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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音 “最可怕的 ...

  •   一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聂九音的第三个显示屏黑了。
      不是关机,不是断电,是屏幕像被人从内部浇了一层墨汁,从四角向中心蔓延,最后彻底吞没了所有的光。那过程大约持续了零点三秒,快到坐在屏幕前的人甚至来不及眨眼,但聂九音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就是靠“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活到今天的。
      “赵哥。”她的声音很平,但手已经离开了键盘,像触碰到滚烫的金属时本能的回缩,“赵哥,出事了。”
      赵行止从会议室的长椅上坐起来。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在整理信息——这是他的习惯,把白天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重新排列,像玩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拼图。何遇靠在门框上,棒棒糖叼在嘴里,没有咬,眼睛半睁半闭,但赵行止知道他也醒着。何遇在监狱里练出了一种本事——随时可以睡着,随时可以醒来,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说。”赵行止站起来,走到聂九音身后。
      “有人从外网侵入了我的系统。”聂九音的声音发紧,但手指已经重新放在了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不是普通的黑客,是军用级别的渗透技术。他绕过了我设的三道防火墙,两道诱捕系统,还有一层我自己写的加密协议。”
      何遇走过来,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表情变了。
      “你不是说你的系统连国防部都进不来吗?”何遇问。
      “我说的是‘进不来’。”聂九音咬着下唇,她的嘴唇已经咬破了一点,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没进来。他只是在外面敲了敲门,然后——”
      她按了一个键,第三个显示屏重新亮了。
      屏幕上没有代码,没有数据,没有她熟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行字。
      白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宋体,字号很大,大到占据了整个屏幕:
      “九音,你在找我吗?”
      赵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
      何遇的棒棒糖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聂九音盯着那行字,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手指没有停。她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指令,试图追踪入侵者的IP地址。屏幕上弹出一个小窗,显示“正在追踪”的进度条。
      1%。3%。7%。
      与此同时,第三个显示屏上的那行字开始变化。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像有人在屏幕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带着一种从容的、悠闲的、猫捉老鼠般的节奏。
      “别费力气了。”
      “你的追踪代码是我三年前写的。”
      “你忘了?”
      聂九音的脸色刷地白了。
      进度条停在23%,不动了。
      “三年前?”赵行止的声音很低。
      聂九音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被触碰到了最隐秘角落的震动。赵行止见过这种反应,在审讯室里,当嫌疑人发现警察知道了他以为自己永远藏得住的秘密时,就是这种反应。
      “九音。”赵行止蹲下来,和坐在椅子上的聂九音平视,“这个人是谁?”
      聂九音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不是对屏幕上的那行字的恐惧,是对自己要说出答案这件事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只知道他的代号。他在暗网上的代号。”
      “叫什么?”
      聂九音抬起头,看着赵行止的眼睛。
      “‘造物主’。”
      屏幕上,新的字出现了。
      “赵行止,别欺负九音。”
      “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我。”
      “我在听。”
      二
      会议室里的灯全亮了。
      顾西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洗澡,头发上还挂着泡沫就赶来了,衬衫扣子系错了位,露出肚脐眼上面一截。他没注意到,也没人在意。
      技术队值班的老马把会议室的网络切断了,物理断网——拔网线。这是对付黑客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但聂九音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他用的不是网络连接,他用的是一种我还没破解的协议。拔网线没用,他已经在我系统里了。”
      “什么叫在你系统里了?”顾西洲扣错了扣子,整个人看起来乱糟糟的,“他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吗?”
      “比那麻烦。”聂九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得不太对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在我的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不是今天留的,是三年前。三年前他就在我的代码里植入了这个后门,我用了三年的系统,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数据包、每一封邮件,他都能看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赵行止站在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那行白色的大字。
      “我在听。”
      这三个字让他后颈的疤隐隐发烫。不是疼,是一种灼烧感,像有人用手指按住了那道疤,缓慢地、用力地按压,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挤出来。
      “九音,”赵行止没有回头,“你三年前在哪里?”
