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证物室 “欢迎来到 ...

  •   一
      凌晨四点十二分,姜晚的诊所亮着灯。
      不是那种被发现入侵时手忙脚乱的亮——一盏大灯照着整间屋子,像在等人。赵行止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六年前的某个深夜,他也曾站在某栋建筑对面,看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那一次他推了。那一次之后,何遇坐了六年牢。
      这一次他也会推。但他不知道这一次之后会发生什么。
      “别站在这儿想。”何遇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困意和某种笃定,“你每次在门口站太久,就会开始给自己找不进去的理由。”
      赵行止看了他一眼。何遇说得对。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他是在犹豫进去之后要不要“相信”。姜晚给他的每一次“帮助”都是陷阱,每一次“关心”都是计算,每一次“触碰”都是收集。他不想再被骗了,但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他可能会得到更多的谎言,也可能会得到一个他承受不起的真相。
      “走。”赵行止说。
      两个人穿过马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诊所的门没有锁,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正面写着“营业中”,反面写着“休息”。今天是正面朝外,但赵行止知道这不是营业——这是邀请。
      他推开门。
      门内的景象和他每次来时一模一样。暖黄色的灯光,实木地板,角落里的绿植,窗边的扶手椅,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连沙发靠垫的褶皱都和上周来时一样。
      但不是一模一样。
      赵行止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两杯水之间,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
      何遇先走过去拿起了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把照片递给赵行止。
      照片上是姜晚。她站在一间赵行止从未见过的房间里,身后的墙上挂满了东西——不是照片,不是文件,而是——
      赵行止把照片凑近了看。
      是钥匙。各种各样的钥匙,挂满了整面墙。老式的铜钥匙,现代的智能门禁卡,酒店房卡,车钥匙,保险柜钥匙,甚至有几把看起来像是古董的铁钥匙。每一把钥匙上都贴着一个白色的小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
      赵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其中一把钥匙——那把黑色塑料柄的、上面贴着一个“037”标签的钥匙。
      那是江城法医中心证物室的门禁卡。
      他在六年前曾经拥有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六年前何遇被捕之后,他的权限被收回,那张卡被注销。但照片里的这张卡,编号和样式都和他曾经拥有的那张完全相同。
      “037。”何遇也看到了,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你的权限编号。”
      赵行止没有说话。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圆珠笔写的:
      “最危险的地方,藏着最深的秘密。赵法医,你一直有钥匙,只是你忘了。”
      何遇把照片放回信封,抬头环顾四周。诊所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姜晚知道他们来了,姜晚知道他们看到了照片,姜晚应该在这里,但她不在。沙发上的坐垫还有温度,茶几上的水杯边缘有口红印,空气里残留着她惯用的香水味——白茶味的,很淡。她刚刚还在这里,在赵行止推开门的三十秒前。
      “她走了。”何遇说。
      “她没走。”赵行止的声音从诊所深处传来。
      何遇循声走过去,穿过走廊,走进姜晚的办公室。赵行止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支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正在录音。
      赵行止按下停止键,倒回,播放。
      录音笔里传来姜晚的声音,温柔的、不疾不徐的,像她每一次做心理评估时的语调:
      “赵法医,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知道了部分真相。但你不知道的那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
      “你一定会去证物室。因为037号钥匙在照片里,而你从来不是一个能忍住不看答案的人。”
      “但在你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证物室里藏着的东西,会让你怀疑这六年来你所坚信的一切。”
      “不是关于我的。是关于你自己。”
      录音在这里停了。赵行止按下继续,空白了几秒,然后姜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更慢,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赵行止,你颈后的那道疤,不是追何遇留下的。你知道。你一直知道。”
      录音结束。
      赵行止握着录音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何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在等人讲一个笑话。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那眼睛里有风暴,有某种正在酝酿的、即将席卷一切的暗沉。
      “她说得对。”赵行止的声音很平,“我知道那道疤不是追你留下的。我知道那天晚上山坡上发生了什么。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承认。”何遇接过话,声音没有责怪,只有陈述,“因为如果你承认了,你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你放走了真凶,然后让我替你顶了罪。”
      赵行止闭上眼睛。
      录音笔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二
      凌晨五点整,赵行止站在江城法医中心证物室门口。
      这栋建筑他太熟悉了。灰色的水泥外墙,不锈钢门框,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和他昨晚在市局走廊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赵行止突然想到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可能性——也许所有的建筑都是一样的,所有的走廊都是一样的,所有的闪烁的灯管都是同一批次的次品,所有的人都在同样灰白色的灯光下做着同样的事情,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其实不过是流水线上的复制品。
      他刷了037号卡。
      门开了。
      证物室很大,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干燥剂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金属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码着统一的证物箱,箱子上贴着编号、日期和案件名称。赵行止走过那些架子,目光扫过一个个编号,没有停,因为他知道他要找的不在“正常”的地方。
      六年前的案子,所有证物都被封存在一个单独的柜子里——不是金属架,是一个上了两道锁的白色铁皮柜,立在证物室最里面的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墓碑。
      赵行止蹲下来,看着那两道锁。密码锁,六位数。他输入了第一起案子的日期——没有用。他输入了何遇被捕的日期——没有用。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锁开了。第二道锁,指纹识别。赵行止把拇指按上去,红灯闪了一下,变成绿灯,锁开了。
      这个柜子的密码和指纹,都是他的。
      这个柜子是“为他准备的”。从六年前开始,就有人把这个柜子设置成了只有他能打开。
      赵行止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有五个证物箱,对应五名受害者,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搬出第四个箱子——江临安的证物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有她死时穿的衣服、现场提取的纤维样本、血液样本、指纹卡、照片。赵行止一样一样地翻,动作很慢,像在考古。他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不属于标准证物清单的东西。
      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A5大小,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翻阅过。赵行止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他认识。
