“求你,放我出去吧,我求你了。”

      “小姐......”张妈小声嗫嚅着,“我......我不能......大老爷吩咐过......小姐,你忍着点,到底是亲人,不会害你的,他们只是担忧你一直往外跑,惹了其他祸出来。”她顿了顿,带着哭腔又道,“我要是把你放了,我这饭碗就砸了。我一把年纪,还能去哪儿?不要怪我......”

      “张妈,你放我走,我给你养老——”

      “小姐,你不懂......算我对不住你......”

      张妈的声音消失在风声中,她走远了。

      苏明薇依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寒夜,屋里跟雪洞一样的寒冷,一地的碎瓷片。任困意和疲倦侵袭,明薇缩在床上,强睁着一双大眼睛,迸出几根可怖的血丝。陆景仪来过一次,被她的癫狂拼命的作派吓退了。

      这一次是将他吓退了,下一次呢?

      下人们按时送来饭菜,她不敢吃。记着先前听到话语,明薇料定里面必然掺着鸦片,是他们企图用来控制她的手段。

      身体上的衰弱,尚有希望与寄托;精神上的崩溃,那她是彻底完了。

      这般想着,她不肯吃丝毫东西,连水也不敢喝。

      下人沉默着,只按照指令按时按点地送饭。

      他们没有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毕竟人总不能一直不吃饭,她总会屈服。

      明薇能感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虚弱下去,力气越来越小,终于不得不往着最坏的方面考虑。

      不,她不会让陆景仪得逞,死也不。可是光她一人死了又如何?只不过亲者痛,仇者快,无所谓者继续潇洒。

      一阵死寂后,她拿定了主意。

      不能就这样死,死也要拉他垫背,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最被动的,不过暂时委身。怎么?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就指望她死心塌地跟着他吗?明薇从不认为贞洁是女人最重要的东西。蛰伏在他身边,怎么也有机会能杀了他。

      她偷偷藏起一片碎瓷片,揣在袖子里。

      只待他来,只待他来。

      夜幕森森低垂,前院忽隐隐传来一阵凄凄哀哀的哭声。灯火辉辉,照亮了整个院落,明薇下了床,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往外瞧。忽地,门锁哐啷啷的一阵响,门被拉开了,是张妈,脸上全是泪。

      “小姐......老爷没了。前院正乱着呢,没人注意。老爷的尸首刚抬回来,大家都在忙,你赶紧从后门跑!”

      仿佛被人蒙头一棍,明薇迷惘极了,锋利的瓷片豁口在她掌心割出一道裂口,洇洇渗出鲜血,用一种费解的语气,极轻地问:“什么?”

      “老爷没了!我的小姐,你赶紧走吧。”

      明薇捉住她苍老粗糙的手,恳切地问:“那你呢?和我一起走!”

      放走了自己,她又要如何?

      “嗳,小姐,都这时候了,就别再管我这个老婆子了。我今早就辞了工,准备回乡下去了。阿贤,我那儿子,托你和老爷的福,书读出来了,寻了个活做,现在写信过来,让我回去。”

      明薇怔了一瞬,随即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把自己的首饰盒递给张妈:“张妈,这些给你,换了钱——”

      “不要。”张妈把首饰盒推回去,“小姐,这些首饰太扎眼,我拿着反倒惹麻烦。你留着,路上用。”

      这些首饰在她手上,按上一个偷盗的罪名,送至巡捕房,她一个下人,有冤也说不出。
      张妈老泪纵横,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哽咽着催促:“快走吧!张妈以后照顾不了你了!”

      明薇蓦地抱了抱她。

      两人心底都是锥心的痛楚,知晓这一离别,恐怕时此生不复相见了。

      最后望了她一眼,不再犹豫,拿起行李跑了。

      漆黑的夜里,她独自一人在灰褐色的道路上狼狈奔逃,喘着气,手里攥着行李,行李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所有的积蓄。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只知道她不能回头。将近凌晨的时候,她终于跑到了码头,从黄牛手里随意买了张票,登上了船。

      江面漆黑一片,水声哗啦哗啦,像哀哀哭泣的狗。

      明薇站在甲板上,浑身卸了力,逃跑时涌起的那股沛之莫能御的力量褪去了,人轻飘飘地仿佛漂浮在云端。

      心被寒风裹住,世界在她眼前褪色,只有无尽的黑暗,想起亲叔伯翻脸不认人的丑恶嘴脸,想起张妈最后的那个拥抱,想起去世的父亲……

      这一切竟像是做了场噩梦,姗姗醒来,痛苦与仇恨如这江潮一般源源不断地翻涌冲刷上来。

      泪水冷不防地滚滚落下。

      苏明微蓦地睁开眼,眼眶是湿的,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耳廓一阵微凉的痒意。她躺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二十年了,原以为那种落荒而逃、漂泊无依的绝望早已飘散,但在今夜,她才惊觉它从不曾离开。它只是一头暂时藏匿起来的野兽,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现在正咻咻地寻着她的气味寻来。

      不过是咫尺天涯......

      腰上忽地一重,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只结实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杨立仁从身后抱住了她。

      苏明薇怔了怔,望着那只手,刚想把手叠上去,又慢慢停住。

      回顾往昔,销声匿迹的困难,大仇未报的痛苦,寄居客乡的曲折。任自己百般譬解,也无法解脱。生活面前,自尊也要低头,唯有那一点点的冷漠,是她的保护色,再不能丢弃了。爱上一个强闯进她生命里的人,何其羞耻。

      她慢慢地重新阖上了眼。

      黑暗中,她的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睛,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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