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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余则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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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此刻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扑腾扑腾的,按也按不住。
他既想知道昨晚的事,又怕无端的打探,让人看出什么来。这保密局里,人人都长着三只眼,你多看一眼,人家就记住了;你少说一句话,人家也记住了。
没有一件事是能藏得住的。
刺杀袁佩林的任务,到底有没有成功?
他站在窗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温和的,与世无争,好像这世上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可他心里头的那只兔子扑腾得他手心都出了汗。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
门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桌上摊着昨天的文件,茶杯还搁在老地方,盖子盖着,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是前两个月翠萍送来的。那天她来办公室找他,手里捧着这盆文竹,说是办公室里搁点绿的看着心里舒坦。
他当时还说她多事,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搁这些做什么。
她也不恼,只管把花盆往窗台上一放,左右端详了端详,说:“这不挺好?你天天看那些文件,眼睛累,看看绿的养眼。”
可惜,他打理得不好。那文竹的叶子黄了一半,稀稀拉拉的,像营养不良的样子。有几根长得太长了,垂下来,搭在窗台上,看着可怜见的。
他望着那盆文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左蓝。
他的引路人,他曾经的爱人。
他们初识的时候,一个是军统的人,一个是口口口,走的是两条路,后来总归是殊途同归,走到一条路上来了。可奈何时局将他们冲散,兜兜转转,再见面的时候,身边各自有了人。
他记得那天接头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严实。她剪了短发,瘦了,但更精神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亮得他心里委屈。
“我选择这条路都是为了你,你知道吗?”他问。
她凝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他心跳都慢了半拍。
“应该说一开始是为了我,”她缓缓说道,“可是现在大不一样了,你已经是一个有信仰的战士了。”
她说着话时眼睛无比明亮,脸上更有一层绒光。那些日子里的念想,那些把一个人的影子揣在心底不敢让人知道的苦,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化作了信仰。信仰是爱,热爱是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身上的那件列宁装。她站在两步之外的距离上,不远不近,刚刚好是一个同志的距离。
他微微笑了。
“左蓝同志,一路保重。”
“你也是,余则成同志。”
手指松开文竹叶片。那叶片在他指尖颤了颤,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又想起了翠萍。
她初到天津的时候,那副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说话粗声粗气的,走路一脚深一脚浅,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问,吃碗羊汤吃吐了,她却还在那里可惜。
她那会儿是土,是粗,是口无遮拦,一度让他头疼不已,但她那股子真实质朴,那股子什么都不怕的劲儿,慢慢地,不知怎么的,让他觉得心安了。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觉得踏实。
如果可以,他希望翠萍此刻能够在他身边。
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在那儿,择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安生。
可她现在不在。
他一个人坐在这办公室里,等着那扇门被人敲响。
余则成坐下,他刚把茶杯盖子掀开,门就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不重,轻轻的,笃笃笃,三下。
他的心,蓦地就提了起来。
“请进。”
门开了。
是陆桥山。
陆桥山做事向来轻手轻脚,今天进来后却一反常态,反手带门时候,那一下没收住力道。
砰的一声,响得余则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余则成看见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笑意从嘴角往外溢,藏都藏不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事。
陆桥山走到他跟前,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低得像怕隔墙有耳:“听说了吗?”
余则成眉头微动:“什么?”
陆桥山没急着说,他先弹了弹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弹得慢条斯理的,一下,一下,然后才施施然地往沙发上一坐。坐下去的时候,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他这是有意卖关子。
余则成看着他,脸上的疑惑一点点加深。
陆桥山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昨晚有人死了。”
“哦?”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陆桥山说,“是一个叫袁佩林的人,洛阳八路军办事处的叛徒,掌握了地下党大量的情报。本来要把他移交给北平站的。站长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你我可都不知道这个事情。他把保护这个人的任务交给了李涯。”
“结果啊……”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昨晚上,袁佩林在绣春楼被砍了头。”
余则成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仿若有些惊讶:“居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可不是嘛。”陆桥山看着他,嘴角难掩笑意,“袁佩林可是被人砍了头的。好大的下马威!”
余则成追问道:“那李队长呢?他不是负责保护的吗?”
陆桥山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动了动,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隐藏起幸灾乐祸。
“李涯啊……”他顿了顿,眼睛往余则成脸上瞄着,“昨晚不在袁佩林身边。你猜他在哪里?”
“在哪里?”
陆桥山往他跟前凑了一步。这一步凑得很近,近得余则成能看见他眼角那些细纹。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在苏念家里。”
余则成愣了一下。
陆桥山看见了,心里很是满意。
“今天苏念就请了病假。”
余则成没说话,他看着陆桥山,等着他说下去。
陆桥山继续道:“李涯替她请的,他亲自去翻译室跟周朴庵请的假,说是苏小姐身体不适,今天来不了。周朴庵那人你还不知道?平时跟李涯没话说的,今天李涯一开口,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摇摇头,啧啧了两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帮人请假?”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摇着头叹口:“这可真是……”
“可不是嘛。”陆桥山把身子往后一靠,两条腿交叠着,一副闲适的样子,“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站长那边还不知道什么脸色呢……”
他没说完,摇摇头,意味深长的。
余则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凉又涩的,顺着喉咙一直滑落到胃里。可不知怎么的,喝下去之后,他却觉得从胃到身体,整个人暖洋洋的,从里往外透着。
陆桥山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该去站长办公室凑热闹了。他想,这会儿站长脸色还不知道什么样呢。他得去看看。不,他得去关心关心,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则成,这话我就跟你说。李涯这人,是难过美人关……”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分外清晰。
余则成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
那层温和的、与世无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落幕了。他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
保密局的走廊长而深,十分的黯淡。
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都一样,深棕色的,漆得发亮。走廊里没有窗户,只有尽头处有一扇,玻璃是毛的,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唯一的光源,是那些朝南向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流光,细细的,一缕一缕的,落在地板上。
李涯走在这走廊里,觉得今天这条路格外的长。
他心里存着很大的惆怅与失意,沉沉地压在心口,压得他走路都慢了。
袁佩林的死,是□□对于所有叛徒的震慑。
那些人,那些从那边跑过来的人,今天该睡不着觉了。
可关于藏身地的风声是怎么走漏的,他一点头绪都没有。没有头绪,才是最糟糕的。
方才在站长办公室,陆桥山不阴不阳地在一旁站着,一会儿出这个主意,一会儿出那个主意,说是帮忙,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谁听不出来?吴敬中坐在那里,始终心平气和的,没有斥责他一句。可那平静,比骂他还难受。
李涯皱着眉,只顾往前走着。
转了个弯,他的办公室要到了。
他抬起头。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等着。
她倚在墙根,背着光,垂首端凝着什么,只露出半张线条流丽的侧脸,轻纱似的阳光掩映着,无端的潋滟,分外的鲜艳。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她在看什么呢?他看见她的脚,脚尖一探一探的,戳着那深色的地板,一下,一下,像要把地板戳出个洞来。那样子,有点不老实,有点孩子气,和她平时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怎么来了?
她昨晚烧得那样厉害,今天还穿得那么单薄,不怎么防风。
李涯顿住脚步,捂住袖口,手腕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疼。
她慢慢地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