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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苏念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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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在床沿上落着。澄清的光线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鲜活起来。
她躺着没动,盯着那道金线,看它慢慢地从床沿挪到淡黄碎花的被面上,一寸一寸的,像翻涌的金黄麦浪,又像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走。
昨晚的事,一幕一幕地在脑海往回翻。
她晕倒在回公寓的路上。
即将倒地的瞬间,有人托住了她。
是李涯。
她那时还有一点知觉,就那么一点,像油灯将灭未灭时的那点火星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去医院,腰侧那个枪伤,不能让人看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固执地强调“不去医院”。
李涯顿了一下,最终说“好”。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这张床上了。
李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一缕一缕的,像蛛网。
而她,是即将撞上蛛网的飞虻走蠹。
最原始的狩猎者与猎物的关系。
他发现她的伤了吗?
她当时也不知怎么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什么,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那一口咬得不轻,她烧得糊涂了,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像小兽,牙齿就陷进去了,吞咽的时候,喉咙有甜腻的血味儿。
他居然没躲。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睫影落在他眼窝上,颧骨上那颗小痣微微颤着,就那样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只问了一句。
“在你心中,我难道就是个轻浮的人吗?”
她的心蜷缩了一下。
苏念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是荞麦皮的,有股淡淡的荞麦香,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她埋在里面,闷得透不过气来,可也不想动。
他是个轻浮的人吗?
她想起他给她换毛巾的时候,指腹上那层薄茧,磨着她的脸,硌人得很,可他的动作很轻柔。
这双手握枪的时候稳得很,审人的时候狠得很,可在她脸上,就那样轻。
她一直暗中观察他。
从他开始试探她的那一天起,她就把他当作一个危险人物来对待。
像他这种职业的人,警惕心向来高,且冷酷无情。
对此,她是再了解不过的了。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就是这种人,做的就是渗透、瓦解、攻破心房的事,只对家人有一丝温情,可那丝温情也是裹在隐忍与克制底下的,不轻易让人看见。他不把工作带回家,对她唯一反对的,就是她参与那些针砭时政的事。
李涯呢?
她对他的观察还停留在表面上。
这个人,可望而不可即。
他似乎没有什么爱好,烟酒不沾,克制自律。可他对穿着打扮额外上心,衣服向来不接连穿一天以上,不是西服就是中山装。她一度怀疑,他是故意把自己和延安那些艰苦朴素的作风隔绝开来。
可昨晚,他很反常地穿着一件浅灰色中式长衫。黯黯的灯光下,那纺绸的褂袴空落落的,越发显出腰身窄紧的轮廓。
他是要去什么特殊场合么?
他为什么会在那儿?
是跟踪她,还是凑巧?
她是从绣春楼出来的。
……所以,他当时是在绣春楼?
躺久了,脚有点发麻。她动了动,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她又翻了个身,腰侧的伤口一跳一跳的,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敲着,提醒她,自己还是个病人。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苏小姐?苏小姐在家吗?”
那声音又清又亮,是隔壁张太太。
苏念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像坐久了船。她理了理头发,头发乱糟糟的,睡得打结了,用手指梳了梳,梳不开,也顾不上了。
起身开门。
张太太站在门口,四十来岁,丰满的圆脸上满是和善,穿着件藏青色的褂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胖的手腕,卡着个银镯子,磨得亮亮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碟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鸡汤。
“张太太?”她愣了一下。
张太太笑着往里走,脚底下快得很,像怕那鸡汤凉了:“哎呀,你可算开门了。李先生一大早就来找我,说你病了,一个人没人照顾,让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回过头打量苏念,那目光上上下下的,像在估什么东西,“哟,这脸色还白着呢,快坐下,快坐下。”
苏念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李先生?李涯?
是他找来的张太太?
张太太已经拉她坐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她坐在那儿,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热气里混着米香,混着鸡汤的油香,熏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趁热吃。”张太太在旁边絮叨着,“这鸡汤我炖了一早上,放了老母鸡,补身子的。李先生特意交代了,说你生病,吃不得油腻,让我挑清淡的做。我寻思着你昨晚发烧,今天胃口肯定不好,小菜挑了两个时蔬,又炖了个鸡汤,清淡得很。”
苏念低着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了。
“张太太。”她开口,“他……他还说什么了?”
张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闪着光,一种什么都懂的光。她往苏念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还能说什么?就说你病了,让我多照看着点。”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苏小姐,你跟李先生,是不是在处对象?”
