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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疤 “当你凝视 ...

  •   一
      谢无咎的公寓被封了。
      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从楼道口一直拉到单元门外,技术队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刚从停尸房出来——苍白、紧绷、不愿多说一个字。四面墙上的照片被一张张编号、拍照、装袋,客厅中央那枚戒指被放进证物盒,谢无咎的书、电脑、手机、所有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全部打包运回市局。
      但赵行止知道,这些东西不会告诉他们谢无咎去了哪里。
      一个花六年时间准备的人,不会蠢到把逃亡路线写在日记本里。
      他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看着楼下那辆与自己同款的黑色SUV。技术队正在给车子做检查,一个年轻警员打开引擎盖,另一个趴在地上看底盘。阳光已经彻底亮了,把车漆照得发白,车牌上的“江A·7T328”在光线下反着刺眼的光。
      328。329。
      只差一个数字。
      赵行止的脑子里自动开始运算——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选择的结果。329是他的警号后三位,他在警校的学号后三位,他第一个案子的卷宗编号后三位。328比329小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差一点”?意味着“我是你的影子”?还是意味着“我比你少一步,但这一步我会追上”?
      “别站在这儿想。”何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棒棒糖的甜腻,“你每次站阳台上的时候,眉头皱得能把蚊子夹死。”
      赵行止没回头。
      何遇走过来,站在他右边,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偏着头看他。阳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一个笔直,一个歪斜,像两株不同品种的植物长在同一个花盆里。
      “技术队在你那辆车上也发现了东西。”何遇说。
      赵行止终于转过头。
      “GPS追踪器。”何遇咬碎了棒棒糖,咔嚓一声,“底盘下面,磁吸式的,很专业,不是网上买的便宜货。聂九音看过型号了,军用的,市面上搞不到。”
      “装了多久?”
      “不知道。九音说追踪器有内置存储,需要拿回去解析才能知道第一次定位的时间。”
      赵行止沉默了几秒。他的车平时停在小区地下车库,那个车库没有监控,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如果有人在他的车上装追踪器,那这个人就知道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在什么地方停留了多久。
      这个人知道他昨晚去了案发现场。
      这个人知道他后来去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何遇来找他的那栋楼。
      “何遇。”赵行止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何遇很少听到的——慌张?不,不是慌张。是预警。是猎食者在发现天敌气息时的本能紧绷。
      “嗯?”
      “昨晚你来找我,几点?”
      “凌晨一点多。怎么了?”
      “你从监狱出来,直接来找我的?”
      何遇点头。
      “有人跟着你。”赵行止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遇能听见,“你来找我之前,那个人已经在我的车底下装了追踪器。他可能看到你来了。他看到你进了我的楼,上了我的电梯,进了我的家门。”
      何遇的手指收紧了,棒棒糖棍被他捏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在暗处看到了一切。”赵行止的声音像刀刃划过冰面,“包括你蹲下来摸我颈后的疤。包括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何遇的瞳孔骤缩。
      “我告诉你的是——‘这六年我一直在查那个雨夜的真相’。”何遇一字一顿地重复昨晚在赵行止耳边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人听见了,他就知道我们联手了。他就知道,我不再是你的对立面,而是你的——”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更可怕的事。
      如果那个人从六年前就开始收集赵行止的一切——照片、物品、生物特征、生活习惯——那么他一定也知道赵行止和何遇之间的关系。他知道何遇是赵行止唯一的破绽,是赵行止的软肋,是赵行止在冷静的表象下唯一会动摇的理由。
      所以六年前,他让何遇成为替罪羊。
      不是偶然,不是巧合。
      是设计。
      “这个人在下一盘棋。”赵行止说,声音里有一种可怕的平静,“六年前他让你入狱,是为了让我失去你。他知道我唯一会信任的人只有你。把你从我身边拿走,我就没有帮手了。我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孤立的人,是最好的猎物。”何遇接过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楼下的技术队收了工,黑色SUV被拖车拉走,围观的居民渐渐散去。一只流浪猫从花坛后面窜出来,叼着一只死老鼠,飞快地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楼房的阴影里。
      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的闷热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何遇突然转过身,背靠栏杆,看着赵行止的侧脸。
      “阿止。”他叫他。
      赵行止没有应,但侧脸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
      “六年前,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又是这个问题。昨晚问过,没有回答。今天又问。
      赵行止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看何遇,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六年前的那一天。
      “因为证据。”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指纹、监控、证人证言。你是最后一个接触受害者的人。你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你的笔记本上有与凶手手法一致的分析笔记。”
      “那些分析笔记是我用来抓凶手的!”
