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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耍笔杆 ...

  •   耍笔杆子的人都阴险得很。

      况文荀平日里客客气气,不声不响,临走前却往南京递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他的私章,里头装着吴敬中收受九十四军贿赂的附件。

      参军处军务局的公文像一条暗河,表面看不出一丝动静,底下已涌到了该去的地方。

      吴敬中自是不认,只说是□□冒他的名吃了赃款,他顾念许团长是抗日英雄,才放了一马。

      南京方面心知肚明,保密局敛财太过,委座正想寻个由头整治。但过后此人还有用,便小惩大戒,给了个处分,在他档案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与此同时,余则成的副站长之位正式批了下来。

      消息传来,保密局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走廊里碰见了,点个头,眼神一闪就移开。

      吴敬中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余则成进去的时候,就见他面色沉沉。

      “坐。”吴敬中声音有点哑。

      余则成坐下,等着。

      “陆桥山的事,你怎么看?”

      余则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吴敬中问的不是该不该罚。那是明摆着的。他问的是怎么罚,罚到什么程度,罚完了又该怎么收场。

      “郑介民那边,”余则成斟酌着说,“陆桥山跟他关系不浅。”

      这个吴敬中自然清楚。

      他点点头:“郑介民之外呢?”

      余则成沉吟了一下:“他有个叔叔,早年在经济部门做事,职位不高,手里有些实权。他当年全靠这个叔叔上位。后来被人告发贪污,抄了家,没过多久就病死了。从那以后,陆桥山才搭上郑介民。”

      “十几年前?”吴敬中皱了皱眉,“什么案子?”

      “说不清。只听说告发他的人来头不小,是上边直接压下来的。抄家的时候,他叔叔已经中风了,瘫在床上,被人抬出去的。”

      吴敬中“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余则成知道,这一篇翻过去了,吴敬中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主意。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光线暗淡。一根日光灯坏了,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地响。余则成走了几步,看见前面两个人影。

      李涯和苏念站在楼梯拐角处,挨得很近,又不算很近。苏念侧着脸,肩膀微微偏向另一边,那股子冷淡是看得出来的。李涯正说着什么,神情有些急,又隐隐压着,不肯全露出来。

      余则成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李涯抬起头,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了弯。

      “余副站长,恭喜恭喜。”

      苏念没有动,冷冷瞥了一眼那张笑脸,唇瓣微动,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笑得真难看。别笑了。”

      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停留。

      李涯站在原地,笑容还没收干净,就僵在那里了。

      余则成走近,目光从苏念的背影上收回来,故作疑惑:“李队长,惹苏小姐不高兴了?”

      李涯敛了笑,垂眼:“有时候,真不知道女人怎么想的。”

      余则成微微一笑:“女人也是要哄的。”

      “不用了。”李涯拧着眉,顿了顿,声音怅怅的,“她不要我了。”

      这话仿佛泄出了一丝心事,他自己先怔了一下,立即正了正脸色,声音硬了几分:“一个女人罢了。党国的事要紧,我没那么闲。”

      李涯想,这一次回到天津,出了很多乱子,连连失利,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搞砸了。到头来,竟连她也弄丢了。

      那天他其实还有机会,咬死了,只说执行吴敬中命令,也就过去了。

      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肯敷衍讨好。他总相信精神能战胜物质,可得志的,怎么总是那帮物质至上者。

      他看了余则成一眼。

      这也是其中之一。

      经此一事,他也回过味,他挨的那一顿打原来那么值钱,那么多的金条和美金,价值一辆斯蒂庞克。

      吴敬中最后竟将余则成摘了出去。

      又想起苏念,心底更添凄凉。她既然不爱他了,他何必再去想她。他不能任由她作践他。本来就不该分心。党国的事,革命的事,哪一样不比儿女情长重要?