      是他自己的字。
      “有些真相,埋葬六百年也不会腐烂。”
      赵行止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是他在警校毕业论文致谢页写的一句话。他写的是“有些真相,埋葬六百年也不会腐烂;有些人,错过六世也还是会相遇。”——他删掉了后半句,因为导师说“太不学术”。但这句话的原稿,只存在于他个人的日记本里。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句话。没有写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没有任何人应该知道。
      但这句话出现在了这里,在江临安的证物箱里,用他的笔迹写在一本他不认识的笔记本上。
      赵行止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彩色,有些褪色。照片里是两个人,穿着警校的制服,站在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左边的那个是何遇,十八岁的何遇,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右边的那个——
      是赵行止。
      十八岁的赵行止,头发比现在长,没有戴眼镜,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何遇身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是他当时能做出的最大的笑容。
      赵行止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被拍过这张照片,不记得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谁拍的。但这张照片在他的证物箱里,在一个死人的证物箱里,在一个只有他能打开的柜子里。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封信,手写的,署名是“江临安”。赵行止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单——江临安说她爱他,从第一次在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他时就爱他。她说她知道他不爱她,甚至不认识她,但她不在乎。她说她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珍惜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包括杀人。
      赵行止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包括杀人。
      他继续往下翻。笔记本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页。倒数第三页上,写着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了,是另一个人的——纤细的、带有些许颤抖的字体:
      “赵行止,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请你相信,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伤害你。是为了让你成为真正的你。”
      倒数第二页是空白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是他自己的笔迹,但他不记得写过这句话:
      “何遇,对不起。”
      赵行止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白色的铁皮柜。
      证物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皮。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睡了,但他感觉不到疲惫,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让他喘不过气的荒谬。
      六年前他亲手把何遇送进监狱,因为他相信证据。现在证据告诉他——不是何遇包庇了真凶。是他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一个疯狂的、扭曲的、以他为中心的谋杀计划的支点。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因为“爱”他。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报复,不是因为任何他能够理解、能够分析、能够处理的动机。
      是因为爱。
      一种他从未要求过、从未回应过、甚至从未察觉过的爱。
      赵行止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里,站起来。他的右膝在抗议,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塑料瓶被捏扁的声音。他扶着金属架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把证物箱推回柜子里,锁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扫过证物室角落里的一排监控屏幕。
      屏幕上,证物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二个屏幕上。
      那个屏幕显示的是证物室隔壁的房间——监控室。监控室里没有人,所有的设备都在正常运行,硬盘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但有一件事不对。
      监控室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在屏幕里看起来很正常,但赵行止知道那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他曾经参与过这栋建筑的设计审核,他知道证物室隔壁的监控室是后来改造的,那面镜子不是装修时装的,是之后加上的。
      双面镜。
      有人在监控室里,通过双面镜,看着证物室里的人。
      赵行止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证物室和监控室之间的那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普通的、刷了白漆的水泥墙。
      但水泥墙的右上角,有一个极小的、针尖大的反光点。
      针孔摄像头。
      证物室里也有摄像头。从六年前就有。
      赵行止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但留下的灼烧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如果证物室里有摄像头,那六年来每一个进入证物室的人、每一次证物被调阅、每一件证据被拿出来又放回去,全部都被记录了下来。
      包括六年前他最后一次进入证物室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何遇被捕前夜——他独自来到证物室,复核所有证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了江临安的证物箱。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但他翻开的笔记本上,最后一页,他的笔迹写着——“何遇,对不起。”
      如果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那这句话——
      是他在某种他自己不知道的状态下写的。
      赵行止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金属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更根本的、更危险的认知在冲击他的大脑——他的记忆,可能不完整。不只是那个雨夜,不只是山坡上的事。可能还有更多,更多他不记得的事,更多他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何遇。
      “赵行止,你出来。”何遇的声音很紧,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现在。”
      赵行止没有问为什么。他关上柜门,走出去,穿过一排排金属架,推开证物室的门。
      何遇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向他。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正在播放。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画面抖动得厉害,但能看清内容——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灯光昏暗,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镜头缓慢地推近,推到了那个人的脸。
      赵行止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在睡觉。但他的手腕上绑着带子,固定在床栏上。他的衬衫被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锁骨和胸口。胸口上——有人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符号。
      赵行止猛地抬起头,看着何遇。
      “谁发的?”