      聂九音的呼吸停了一拍。
      “暗网。”她说,声音很小,“我在暗网上活动。用假身份,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聂九音沉默了。
      赵行止转过身,看着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晰而冷硬,像一个精心雕琢的大理石雕像。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审判,而是——等待。
      “我不会说出去。”赵行止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是什么。”
      聂九音的眼眶红了。
      她在这间会议室里坐了三天,敲了无数的代码,破解了无数的数据,像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但现在,灯光下,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十九岁的、瘦小的、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肩膀窄窄的,手指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微微变形。
      “我十四岁的时候黑进了教育局的系统,改了我的中考成绩。”聂九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堵回去了,可能是骄傲,可能是倔强,也可能是在暗网里学到的第一课——不要在任何你控制不了情绪的人面前流泪,“不是为了提高分数,是为了降低。我不想上重点高中,我想去职高学计算机。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所以我伪造了录取通知书,自己签的字。”
      何遇挑了一下眉毛,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在暗网上接活儿。”聂九音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一些东西挖出来,放在桌面上,“攻破防火墙、恢复删除数据、追踪匿名用户。我不接违法的活儿,只接灰色地带的。帮人找丢失的比特币钱包,帮人查出轨证据,诸如此类。”
      “三年前呢?”赵行止问。
      聂九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敲出一个不规则的节奏。
      “三年前有人找我,出了一个我拒绝不了的价格,让我写一个数据追踪的程序。他说是为了找走失的小孩。”聂九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写了。程序写完之后,他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在程序里加一个隐蔽的数据回传模块,把追踪到的信息同时发给他和他的……合作伙伴。”
      “你加了吗?”
      “加了。”聂九音闭上眼睛,“我以为那真的是找走失小孩的程序。我以为数据回传只是为了同步信息。我那时候十六岁,赵哥,十六岁,我以为我在做好事。”
      赵行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聂九音的声音几乎要碎了,“我只知道他的暗网ID,叫‘PuppetMaster’。”
      傀儡师。
      何遇的眉头猛地一跳。
      “‘造物主’和‘傀儡师’。”何遇把这两个代号放在一起念了一遍,然后看着赵行止,“一个人?”
      赵行止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写下两个名字。
      造物主。
      傀儡师。
      然后他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等号,又画了一个问号。
      “九音,如果傀儡师就是造物主,那么三年前他让你写的那个程序——”赵行止转过身,目光落在聂九音脸上,“你写完之后,他还做了什么?”
      聂九音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赵行止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发自骨髓的抗拒。她在抗拒一个答案,一个她三年前就知道、但从来没有勇气面对的事实。
      “他还让我在那个程序的底层写了一个协议。”聂九音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通用数据交换协议。他给了一个参数表,说是有多个数据源需要整合。我当时没在意,参数表里的每一项看起来都很普通——时间戳、地理位置、设备识别码、生物特征向量——”
      她突然停住了。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聂九音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生物特征向量。”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带着惊恐的清醒,“我当时以为那是用于身份验证的标准参数。但现在——赵哥,那个人偶——一比一的硅胶人偶——定制的义眼——连你左眼底下那个色素点都做得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需要生物特征数据才能做出那个人偶!”聂九音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需要你的面部三维扫描、虹膜纹理、肤质分析、指纹细节——这些数据从哪里来?从哪里才能拿到这么精确的数据?”
      赵行止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哥,三年前我写那个程序的时候,你在哪里?”聂九音的声音在发抖,“你三年前,有没有做过任何需要提供生物特征的事情?体检?入职?任何——任何需要拍照、扫描、留指纹的事情?”