      “我知道。但我当时没有时间去分辨。第五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是最大嫌疑人。上面压着要结案,媒体在炒作‘警界精英是连环杀手’的新闻,局长给了我四十八小时。”
      “所以你选择了证据。”何遇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我选择了证据。”赵行止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只相信证据。不相信人心。”
      何遇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呢?”何遇问,“现在还只相信证据吗?”
      赵行止慢慢转过头,对上何遇的目光。
      阳光落在何遇的眼睛里,那双眼里有太多东西——六年的委屈、六年的等待、六年在铁窗后面一遍又一遍复盘那个雨夜的不甘。但没有恨。从来没有恨。
      赵行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楼下突然传来顾西洲的声音:“赵法医!何遇!下来!有新发现!”
      二
      谢无咎公寓的地下室里,有一扇暗门。
      技术队是在搜查储藏间的时候发现的——一面看起来普通的砖墙,其中一块砖是活动的,推进去之后,整面墙向后滑开,露出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密室。
      密室里有灯。
      日光灯管,两根,很亮,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正因为太清楚了,进去的第一批技术员中有两个当场吐了。
      顾西洲在门口拦住了赵行止。
      “你确定你要看?”顾西洲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可以说很凝重,“里面……和外面不是一个量级的。”
      赵行止看了他一眼,绕过他的手,走了进去。
      何遇跟在后面。
      密室不大,但每一寸墙面、地面、天花板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左侧的墙上挂着五幅相框,不是普通的照片——是六年前五名受害者的正面肖像照。但照片被放大了,每一张都像证件照那么标准,表情甚至被后期处理过,让死者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五个人,五个微笑的死人。
      赵行止认出了每一张脸。六年来,这些面孔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不是活生生的样子,而是在案发现场的样子,苍白、失血、喉咙上开着洞。现在她们微笑着看他,像在说“谢谢你来看我们”。
      右侧的墙上是一张巨大的时间轴。
      从六年前第一起案子的日期开始,一直到今天,每一天都有记录。谢无咎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标记每一天——红色代表“观察赵行止”,蓝色代表“收集物品”,黄色代表“踩点”,黑色代表——
      黑色代表“杀人”。
      时间轴上只有五个黑色便签,对应五起案子,分布得稀疏而均匀,像是乐谱上刻意安排的重音。
      但赵行止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
      他看向密室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玻璃柜。
      不是普通的玻璃柜,是博物馆用来展示珍贵藏品的那种——透明、无框、内嵌灯光,柜子里的东西被照得纤毫毕现。
      柜子里放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偶。一比一比例的硅胶人偶,皮肤纹理、发色、身高、体型,全部按照真人定制。
      那个人偶长着一张赵行止的脸。
      一模一样。从眉骨的弧度到嘴唇的厚度,从下颌线的角度到耳廓的形状,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令人发指。人偶穿着赵行止常穿的那种深灰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右手戴着白手套,左手没有戴,露出修剪整齐的指甲——半圆形,长度不超过指尖两毫米。
      人偶的姿势是坐着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微微偏头,像在看着什么。
      而人偶“看着”的方向,正对着密室里唯一的椅子。
      一把普通的折叠椅,椅面前方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赵行止蹲下来,用手套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那片痕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他说,“大量的血,反复浸染形成的。”
      “谢无咎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收藏品。”何遇站在他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坐了很久,很多次,久到他的血流在了地上。”
      赵行止站起来,走到人偶面前,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对视。
      硅胶做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活”的光泽。人偶的眼睛是定制的义眼,虹膜的颜色和赵行止完全一致——深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连左眼角膜底下那个色素沉淀点都做了出来。
      赵行止伸出手,掀开人偶衬衫的领子。
      颈后有一道疤。
      和赵行止颈后的疤,位置、长度、走向,分毫不差。
      何遇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的终极目标。”何遇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杀你。是复制你。他要做一个完美的、听话的、永远不会离开的赵行止。”
