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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绣春楼 ...

  •   绣春楼后院,柴房的门虚掩着。

      苏念推开门的时候,翠喜正扶着墙,慢慢地挪动脚步。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瘦骨伶仃的脖子,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苏小姐!”

      苏念快步走过去,扶住她,隔着衣裳,她摸到了她的骨头,硌得人心慌,有些惊喜地笑道:“能下床了?”

      翠喜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多亏你们送的药。这几天好多了,能走几步了,就是慢。”她说着,又试着走了两步,脚步虚浮无力。

      苏念扶她坐回床铺上,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几个橘子,黄澄澄的,在这灰暗的屋里像几团火。她微微笑着:“给你带的,润润喉。”

      翠喜笑着攥在了手里。

      门外响起脚步声,又有三个人挤进了这间逼仄的柴房。

      走在最前面的是郭佑良,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用毛巾包着,进门就喊:“翠喜姐,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了?小米粥,熬得烂烂的,还放了红糖,最适合你现在吃。”

      后面跟着许昭和许倾如。

      许昭沉稳些,穿一身灰布中山装,领扣系得严严的。许倾如穿着件素雅旗袍,头发披散着,手里也提着东西,一包红枣,一包红糖,用草纸包着,纸包上还压着红纸签,是南货店的印记。

      “翠喜姐。”许倾如半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她身边,“这些都是补气血的,你慢慢吃。我妈说,病后要吃这个。”说罢,她又揽住苏念的肩膀,笑着,“苏小姐,想不到我们这么心有灵犀。”

      “快别叫我苏小姐了,叫我苏念就好。”

      两人相视笑着。

      翠喜看着眼前四人,下巴微微颤抖着。她被人用异样眼光看惯了,固然内心痛苦,却也已经习惯,没有想到这世界上还会有人这样关心她,眼眶不由一热。

      感触间,有热气熏住了眼睛,却是郭佑良打开了搪瓷缸子,递到了她面前。

      小米粥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糖香飘出来,将这散发着郁滞气息的柴房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笑着说:“先吃点东西。”

      翠喜接过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烫得她嘴唇发红,烫得她眼泪又下来了。她索性不擦,就让它们流着,流进碗里,混合着粥一起喝下去。

      苏念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头晕,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在意,只当是这几天没睡好。

      许倾如注意到她的动作,轻声问:“苏小姐,你脸色不太好?”

      苏念摇摇头:“没事,可能是前面赶路走得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尖利的嗓音。

      “谁在后院?又给我乱跑!”

      郭佑良和许昭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起身,往门口挡去。

      门被推开。

      老鸨探进半个身子,嘴唇红艳,绛紫的旗袍绷得紧紧的,勒出一圈圈肉痕,手腕上两只金镯子亮得晃眼。她一眼看见屋里的两个年轻男人,扇着扇子,扭身靠门,嗤笑道:“原来又是你们啊!”

      郭佑良往她跟前一站,没心没肺地笑着:“妈妈别急,我们是来给翠喜送药的。”

      “送药?送了那么久,翠喜的病也该好了吧?”

      老鸨往前一步,眯着眼往里面瞧。

      许昭的身子正好挡住她的视线,他板着脸,一本正经的。

      “还没有,这病可是会传染的,还不容易治好。我们会来送药的。妈妈你想,她要是病死了,你损失一个姑娘。她要是病好了,还能给你接客。这笔账你不会算?”

      老鸨被噎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大了些。

      屋里,苏念和许倾如已经扶着翠喜重新躺了回去。翠喜立刻闭上眼睛,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她本来身体还虚着,这一躺,倒像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苏念把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半个脸。

      老鸨伸着脖子往里瞅,滴溜溜的眼睛在苏念脸上流连一圈后,又看着翠喜半死不活的模样,嫌恶地以扇子捂鼻。

      “行了行了,药送了就快走。我可警告你们,别多管闲事。”

      郭佑良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妈妈放心,我们就是学生,闲得没事做,来积点德。对了,”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听说这病传染可厉害,唾沫星子都能传。妈妈你站这么近,可得当心。”

      老鸨脸色一变,像翻书似的。她又往后退了两步,这回是实实在在的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临走还不忘把门摔上。

      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响,震得墙上的灰都往下掉。

      脚步声远了。

      屋里静了一瞬。

      郭佑良第一个笑出声来,许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许倾如和苏念也相视一笑。

      翠喜从草堆上坐起来,松了口气。

      苏念抬手轻轻按了按腰侧。那里又隐隐地疼了一下,这回疼得比刚才厉害些。

      郭佑良向来沉不住气,首先开口:“翠喜姐,我们商量过了,得想办法把你从这里弄出去。”