      “未知号码。”何遇的声音发紧,“五分钟前发到我手机上的。没有文字,只有这段视频。”
      赵行止拿过手机,重新播放视频,这一次他放大了画面,看那个符号。
      那个符号不是随机的。是一个字母——“J”和“Z”叠在一起。
      J——江。
      Z——赵。
      J和Z重叠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心形。
      赵行止把手机还给何遇,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不记得这段视频。不记得自己躺在那个房间里,不记得自己的手腕被绑着,不记得有人在他胸口画符号。但他颈后的疤告诉他——那段视频可能是真的。因为那道疤的疤痕组织里,有一种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奇怪的触觉异常——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按压时,他会感到一种短暂的、电击般的刺痛,从颈后蔓延到左肩胛。
      这种神经分布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颈部外伤后遗症。
      这种模式,更像是有人在疤痕形成的早期阶段,对他进行了某种——神经重映射。
      有人在改造他的身体。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何遇蹲下来,和他平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滚烫。
      “阿止,你看我。”
      赵行止看着他。
      “不管那段视频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你不记得的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没有,你都是赵行止。你没有被任何人取代。你是你。”
      赵行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水。”
      何遇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赵行止接过去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他没有擦,只是拿着水瓶,看着对面墙上那个针孔摄像头的反光点。
      “何遇。”
      “嗯。”
      “如果我的记忆被动过,那六年前你看到的那个我,和真正的我,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何遇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赵行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即将破碎的冰,“也许你替顶罪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赵行止感觉到何遇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了他的后颈,手指贴在那道疤上,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向缓缓移动,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寻找什么,像在试图从一个扭曲的、被篡改过的地图上,找到回家的路。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何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稳定、像一座不会倒的山,“你都是赵行止。我认识的那个赵行止。我站在这儿的理由。”
      灯管重新亮了,白光猛地灌进来。
      赵行止眯了一下眼睛。在那一瞬间的恍惚中,他看到了何遇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痕迹。
      何遇哭了。
      在监狱里没哭过的人,在黑暗中没有忍住。
      “走吧。”赵行止站起来,伸出手。
      何遇握住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没有松开。
      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条一闪一闪的走廊,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地跳动,像两颗无法安定的心。
      三
      证物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赵行止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
      电话那头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赵行止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让他后颈的疤像被火烧一样痛起来的声音:
      “赵行止,你找到笔记本了。”
      赵行止的手猛地收紧了。
      “江临安。”
      “对。”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好听,像融化的糖,“是我。我一直在等你打这个电话。不对,应该是我一直在等你发现那本笔记本。我等了六年,赵行止,六年。你知道六年有多长吗?”