      下午,翠平约苏念和晚秋去逛街。

      逛完劝业场出来,三人在路边等黄包车。

      街角支着一个布棚,棚下坐着个老头,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戴着圆片墨镜,嘴里念着什么,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一颤一颤的。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铺着灰布,压着个竹筒,筒里插着几支签,旁边竖着一面小旗:“铁口直断。”

      苏念走在中间,低着头想心事,根本没看见。

      “三位太太,算一卦?”算命先生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江湖人的油滑,“三位一看就是有福之人,算一卦,添个彩头。”

      三人都没理会。

      算命先生走上前两步,忽然提高声音:“那位穿灰大衣的小姐,您最近是不是被感情所困?”

      苏念顿住了。

      翠平和晚秋也看了过来。

      算命先生捋了捋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小姐,你这桩姻缘——不是身份悬殊,就是年龄悬殊。”

      他打量了苏念一眼,心里有了数。这姑娘年轻,长得漂亮,穿着却比旁边两位朴素得多,估摸着家境一般。能跟这两位太太走在一起,多半是攀上了什么关系。且看她眉间带着愁绪,不是为钱,就是为情。女人嘛,十个里有八个是为情。

      “必有波折。而且——”他加重了语气,“那人命中有一劫,就在不久之后,恐有性命之忧。”

      苏念站在那里,脸上一层淡淡的血色褪去,几乎透明。

      翠平赶紧挽住她的胳膊:“别听他瞎说,这种人就是骗钱的。”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钞扔在桌上,“行了行了,走吧。”

      老头接了钱,还想再说,翠平已经拉着人走远了。

      晚秋走在另一边,不时看苏念一眼,没有说话。

      走了一截子路,翠平忍不住了:“苏念,你别信他的。那种人,就是看你年轻,好骗。”

      “我知道。”苏念轻声说。

      “你知道就好。我跟你说,那些算命的,都是看人下菜碟。这种话,说一百个人,总能蒙对一个。”

      晚秋柔柔开口:“我叔叔说过,穷算命,富拜佛。穷人心里苦,就去算命,想找个寄托;有钱人做了亏心事,就去拜佛,求个心安。但无论是算命还是拜佛,都不过是找个理由安慰自己。苏小姐,你听听就算了,别放进心里去。”

      苏念沉默着笑了笑。她知道两人说得都对。可那“性命之忧”四个字,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冬日昼短夜长,回到宿舍时,天已黑透,街上人已散尽,路灯昏昏地照着水泥地。

      苏念正要上楼,如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欧式的建筑,底层一排店铺俱已关门,拉上了铁栅栏。玻璃橱窗不甚明亮,只借着一点路灯,黯黯地映出里头木质人台,及膝的灰色呢绒大衣,衣角微微擎动。愣神之际,有人影自转角迈出一步。

      那人身量颇高,藏青色毛呢大衣,内里露出黑色中山装,领口露出两截棕绿格纹围巾。半张脸掩在玻璃橱窗后,露出的半张脸被昏黄的灯光映着,幽幽的,轮廓萧肃,眉骨微微隆起,眼窝很深。

      他静静地伫立着,无声无息,仿佛是棵从水泥缝里生出来的古树。

      隔街而望,长街黑沉沉的,宛若一条深沟。

      苏念怔了一怔,蓦地转身,加快步伐就要上楼。那人仿佛受到鼓动,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过来。脚步沓沓,一股力道从身后突地拦腰将她抱住。

      “放开我!”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挣扎间,她的身体已被扳了过去,神魂不定地喘息着,和那人面对面。

      李涯微蹙着眉看她,神情落在淡淡的阴影里,萧条忧郁。

      视线对上之际,这一刹那,两人莫名震动,一种千言万语要说却说不出的急迫感。

      苏念低声喝令:“松手!”

      又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疯了?”

      “也许。”他紧紧将她抱入怀中,把头埋在她的发间,“也许在见你的第一面起。”

      短暂的僵持被一阵口哨声打断。

      两人同时望过去。

      一个男人上完厕所回来,看清楼下抱着的男女时,嘴里的口哨声戛然而止。

      “队……队长?”那人双手还提着裤头,结结巴巴的,待看清李涯怀里人是苏念后更是露出惊愕的神情,“苏小姐!”