      翠喜搁在膝上的手一抖,攥紧了。

      许倾如握住她的手。

      “翠喜姐。”许倾如温和地安抚她,“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这柴房阴冷潮湿,你病刚好一点,再待下去又要反复。而且……而且这楼里,不是一直待的地方。”

      翠喜垂首不说话。

      许昭声音沉稳:“我们想过几个办法。最直接的是凑钱替你赎身。我们几个凑一下,再跟同学们借一借,应该能凑出一笔钱来。”

      翠喜抬起头看着许昭,那张年轻的脸洋溢着勃勃生机。她苦笑了一下:“许先生,你不知道。这楼里的姑娘,想赎身,就没有成功的,妈妈就指望着我们替她赚钱,直到我们死了,才算罢休。我在这楼里十几年,一分钱没攒下,全让妈妈榨干了。”

      郭佑良急了,倏然站起,来回踱了两步,又无奈坐下,他是个急脾气,掷地有:“那就去告她!告她逼良为娼,告她虐待!现在是民国了,有法律!”

      翠喜摇头,笑得凄苦。

      “郭先生,你不懂。我们这种苦命人,告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人家都看不起我们。前些年有个姐妹试着跑出去告状,没出三天就被抓回来,打得半死,后来……后来就再没见过她。”

      许倾如顿住。

      苏念一直默默思忖着,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几人都看向她。

      苏念娓娓说道:“找人冒充翠喜的家人,来楼里要人。就说翠喜是小时候被拐来的,现在家人找来了,要带她回去。”

      郭佑良眼睛一亮:“我去找其他同学扮她弟弟,亲弟弟!”

      许昭却皱起眉头:“这法子有风险。那老鸨不是那么好骗的,万一她要去警察局验明身分,或者找人来对质,咱们就露馅了。”

      许倾如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那我们先去警察局疏通关系?如果能买通几个警察,让他们帮忙说话,老鸨就不敢不放人。”

      郭佑良一拍大腿,拍得响响的。

      “对!咱们分头行动。许昭,你认识的那个记者,不是跟警察局长吃过饭吗?能不能托他递个话?”

      许昭沉吟道:“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成。这种事,没有真金白银,人家不会轻易帮忙。现在这世道什么都涨价,人情也涨价。”

      苏念立即接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三个人又看向她。

      苏念侧首看向翠喜。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翠喜姐?”

      翠喜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无声动了动,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后才终于开口:“你们……你们都是好人。可我不能走。”

      郭佑良急得脸都涨红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有办法了,你怎么……”

      “佑良!”许倾如拉住他,示意他别急。

      翠喜垂首,声音闷在喉咙里:“我走了,她怎么办?”

      四个人都愣住了。

      “她?”苏念好奇地问。

      翠喜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有个女儿,五岁了。在妈妈手里。”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翠喜喉咙放得低低的。

      “我十六岁被卖进这楼里,十九岁生下她。她爹是谁,我不知道。那一年妈妈让我接的客太多,我记不清了。她生下来,妈妈就说,这孩子养着,大了能接我的班。我苦熬着就是为了她。要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楼里,我……我宁可死。”

      许倾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郭佑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昭沉默,他知道妓院里,妓女的女儿会是什么下场。从小被老鸨养着,长大了就是下一代的妓女。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的命运。

      苏念感觉自己心在剧烈地跳动,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伤口的地方隐隐有些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涨大,她未曾理会,只是怔怔地凝望着翠喜。

      郭佑良忽然打破了这份寂静,他年轻,富有同情心,果断道:“那我们把孩子一起救出去!”

      翠喜摇了摇头。

      “孩子被妈妈藏在别处,不让我见。每个月只让我看一次,就是为了拿捏我。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只知道妈妈手里。”

      许倾如问:“那你看孩子的时候,能不能记住地方?”