      赵行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江城法医中心。入职体检。
      标准的流程——抽血、心电图、视力、听力。然后是一个新项目,说是“员工健康档案升级”,需要做面部三维扫描和虹膜识别建档。所有人都在做,赵行止没有多想。
      他站在那个圆形的扫描仪前,看着红光从四面八方扫过自己的脸。
      三十秒。工作人员说,好了,赵法医,可以了。
      他当时甚至没有问那些数据会存在哪里、谁来保管、有没有加密。
      因为他相信了。他相信了那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相信了法医中心的管理制度,相信了这个系统的安全性。
      他相信了体制。
      而体制,在某些时候,不过是穿制服的漏洞。
      “江城法医中心。”赵行止的声音冷得像冰,“三年前,全员生物特征建档。面部三维扫描。虹膜识别。指纹录入。”
      聂九音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
      “那个项目的服务商是谁?”她问。
      赵行止闭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破碎的自嘲,“我没有问。我从来没有问过。因为我觉得不重要。”
      何遇走过来,站在赵行止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何遇说。
      “是我把后门打开的。”聂九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是我写的那个协议,是我给了他们一个通道,是我——”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哭声很小,闷在衣服里,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
      赵行止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他没有安慰她。赵行止不会安慰人。他只是把一只手放在聂九音的头顶,轻轻地、笨拙地拍了一下,像在拍一只受了惊的猫。
      “九音。”他说,“你没有打开后门。你只是被人利用了。利用一个十六岁的、想做好事的孩子。”
      聂九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赵哥,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赵行止的声音很平,“怪你太聪明?怪你代码写得太好?怪你想帮人找走失的小孩?”
      聂九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自责的泪,是某种被理解了之后的、委屈的、释放的泪。
      “起来。”赵行止站起来,伸出手。
      聂九音握住了他的手,被他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何遇在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
      “现在,”赵行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找到三年前法医中心生物特征建档项目的服务商。查清楚是谁拿到了你的数据,是谁拿到了赵行止的数据,是谁把这些数据变成了一具硅胶人偶。”
      他走到白板前,在“造物主”和“傀儡师”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江城法医中心。生物特征数据库。三年前。”
      然后他在这行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九音,你能不能查到三年前那个项目的招投标信息?”
      聂九音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坐回电脑前。
      “给我二十分钟。”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手指已经稳了。
      三
      二十分钟变成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聂九音的技术问题,而是因为那些数据被刻意清理过。三年前的招投标信息在公开渠道已经被删除,备份也被清理了,像有人在档案室里点了一把火,把所有的纸质记录和电子记录一起烧了。
      但聂九音是聂九音。
      她从法医中心的旧服务器里找到了一块被标记为“已损坏”的硬盘,从硬盘的残留磁道里恢复了部分数据。那些数据不完整,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又被粘起来的信,有些字永远丢了,但剩下的那些,足够拼出一个轮廓。
      “找到了。”聂九音的声音发紧,“三年前法医中心生物特征建档项目的中标单位——江城临安科技有限公司。”
      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凭空降了十度。
      临安。
      江临安。
      赵行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临安科技。”顾西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着眉头在脑海里搜索,“我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因为这家公司在中标之后三个月就注销了。”聂九音调出另一份文件,“工商登记信息显示,公司法人是一个叫——”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了。
      “法人叫江临安。公司注册地址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老院区,行政楼三楼,301室。”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江又薇工作的医院。
      六年前第四起案子的发生地。
      江临安“死”的地方。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像无数条河流涌入同一个入海口,水面上浮起一个巨大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形状。
      “江临安没有死。”何遇的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她用自己的名字注册了一家公司,拿到了法医中心的生物特征数据,然后‘死’了。公司注销了,她消失了,但数据在她手里。”
      “她手里的数据不止赵哥一个人的。”聂九音的声音在发抖,“那块硬盘的记录显示,生物特征建档是全员覆盖的。江城法医中心所有在职人员——法医、技术员、行政人员——所有数据都在那个数据库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行止的数据被用来做了一具人偶。那别人的数据呢?被用来做了什么?
      赵行止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字:
      “赵行止,你猜,你身边的人里,有多少个,已经不是本人了?”
      赵行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顾西洲。聂九音。老马。何遇。
      每一张脸看起来都正常。正常的表情,正常的反应,正常的恐惧和正常的好奇。
      但他突然不确定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确定的?
      是从那个人偶开始的。那个人偶太像了。不止是外表,连那些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的细节——左眼底下的色素点、腹部银杏叶形状的胎记、指甲修剪的角度——都精准到令人发指。
      要做到这个精度,光靠数据是不够的。数据可以告诉你形状、大小、颜色,但数据告诉不了你“质感”。
      那个人偶身上的疤痕,摸起来和赵行止颈后的疤手感一模一样。不是视觉上的像,是触觉上的像。是有人亲手摸过那道疤,无数次,用指尖记住它的每一个起伏、每一条纹路、每一处凹凸不平的边缘。
      谁有这个机会?