      是行动队二队的一个队员。

      李涯松开人,朝他点点头,平静道:“我找苏小姐有些要事要说。”

      “你们忙,你们忙,我这就回家去。队长再见!”他一路小跑着上楼,在楼梯口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苏念,“苏小姐再见!”说罢,上了楼,再没有回头。

      待他的背影消失,李涯一手握住苏念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把她往街对面的轿车上带。苏念被他塞进副驾驶,他从另一边上了车,锁了车门。

      她撇过头,不去看他:“你怎么来了?”

      “你就这么给我判了个死刑,得给我个说法。”

      就算对他只是五分钟的热度,也该有始有终。难道让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成为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倾身抱住她,吻了上去。

      苏念怔忡。他的鼻息和吻不停地落在她的腮颊、唇、脖颈上,热腾腾,湿哒哒的,像一只灰黑色的大狗扑进她怀里,顶着湿润微凉的黑鼻子嗅个不停。他仿佛瘦了一点,大衣下的身体瘦棱棱的,骨头硌得她有点疼。

      他怎么瘦了那么多?

      心底涌出一阵痛苦的怜惜。

      “是我令你这么痛苦吗?”李涯终于停下,双手扶着她的小臂,恳切地问。

      苏念回过神,睁开眼。她的身体竟潜意识地产生一种惯性的依赖,双臂竟已环上他的脖颈,以一种承受的姿态迷乱着。真恨自己,恨自己的不争气。

      她沉默着,仿佛在忍着喉头涌上来的哽咽。好一会儿,那阵酸楚褪去,才微微张开嘴,冷气灌入喉中,声音也随之冷却下来。

      “是。”

      李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咬紧牙关:“不,你明明还爱着我。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忽然又道,“汤四毛是口党的叛徒,一直被关押在保密局的牢房里。我前段时间执行任务总让稽查队抢先一步,都是陆桥山透的消息给在稽查队的同乡陆玉喜。所以我让汤四毛假传电报,引陆桥山上钩,抓了他们个现行。”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汤四毛。

      “既然汤四毛已经为你做了事,为什么还要杀他?”

      “我不否认,我杀他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他是叛徒,出卖同伴和信仰。我利用他,只是物尽其用。他死了,是罪有应得。唯有瞒你,这一点是我不对。”

      “物尽其用?”

      苏念呼吸颤抖着,“可他不是一个物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因为背叛而死,是因为保密局的内部争斗。一点小虚伪能引向更大的虚伪,底线都是这样一步步后退的。”

      “还有翠喜和她的女儿,她们只是可怜求生的人。你曾和我说过,你想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这也是我一直憧憬的。可你怎么漠视了她们遭受的痛苦?”

      李涯望着她。

      “叛徒的归宿就是死亡,这就是规矩。不论是我们还是□□,自走上ge命的道路起,就要做好死亡的准备。”

      事到临头贪生怕死,那更是无耻之尤。

      李涯眼角微微抽搐,抿了抿唇,神情冷峭,

      “念念,我不是好人,从来就不是。从我参加青浦特训班开始就注定了。我亲眼看着同窗的血在我身边流干,我的手上又沾了多少血。怜悯与同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也太无用。成大事者,不能只顾小仁小义。你说的……等彻底消灭口党后,终会实现的。”

      “够了。”

      苏念哑着嗓子,

      “口党不是日本鬼子,不是血海深仇的敌人。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同胞。为什么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现在难道是他们在阻止孩子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吗?我这段时间在保密局看到的分明是——”

      一阵訇訇的风吹在车窗玻璃上,好似一把铁锄头在车外一下一下击打着。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车内突然而来的寂静,仿佛闪电过后雷鸣之前,中间停顿的两个拍子。

      他蓦地捂住了她的嘴。她那微湿的长睫毛颤动着,丝丝缕缕地微触在他的掌侧。

      彼此凝视着,他发觉她的那双大眼睛里缀满了痛苦与纠葛,如锥子一般刺进他的心里。

      李涯感到胸口一阵的滞塞,说不出的冤郁。无法接受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一句,无法接受她思想上的倾向。太荒唐了。她的同情过了头,可以给任意一个人。她是真的爱着他吗?爱他不该同样爱着他的理想吗?

      除了信仰,他只想要她的一点儿爱,这难道都是奢望吗?