      翠喜想了想,还是摇头:“每次都是妈妈派人来接我,蒙着眼睛去的,我不知道路。”

      许昭说:“那就只能先把你救出去,再慢慢找孩子。”

      翠喜急道:“我走了,妈妈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她……她才五岁。”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沉重的气息压在每个人身上,压得人透不过气。

      苏念自翠喜说起自己还有女儿起,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注视着她。

      她那双枯槁的眼睛在提起自己女儿时,蓦地绽放出一丝亮光。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翠喜一边说着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可又一边咬牙苦苦熬着。有人需要她活着,有人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等着她。

      郭佑良还想说什么,被许倾如拉住了,他安静了下来。

      许昭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可总有晴朗放亮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声音低沉:“我们再好好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翠喜点点头。

      四个人从柴房出来,谁也没有说话,心情都很沉重。

      李涯今天来绣春楼,是为袁佩林。

      这个人太重要,也太危险。藏在妓院里是最妥当的——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没人会注意一个整天缩在屋里的男人。老鸨收了钱,嘴巴紧得很,只当没这个人。李涯每天都会来见他,从正门进,上二楼,进最里间的包房。送吃食,送报纸,顺便听听他嘴里还能套出什么讯息。

      李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和袁佩林闲聊着,他耐着性子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筛,哪句有用,哪句是废话。话毕,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顿住了。

      窗外,院子里走出来几个人。两男两女,年纪都很轻,他们站在后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开,各走各的。李涯本只瞧了一眼就要移开视线,可就在其中一女转身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脸。

      苏念。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确实是她。

      她来绣春楼做什么?

      李涯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起无数个疑问。绣春楼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年轻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李队长?”

      袁佩林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涯没回头,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快要消失视线里头,忽然开口:“我明天再来。”推开门,对驻守门口的队员交代嘱咐几句,疾步下楼。

      和许倾如三人分别后,苏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未尝不知道参与其中,就是搅进另一桩麻烦里。可是难道有置之不理的理由吗?翠喜的经历已然如此不幸,却还要因为身份被人用特殊目光看待。对于妓女这一群体,她从前抱着很天真的想法,未必没有抱着一点偏见。

      只想到这一点,她心里非常难受,恨不得回到过去,去敲醒自己的脑袋。

      如果漠视翠喜的痛苦,她势必更加痛苦。

      苏念心里恍恍惚惚的,仿佛自己成了那里被藏在暗处等着妈妈的小女孩。

      胡同很长,两侧是灰砖砌成的墙,挨挨挤挤地爬满了藤萝,中间钻出几朵雪色小花,像黑暗里生出的一双双眼睛,紧追她不放。

      苏念腰侧的伤口隐隐发胀,一跳一跳地疼,脚步又沉又重,以为是走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她站在路口,风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脸却滚烫,像有火在烤,烤得皮肤收缩发紧。

      也许该快点回去,她想。

      苏念才迈出步子,忽地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地倒下。

      一双结实的手臂兜住了她的肩膀。

      李涯接住她的时候,心直往下沉。她的身体很烫,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烫得他心里发慌。他给她靠着,轻声唤道:“苏小姐?苏小姐?苏念!”

      她没有回应,阖着眼睛,脸颊烧得通红。

      李涯探上她的额头。

      那热度从掌心直钻进来,烫得吓人。

      得去医院。

      他弯腰想把她抱起来,怀里人忽然动了。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朦朦胧胧地盯着他脸,瞧了好一会儿,仿佛终于认出他似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弱:“不……不去医院……”

      李涯怔住:“你烧成这样,不去医院怎么行?”

      “不去……”苏念手揪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力道大得很,好似要把他的衣袖硬生生地扯下一块来,执拗且倔强,“我不去。”

      李涯低头看她。

      她烧得迷迷糊糊,还竭力睁着眼睛,用一种固执己见的视线注视着他。

      不去医院?

      为什么?

      在这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猜想。未及深思细究,她的眼泪先流了下来。

      “怎么总是你欺负我......”

      李涯怔住,她的手抓得他手腕生疼。

      “好。”他缓缓地应下,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不去医院。”

      她仿佛终于安心,闭上眼睛,手依旧没有松开。

      李涯开车去药房,买了退烧药,送她回宿舍。天已经黑透了。他抱着她上楼。木质的楼梯,狭窄而又漫长,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的响。没有钥匙,摸出铁丝,对准锁眼,试了几下才抖动着插了进去,转动两下。

      门开了。

      公寓不大,没有变化。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卧室,把她送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

      这番动静终于惊醒了她。

      苏念瞟他一眼又蹙眉阖上,下颌微微一抖:“不要你坐我的床。”

      李涯气笑了,未料此种情形下还会被她嫌弃。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忘恩负义的人了!且等她好了,他就好好给她颜色看......且等她好了。

      他去厨房煤气炉子上烧了壶热水,端回来,用两个杯子来回反复倒着,待水温适中,把她扶起来。

      苏念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头往后仰着。他把退烧药塞进她嘴里,喂了口水。她迷迷糊糊地咽下去,呛了一下,又倒回床上。