      谁在赵行止毫无防备的时候,触碰过他的身体?
      赵行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姜晚的诊所。那间暖色调的、种着绿植的房间。那把软得让人想陷进去的沙发。姜晚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温和地笑着,声音不疾不徐——
      “赵法医,你的颈部疤痕最近有不适感吗?”
      “我可以看一下吗?”
      “不要紧张,只是常规检查。”
      赵行止当时让她看了。他侧过头,露出颈后那道狰狞的疤痕,姜晚的手指轻轻按在上面,说:“恢复得不错,但疤痕组织还有些粘连,我帮你按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很专业。力道恰到好处。
      她在摸他的疤。
      她在记录。
      赵行止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姜晚。”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摸过我的疤。”
      何遇的脸色变了。
      “不止一次。”赵行止的声音在加速,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三个月,每周一次,她每次都会‘检查’我的颈后疤痕。她说这是常规的心理生理评估的一部分,用来观察创伤后应激反应的身体表现。我信了。我他妈的信了。”
      赵行止不说脏话。赵行止从不说脏话。
      何遇认识他十年,只听过他说过两次脏话。一次是六年前在法庭上,听到自己被判六年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她在复刻我的身体。”赵行止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不只是数据,是触感、温度、疤痕的纹理——所有只有亲手摸过才能知道的东西。她不是在给我做心理评估,她是在给我的复制品做最后的校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聂九音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脑子没有抖。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比任何人都快。
      “赵哥,”聂九音说,声音尖锐得像一根针,“你说她每周给你做一次评估,持续了三个月。那你在评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任何关于案件进展的话?”
      赵行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说了。
      他每一周都说了。
      因为老周要求他“配合评估”,因为姜晚“需要了解案件对你的心理影响才能做出准确判断”。他在那间暖色调的、种着绿植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房间里,一五一十地说了案子的进展——他的推断、他的怀疑、他下一步要查的方向。
      每一周。
      三个月。
      十二次。
      他说了十二次。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那个最不该知道的人。
      何遇站在赵行止身后,看着他僵硬的后背。那个后背像一面墙,但何遇知道那面墙上已经有了裂纹,从顶端到底部,无数细密的、肉眼看不见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赵行止就要碎了。
      何遇伸出手,按住了赵行止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衬衫的布料,感到那片肌肉像弓弦一样绷着,硬得像铁。
      “阿止。”何遇说,声音很低,很稳,“不是你的错。”
      赵行止没有回头。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颤,用一种何遇从没听过的、濒临崩溃的频率,“如果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
      何遇没有回答。他把手掌从赵行止的肩胛骨上移开,向上,按住了他的后颈。拇指按在那道疤最粗粝的位置,用力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按揉,像是在用触摸告诉他:我在这里,你没有碎,你碎了我接着。
      赵行止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但何遇看到,他的眼睛深处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一种被背叛之后才会出现的、冰冷的、暗蓝色的火。
      “九音。”赵行止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速度,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查姜晚。我要她过去十年的所有行踪。出入境记录、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媒体——所有。”
      “已经在查了。”聂九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被点燃了的、近乎狂暴的专注。
      “顾西洲。”
      “在。”顾西洲站直了,扣子还是系错的,但他顾不上整理了。
      “申请对姜晚诊所的搜查令。今晚就要。如果她察觉到了什么,她会在我们到之前销毁所有证据。”
      “明白。”顾西洲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赵行止,“赵法医。”
      赵行止看着他。
      “你……”顾西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门关上了。
      何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嗤了一声。
      “他怎么不让我保重。”何遇说,语气里带着点酸,但更多的是在试图用玩笑把气氛拉回来。
      赵行止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深夜的江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天上的星河。远处的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楼顶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黑暗中有规律跳动的心脏。
      “何遇。”赵行止说。
      何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还记得警校第一课,宋知寒说的第一句话吗?”