      他松开手,冷冷道:“这样的话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你爱你的党国,可你的党国爱你吗?”

      苏念喘着气,惨淡的泪水冷不防地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固执到简直无可救药,执拗到可以为他的党国心甘情愿地赴死。

      他轻视自己的性命,一个生了锈的庞然机器,他却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这也是她内心深处最担忧的。

      她害怕,实在害怕。

      他仿佛是一个聪明不得了的人,可实在太倔太冥顽不化,她怕他终有一天会穷途末路。

      “一切都是暂时的。”李涯别过眼,喃喃道,“消灭腐败,重塑纪律——这就是我现在所做的。我已经把陆桥山那样的败类驱逐出了保密局。”

      说着说着,他放空的目光变得坚定明亮起来。

      泪水干了,干涸的泪痕收缩着她的面颊。苏念自嘲地笑。她恨他,又觉得是自作自受,手脚愈发冰冷,太多纤密的情感交织着,堵塞住她的喉管,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冬夜的风吹在身上,寒冷而迷惘。她往宿舍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越走越快……

      自那夜起,两人就没再怎么见过面。说来也巧,保密局拢共那么大的地方,可遇见一个人,竟也极为艰难。转眼到了春节前夕,苏念提前请了假,准备回南京过年。

      回南京的前一夜,她接到了他的电话。隔着电话线,声音有些失真,穿透到她耳里。

      他说:“今年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苏念无法拒绝。

      李涯来的时候,她正在理行李。一只皮箱敞开摆在椅子上,里面堆放着整理一半的衣物。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大衣领子竖着,脸上带着一路走来的寒气。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叠衣服。

      他慢慢走进来,把门带上。房间里很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车票放好了吗?”

      “在这里。”

      苏念从书桌玻璃下取出那张压着的车票,犹犹豫豫地递给他看。

      李涯忽然抽过那张车票,看了一眼,塞进自己口袋里。

      苏念怔然。

      他极快地瞟了她一眼,仿佛是怕她误会,又从另一侧口袋掏出另一张车票,递过来,面上挤出一丝微笑:“同一车次的。三等车厢人挤,坐着不舒服。”

      她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神情冷冷的,接过票,放在桌上。

      他站在皮箱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叠好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她常穿的灰绒线衫,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了。他伸出手,把绒线衫的领子翻正,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件旧了。”李涯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穿着舒服。”她答。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弯腰把箱子里一件折歪了的衬衫抽出来,重新叠。他叠得不好,边角对不齐,叠了两遍还是歪的。她看着他,没有伸手帮忙,也没有说话。他把衬衫放回去,压了压,又把旁边的一条围巾塞进缝隙里。

      “路上冷。”李涯解释。

      苏念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他又拿起那件灰绒线衫,举起来看了看,忽然说:“到了南京买件新的。我……”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他想说的是“我寄钱给你”,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他把绒线衫放回去,手在箱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皮箱,咔哒一声,把搭扣扣好。

      两个人站着,中间隔着那只皮箱。

      再多的行李总有理完的时候,也只装了一个小小的皮箱。两人都有些心神恍惚,仿佛她这一去就不再回来,竟像是永恒的诀别。

      窗外的世界渐渐暗了下来。月亮升起来,凄凉空茫的光芒笼罩着。风溜溜地吹着,仿佛哀哀地哭。

      她将额头沉默地抵着他的肩。他凑近了些,伸手抱住她。两人心底一阵痛苦,仿佛走在漫漫长途中,谁也不肯放手,稍有不慎,就会在一个岔路口走失,或仅仅只是两根相交线,朝着地平线延伸而去。

      只恨这人间的冬夜不懂人情,仍旧太短。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催。一个眨眼,已是第二天。

      火车汽笛呜呜响着,在昏昏的空中曳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蒸汽尾巴。苏念登上火车,心中怅怅若失。火车开了。有人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风,腮颊上凉凉的一片寒意。她回过神,业已泪流满面。浑浑噩噩地找了包厢坐下,不敢再去看月台。她知道有人依旧站在那儿。

      火车轰轰隆隆的,带着她,将天津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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