      赵行止没有说话。
      “六年有2190天。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看你的照片,看你的视频,听你的录音。你以为你失去了何遇很痛苦?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真正的痛苦是你在一个人身边,而那个人永远不知道你在。”
      “你杀了五个人。”赵行止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救了五个人。”江临安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温柔的、笑意盈盈的,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带着某种近乎宗教般狂热的坚定,“你以为那些死者是‘受害者’?不,她们是‘容器’。她们承载了你的标记——你的疤痕、你的指纹、你的胎记——她们在你不在的地方,替你承受了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你应该感谢她们。”
      赵行止闭上了眼睛。
      他见过很多种罪犯。为钱的,为仇的,为冲动的,为心理疾病的。但江临安——她不属于任何一种。她不是在犯罪,她是在“创作”。她把自己当成一个艺术家,把谋杀当成艺术,把受害者当成材料,把赵行止当成她的缪斯。
      这种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她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你在哪里?”赵行止问。
      “你想见我?”江临安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了,带着一种小女生的雀跃,“赵行止,你终于想见我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六年。”
      “你在哪里。”赵行止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你来找我啊。”江临安笑了,“就在你认识我的地方。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虽然你不记得我。”
      赵行止的脑海里飞快地搜索——他第一次见到江临安。他见过江临安吗?在六年前的案子里,他看到的是一具尸体,一个被割喉的女人。在那之前呢?他不记得。
      “赵行止,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江临安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情人在耳边呢喃,“我最喜欢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你那种确信感——那种‘我一定是对的’的确信感——太美了。美得我想把它从你身上取下来,放在玻璃柜里,每天看着它。”
      “你会来找我的,对吧?”江临安说,“因为你想知道六年前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你想知道何遇到底看到了什么。”
      赵行止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来找我,”江临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包括你自己都不记得的那部分。”
      电话挂了。
      赵行止握着手机,站在证物室门口,一动不动。
      何遇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她说,”赵行止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知道六年前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她知道我的疤是怎么来的。她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知道何遇看到了什么。”
      何遇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触碰到了最隐秘的伤疤时的痛楚。
      “何遇,”赵行止看着他,“你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何遇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的灯管终于彻底坏了,不再闪烁,而是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诡异的荧光。
      “我看到了你。”何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我看到的不是凶手。是你。你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刀,满身是血。然后你摔倒了,从山坡上滚下去。我冲过去找你,把你背起来,送到医院。”
      赵行止的瞳孔放大了。
      “你看到的——”赵行止的声音几乎破碎了,“你看到的是我。”
      “我看到的是你。”何遇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六年的沉默、六年的隐忍、六年在监狱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画面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孤独,“我一直以为是你杀了人。我以为你是在追我的时候失足摔下山坡的。所以我在法庭上没有辩解。我替你认了。”
      “你替我认了。”赵行止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空洞得像一个没有回声的房间。
      “对。”何遇看着他,“我替你认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是你杀了人,那一定有你杀人的理由。我不需要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我只需要替你挡住。”
      赵行止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没有泪水。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掌心里,像一座雕塑,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何遇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他捂着脸的手,轻轻地、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
      赵行止的眼睛是干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何遇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彻底坍塌的东西。
      “如果我杀了人,”赵行止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如果我真的杀了人——何遇,你替一个杀人犯坐了六年牢。”
      “你不是杀人犯。”何遇的声音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你不可能杀人。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一定是你。也许是那个人偶。也许是他做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偶,穿着你的衣服,拿着你的刀,站在山坡上,让我看到。”
      赵行止抬起头,看着何遇。
      “如果你看到的是人偶,”赵行止的声音在颤抖,“那我的疤是怎么来的?那具人偶不会流血,不会从山坡上滚下去,不会需要你背去医院。”
      何遇沉默了。
      那个雨夜,他背上的赵行止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有从颈后涌出来的、滚烫的血。那不是人偶,那是真正的人,真正的血,真正的赵行止。
      “所以,”赵行止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濒临破碎的冷静,“我可能真的杀过人。我可能真的——在我自己不记得的时候——杀过人。”
      证物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蹲在地上的赵行止和何遇,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赵——赵法医?你怎么在这儿?”
      赵行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不带感情的平静。只有何遇看到,他的手指还在抖。
      “调取六年前所有证物的调阅记录。”赵行止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这些的人,“从第一起案子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谁在什么时候调了什么,全部打印出来,送到市局。”
      技术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赵行止的目光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干活了。
      何遇站在赵行止身边,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脊背、重新冷硬的下颌线、重新变成冰的眼睛。
      他变回去了。
      那个在黑暗中蹲在地上、捂住脸、声音破碎的赵行止,只存在了不到两分钟,就被这个人藏回了笼子里。钥匙在他手里,这一次他没有丢,但他也没有用。
      他只是把笼子锁得更紧了。
      “走吧。”赵行止说,“去找江临安。”
      “去哪儿找?”
      “她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赵行止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警校门口,江城法医中心,江城市局,案发现场,医院——
      医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六年前第四起案子的发生地。江临安“死亡”的地方。他第一次“见”到江临安,就是在那间病房里。她躺在床上,喉咙被割开,血浸透了白色的床单。
      但他“见”到的是一具尸体。
      不是活人。
      江临安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如果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那她说的一定不是那间病房。而是更早之前,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赵行止猛地睁开眼睛。
      警校。
      江临安说她在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第一次见到他。那她一定和警校有关系——学生?职工?访客?
      “何遇,警校六年前的学生名单,有没有一个叫江临安的?”