苏念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张太太赶紧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笑,藏不住地好奇道:“哎呀别害臊,我年轻过,懂!李先生那人看着斯文,对你可真上心。你是没见着他早上那样子,站在我门口,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急得很。我问他是你什么人,他说是朋友,哼,朋友能这样?”
苏念没说话,低着头,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张太太又絮叨起来,她这人话多,一开口就收不住:“我说苏小姐,李先生这人不错,长得周正,对你又上心,你……”
“张太太。”苏念打断她,垂着眼,“我吃饭了。”
张太太看了她一眼,只当她害羞,笑着站起来:“行行行,你吃,我不说了。鸡汤记得喝完,晚上我再来给你送饭。李先生说了,这几天都让我来照顾你,钱都给了。”
苏念抬起头:“他给您钱了?”
“给了给了,给了不少呢。”张太太摆摆手,手白胖白胖的,腕上银镯子晃了晃,“你放心,我不会多收的,剩下的都给你买补品。人家李先生大方,我也不能小气不是?”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苏念看着那碗鸡汤,看了很久。汤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葱花撒在上面,绿绿的,好看得很。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得胸口发热。
她没什么胃口,寥寥几口就放下碗筷,对窗寂寂孤坐良久。
那种感觉,仿佛独自一个人赤脚涉水行走,走了很久,脚心突然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不怎么疼,但在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总会顾虑着下一颗不存在的石子儿,时时刻刻保持着提心吊胆的苦楚。
斟酌良久,中午的时候,她终究是出了门。
当真是前世的冤家。
每一次相遇,都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总遭她反唇相讥,没给过好脸。
李涯站在原地,踌躇不前,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失意的时候,总是不想见人的,尤其是她。
可她凝目望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烧退了?”
他若无其事地往办公室走,不再看她,拧开门,走进去几步,又回头,示意她进来。
苏念走进去:“来向你道谢。”
李涯微微怔住,他看了她一眼,说:“这可真是难得。”
话一出口,就有些阴阳怪气了。他想起她昨晚那副样子,嫌弃他,厌恶他,连床边都不让他坐。那时候他想,且等她好了,他就……如今,这话说出来,就是阴阳怪气的。
饶是苏念有心服软,也受不了他这存心的冷言冷语。她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径直递过去:“伤药。”说罢,转身要走。
李涯捧着那药袋,有些发懵。他愣了一瞬,赶紧空出一只手,去牵她的手腕。她回过头来,他却又撇开眼,不看她。
“……来都来了,坐会儿吧。”
苏念在他办公室里坐下。
李涯解开袖口,往上挽了两圈,倒了杯水给她。
苏念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右手腕,一圈整齐的牙印,红红的,破了皮,渗着血,没有包扎,牙印深深地陷在肉里,周围肿着,看得她心里一动。
她怔了一下:“你没处理一下?”
李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想起来。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圈牙印,又放下。
“没来得及。”
苏念没说话,她打开桌上的牛皮纸袋,取出一个贴着标签的青色药瓶,还有纱布和棉签。
“把手伸过来。”
李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停得她心里有些发虚。然后,他慢慢把右手伸过去,横在她面前。
苏念拿起药瓶,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她垂下眼,轻轻握住他的指尖,用棉签轻轻抹开药粉。她没抬头,可感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头顶。
屋里静静的,只有呼吸声。
涂完药,她拿起雪白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她缠得仔细,缠得慢,缠到最后一圈,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打了个结。
“好了。”她轻轻地说。
李涯抬起手腕看了看,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那结打在手腕外侧,小小的,是个蝴蝶结。他忽然说:“这药留给我?”
苏念点头:“留给你,自己换。”
李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眉头微微皱起说:“右手不方便。”
苏念愣了一下。
李涯抬起右手晃了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注视着她,慢吞吞地说:“我是右撇子,右手给左手上药还行,左手给右手上药,使不上劲。”
得寸进尺。
厚颜无耻。
苏念感到一阵极深的羞窘,浑身都虚软起来。不知是病没好透,还是别的什么。她应该立刻走开,可她坐在那里,没动,也不看他,只盯着地上那圈光影,模模糊糊地想,这倒给她继续接近他,找了个得当的理由。
她掀眼瞧他。
她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而且妈妈的那张照片,也只有接近他,才有机会知道真相,不是吗?
她凝视着他,四目相对。
长时间的缄默。
李涯轻咳两声,垂下眼,识趣地收起那药袋。
苏念打破了这一段较长的沉默,咬了咬嘴唇,那语气冷冷淡淡:“那我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