      何遇想了想。
      “‘刑警的工作,就是在黑暗中寻找光。’”何遇说。
      赵行止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为,我在寻找的那束光,是真相。”赵行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现在我才知道,我在寻找的那束光,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不会背叛我的世界。”
      何遇看着他。
      “那个世界不存在。”赵行止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苦涩的弧度,“从来不存在。”
      何遇伸出手,握住了赵行止垂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给赵行止躲开的余地。
      他握得很紧。
      “那个世界不存在,”何遇说,“但你在的这个世界,有我在。”
      赵行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了何遇。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依旧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脏。
      远处,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天台上,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三公里外市局大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望远镜的镜头里,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手握着手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那个人把望远镜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一双极浅的、几乎透明的灰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有泪,有一种介于爱与恨之间的、浓烈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何遇。”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夜风撕碎,只飘回来几个音节,“你终于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夜空。
      “等你等了好久。”
      烟头从六楼的高度坠落,划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落在楼下的花坛里,烫焦了一片叶子。
      他转身,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四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聂九音查到了姜晚银行流水里一个被忽视了三年的细节。
      每个月十五号,姜晚的账户都会向一个境外账户转出固定金额的汇款,数额不大,刚好卡在需要申报的反洗钱线以下。这个汇款行为持续了三年,从未中断。
      收款账户的持有人,是一个叫“Jiang Linan”的名字。
      拼音。和江临安一模一样。
      “如果江临安还活着,”聂九音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六年前那具尸体是谁的?”
      赵行止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没有说话。
      何遇替他回答了。
      “那具尸体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停尸房里把那具尸体变成了江临安。”
      赵行止闭上眼睛。
      六年前的案子里,江临安是第四名受害者。她被发现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喉咙被割开,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门窗完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无声的死亡。
      当时的法医鉴定结论是:江临安,女,二十八岁,死因为颈部锐器切割,死亡时间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
      签字的是谁?
      赵行止睁开眼睛。
      六年前江临安案的法医,是江城法医中心当时的副主任,一个姓沈的老法医,在业内德高望重,做了三十年的法医,从未出过错。赵行止入行的时候还跟他学过一段时间。
      沈法医在两年前退休了,退休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赵行止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被吵醒的困倦。
      “沈老师,是我,赵行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行止以为对方挂了。
      “行止。”沈法医终于开口,声音变了,不是困倦,是某种更重的、沉甸甸的东西,“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问江临安的事吧。”
      赵行止的手指收紧了。
      “沈老师,那具尸体——”
      “那不是江临安。”沈法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等到了卸下它的时刻,“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为什么不报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法医说了一句让赵行止浑身的血液都冻住的话。
      “因为那是你的生物特征数据第一次被用在死人身上,行止。我要是报告了,你就会成为第一嫌疑人。而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赵行止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意思?”
      “那具尸体的指甲,被修成了你修剪的形状。那具尸体的右手无名指,有一道和你一模一样的疤——你不是天生就有那道疤的,你是在警校训练的时候被器材划的,但那具尸体上出现了同样的疤,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长度、宽度、走向。”
      沈法医的声音在颤抖。
      “有人在那具尸体上复刻了你的身体特征,行止。五年前第一个案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但我以为只是巧合。江临安案让我确信了一件事——有人在用死人拼凑一个你。而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你会疯的。”
      赵行止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所以您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保护你。”沈法医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我做了三十年法医,见过无数尸体,但从未见过那样的疯狂。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爱一个不存在的人。而那个不存在的人,是以你为蓝本的。行止,有人在用六年的时间,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拼凑出一个‘赵行止’。不是你的复制品,是他心目中的、完美的、永远不会拒绝他的赵行止。”
      赵行止闭上眼睛。
      手机从耳边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沈法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行止?行止?你在听吗?”