      何遇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没有江临安。”
      “职工呢?”
      “我查一下。”何遇拿出手机,打给还在市局的聂九音,“九音,查江城警校六年前的教职工名单,有没有一个叫江临安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很快,快到像机枪扫射。
      “有。”聂九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见了鬼的颤音,“江临安,三十岁,六年前入职江城警校,岗位是——校医院护士。”
      校医院。护士。
      赵行止的脸色白到了极点。
      警校的校医院,在训练场旁边。他训练受伤的时候去过无数次。他的右手无名指那道疤——就是训练时被器材划伤,在校医院处理的。
      处理他伤口的那个人——
      赵行止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灰色的、浅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她给他消毒、缝合、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她在他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赵同学,你的伤口不要碰水,三天后来换药。”
      他三天后去了。
      七天后也去了。
      十四天后也去了。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护士,同一个灰色的眼睛,同一个轻柔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声音。
      她叫江临安。
      她一直在那里。在警校的校医院里,在他每一次受伤的时候,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接近他、触碰他、记录他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疤的走向、胎记的形状、指甲的弧度、皮肤的纹理。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收集了一个完整的“赵行止”的数据。
      然后她离开了警校。
      然后连环杀人案开始了。
      赵行止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聂九音的号码。
      “九音,查江临安在警校校医院工作期间的就诊记录。把所有经她处理过的伤员的名单列出来。”
      聂九音敲了几下键盘,声音突然变了。
      “赵哥——”
      “说。”
      “她处理过的伤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绝对想不到。”
      “谁?”
      聂九音念了一个名字。
      赵行止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
      何遇弯腰捡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姜晚。
      江临安的妹妹姜晚,六年前在警校就读期间,曾经因为手腕割伤在校医院处理过伤口。
      处理她伤口的人,是她的亲姐姐——江临安。
      而姜晚毕业后,成为了赵行止的心理医生。
      赵行止的脑海里,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这是一个从六年前就开始的计划。也许更早。也许从江临安第一次在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赵行止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她研究他,收集他,复制他。
      她让自己在法律上“死亡”,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以便更自由地行动。
      她培养谢无咎作为执行者——也许还有更多执行者。
      她让自己的妹妹成为赵行止的心理医生,以便近距离地观察他、触碰他、获取他最隐秘的信息。
      她让何遇入狱,因为何遇是赵行止唯一的信任对象,是何遇在,赵行止就不是孤立无援的。
      她花了六年时间,把赵行止身边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她的棋子。
      包括赵行止自己。
      赵行止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看着碎裂的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裂纹分割成无数块,像一幅被撕碎后勉强拼起来的拼图。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不确定自己的记忆。
      他不确定自己做过什么。
      他不确定自己是猎人,还是猎物。
      “阿止。”何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很稳。
      赵行止抬起头。
      何遇站在他面前,逆着走廊尽头那盏绿色的安全指示灯,整个人像一尊被绿光镀了边的雕像。
      “不管你是谁,”何遇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笃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赵行止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六年的风霜,有眼角那道细小的疤,有哭过的痕迹,有笑过的皱纹,有他认识的所有岁月。
      “何遇。”
      “嗯。”
      “如果我真的杀过人——”
      “你没有。”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我认识你。”何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认识你,赵行止。比你自己认识得还深。”
      赵行止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
      他只是站起来,把碎裂的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
      何遇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影子,像回声,像一个永远不会先转身离开的人。
      楼梯间里,赵行止的脚步声和何遇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回响。
      一声。
      一声。
      一声。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正在逼近的末日。
      证物室里,那个技术员站在打印机前,看着缓缓吐出的调阅记录,表情越来越白。因为记录显示——六年来,每一个证物箱都被调阅过无数次,调阅人签名栏里,每一次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赵行止。
      每一天。
      每一天都有人用赵行止的权限,调阅这些证物。
      但赵行止说,他不记得自己来过。
      技术员慢慢抬起头,看向证物室天花板的角落,那个针孔摄像头的反光点。
      红灯一闪一闪的。
      它一直在拍。
      一直在记录。
      从六年前到现在,每一秒都没有停过。
      那些录像去了哪里?
      谁在看?
      谁在等?
      技术员的手开始发抖。打印机吐出的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加粗,黑体,像是有人故意在最后加上去的:
      “赵行止,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你一直在参演。”
      “欢迎来到最后一幕。”
      ---
      “最深的陷阱,不是挖在你必经的路上。而是你路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陷阱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走自己的路,其实你一直在别人画好的地图上,走向别人标好的终点。”
      ——而你甚至不知道,地图上画的,是你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