      最后,他找了条毛巾浸湿,拧得半干,敷在她额头上。

      她动了动,眉头松开一点。

      李涯拉来把椅子,只留一盏台灯照亮。他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

      屋里暗沉沉的,只这一盏琉璃小灯窃窃地创出令一个世界,光影绿幽幽、青溶溶的,像一个迷艳的梦。

      她两颊烧得通红,睫影长长倒映在雪白的肌肤上,下颏乖顺地搁在淡黄碎花薄被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呼吸。

      睡着的她,身上的刺全收起来了,没有攻击力,不太像那个冷冷淡淡的苏念、不像那个在翻译室里处处针对他的苏念了。

      他看不透她。

      李涯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那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上,黑黑的几缕。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皮肤,还是烫。

      那烫从指尖传进来,传到他心里。

      “你到底去绣春楼做什么?”

      他替她换了毛巾后,低声问。

      李涯没有得到她的答覆。屋里静静的,回应他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他靠着椅背,只管想自己的心事。

      半夜里,苏念忽然动起来。

      她蹙眉,眉心紧拧,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李涯凑耳去听,听见她在喊:“妈……妈……”她的手在空中乱抓,试图要抓住什么,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更急了。

      李涯握住她的手。

      她抓着他就不放了,力气大得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爸……”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又喊道,“妈妈,你别走……”

      李涯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安静下来,呼吸平复了些,眉头也松开些。

      苏念只觉得身体好似有千斤重,热烘烘的,燥得很。黑暗中,眼前虚影轻晃,她努力地摆脱那种眩晕感。她很无助,仿佛回到了童年。可在这个梦中,童年美好的记忆倏然变得残酷起来。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孰真?

      孰假?

      她分不清,只知道有一只手牢牢托住了她。

      她滚下两行泪珠,挣脱梦靥,醒了过来。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眼前人轮廓线条萧肃,双颊微陷,脸上没有试探的微笑,只有难得袒露的无措。

      苏念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那张脸上。

      是李涯。

      苏念闭上眼,以为自己仍旧在梦里,可再度睁眼,那人影还在她的眼前。她看着他,视线慢慢从他脸上滑落至两人交握住着的手。

      李涯没松开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回过神,惶恐起来,浑身颤抖,捂住领口。他发现她的伤了吗?她蓦地低下头,一口咬在那只手腕上。

      李涯没有闪躲。她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肉里。他眉头微动,没出声,只静静地和她对视着。她燃烧着的火焰,几乎将他灼烧。

      良久,苏念失力般地缓缓松口,垂眼看着那个牙印。很深,有血渗出,牙印周围泛着红,慢慢肿起来。

      头顶上传来声音,李涯仿佛自嘲了一下。

      “在你心中,我难道就是个轻浮的人吗?”

      苏念掀起眉毛,依旧使劲咬住他的手掌,仰视着他,带上迷惑不解。

      台灯强烈的光射在他的脸上,他眼睑微垂,那双眼里有一种专注执著的神情。仿佛有阵风直往她的眼里吹,苏念微微一怔,松开嘴,迷蒙地半阖眼,胸口似有重物压迫,她克服住那种飘飘欲落的失重感,心境渐渐趋于平和。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

      李涯看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站起来,把掉落的毛巾重新浸湿,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睡吧。”

      他低声说。

      她的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李涯望向窗外。

      漆黑的天空上悬着一轮峨眉月,似一只细长的鱼钩。对面是一排红褐色的屋顶,与天空的交界处折射出粼粼的幽蓝,那是海河的方向。

      相较白日,夜晚的海河显的静谧悠远,偶有几只黑魆魆的船影驶过,水潺潺流着,拖着长长的鬼影。

      万籁俱寂里,蠓蚋逐光而来,成群成团,撞击着窗玻璃。微不足道的力度。

      李涯注视着灯影里的人,却觉得空气都被它们的翅膀扑朔得震颤起来。

      苏念蹙了蹙眉,他旋即捻灭了那盏灯,在黑暗里坐陪。

      时间一点点流逝,苏念半睡半醒中,翻了个身,睁开眼,往床边轻轻瞥望了一眼。

      他像是在黑暗中呆久了,身形逐渐于黑暗化为一体。茫茫黑幕里,唯有一双闪着亮光的眼睛。似乎注意到这边动静,那个身影微微一动。

      她重新阖上眼。

      于这阒寂无声的安然中,苏念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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