      何遇捡起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声:“沈老师,谢谢您。他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聂九音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顾西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批下来的搜查令,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进来。
      赵行止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顾西洲的脚下。
      “顾西洲。”赵行止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在。”
      “去姜晚的诊所。现在。”
      “搜查令刚到——”
      “不用搜查令。”赵行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不是冷静,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真相淬炼过的、近乎冷酷的坚定,“我们在她销毁证据之前进去。如果有人问,就说赵行止在心理评估过程中出现急性应激反应,需要紧急干预。门我会打开。”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何遇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潮水,像呼吸,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欢迎仪式。
      “何遇。”赵行止说,脚步没有停。
      “嗯。”
      “如果姜晚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
      “如果她背后还有一个人。”
      “一定有。”
      赵行止在电梯前停下来,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3,2,1,叮。
      门开了。
      赵行止走进电梯,何遇跟着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电梯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何遇突然伸手,按住了“开门”的按钮。
      电梯门又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整条走廊陷入了短暂的、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中,赵行止听见何遇说了一句话。
      “阿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江临安没有死,如果她一直在我们身边,那六年前你看到的那具‘江临安’的尸体,是谁帮她死的?”
      赵行止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看不见何遇的脸,但他知道何遇在看他。
      “谁会心甘情愿替她去死?”
      电梯里的灯重新亮了,光线猛地灌进来,刺得赵行止眯了一下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答案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海。
      六年前第四个受害者——不是江临安。
      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和江临安长得足够像、血型一致、年龄相仿的女人。一个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死亡的女人。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临终关怀科。
      那些没有家人探望的、即将死去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换了一个人”的病人。
      江临安在医院工作,她有权限接触到这些人的信息。
      她可以选一个合适的替身,在她“该死”的那一天,让替身替她去死。
      而真正的她,从那天起,获得了新生。
      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亡的人,是最完美的隐形人。
      没有人会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赵行止猛地按了一楼的按钮,按钮亮了,红彤彤的,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九音!”他对着耳机喊,声音在电梯间里回荡,“查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六年前的临终关怀科病人名单!找在江临安‘死亡’前后三天内自然死亡的女病人!血型AB型!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
      聂九音在耳机那头回答,声音又尖又快:“已经在查了!死亡记录里有一个叫林晓的,三十二岁,血型AB型,胰腺癌晚期,预估死亡时间和你说的窗口期完全吻合——她的遗体应该在江临安‘死亡’当天被家属认领火化了。”
      “认领人是谁?”
      聂九音沉默了三秒钟。
      “‘家属’签字栏里,写的是——江临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深夜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保安大叔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噜声隔着玻璃传出来,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赵行止大步走出市局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的闷热和远处垃圾中转站的酸臭味。他没有停,步伐快得像在追什么东西。
      何遇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分开、交叠、分开,像两条在黑暗中纠缠的线。
      “赵行止。”何遇叫他的名字。
      赵行止没有应。
      “你怕吗?”
      赵行止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怕。”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被夜风送得很远。
      何遇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怕什么?”
      赵行止看着前方,姜晚诊所的方向,那栋小洋楼在两条街之外,二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怕我推开那扇门之后,发现真相比我能想象的,还要恐怖一百倍。”
      何遇伸出手,握住了赵行止的手。
      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两个人并肩走着,十指相扣,脚步一致,像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像他们还会这样走很多年。
      姜晚诊所的窗户后面,一个细长的黑影站在窗帘的缝隙里,看着远处两个正在走近的身影。
      她慢慢拉上了窗帘。
      黑暗中,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被接起来。
      “姐。”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他们来了。”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笑了。
      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冰裂,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发出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音调。
      “让他们来。”那个声音说,“该让他们知道真相了。”
      “姐——”
      “晚晚,你怕吗?”
      姜晚沉默了一秒。
      “怕。”她说,“但怕的不是他们来。怕的是,他们来了之后,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会变成什么样。”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会变成他们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那个声音说,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们帮他们完成最后一步。他们会感谢我们的。”
      电话挂了。
      姜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打开门廊的灯。
      灯光昏黄,照在台阶上,像一条通往祭坛的路。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母性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赵行止,”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欢迎来到真相的门口。”
      “你准备好了吗?”
      ---
      “最可怕的谎言,不是说谎本身。而是说谎的人真心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因为那样的谎言,比真相更像真相。”   ——而你永远无法从一相信自己是真的人口中,分辨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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