      赵行止没有说话。他慢慢解开人偶衬衫的扣子,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一台常规尸检。何遇想阻止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理解赵行止在做什么。赵行止必须亲眼看到全部,必须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程度的“收藏家”。
      衬衫解开了。
      人偶的腹部,有一个浅褐色的、形状像银杏叶的胎记。
      和赵行止的一模一样。
      赵行止扣回扣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疼这个人偶。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了一步,转身面对密室的门。
      门口挤满了人——顾西洲、技术队、几个听说情况后赶来的领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人偶,所有人都在心里想同一件事:一个正常人被这样疯狂地注视了六年,怎么会没有察觉?
      赵行止走出密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灯管。
      “灯泡要换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自己家里的事。
      然后他走向楼梯,步伐稳定,脊背挺直,从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何遇追上去,在楼梯拐角处拉住了他的手臂。
      “赵行止。”
      赵行止停下来,没有转身。
      何遇把他的身体扳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楼梯间的灯光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你抖了。”何遇说。
      赵行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以为自己在抖,但手是稳的。不,不是手在抖。是别的地方在抖。
      何遇握住了他的手,翻过来,把手指贴在他的脉搏上。
      脉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恐惧的那种——又快又细,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你在怕什么?”何遇问,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赵行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来的话让何遇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怕他是对的。”
      “什么?”
      “他说他了解我。”赵行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看这个人偶,他连我左眼底下那个色素点都做出来了。我爸妈都不知道那个点的存在。我体检的时候医生都没注意过。但他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何遇,六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看过我。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何遇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呢?”何遇说,声音里有种几乎要碎裂的坚定,“我看你看了十年。从警校第一天到现在。他看的只是你的表面——你的疤、你的胎记、你的指甲。他看不到你怕黑,看不到你下雨天膝盖疼,看不到你睡觉的时候要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才睡得着,看不到你每次做噩梦之后会在卫生间待很久,开着水龙头,不让任何人听见。”
      赵行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些事,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他永远成不了你。”何遇说,一字一顿,“因为他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你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赵行止沉默了很长时间。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警用电台声,还有某层楼有人在大声讲电话的嗡嗡声。
      “何遇。”赵行止终于开口。
      “嗯。”
      “谢谢你回来。”
      何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痞气的、不是玩世不恭的,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心酸的、真实的笑容。
      “赵行止,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谢谢了?”何遇说,语气故作轻松,但眼眶已经红了,“以前你从来不说。”
      赵行止没有回答。他抽回手,转身继续上楼。
      但何遇看到,他转身的那一刻,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上扬弧度。
      那是赵行止式的微笑。
      比任何人的大笑都珍贵。
      三
      下午两点,赵行止去了姜晚的心理诊所。
      这是他被“请”出山时的附加条件——每周至少一次心理评估,持续至少一个月。局长老周的原话是:“行止,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但我更不相信一个三年没碰过尸体的人能一下子接住这么大的案子。”
      赵行止没有争辩。因为他知道,老周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他确实需要评估。不是因为专业能力,而是因为他看到人偶的那一刻,心脏的不规律跳动持续了整整四十七秒。他知道这个数字不正常。
      姜晚的诊所在江城老租界的一栋小洋楼里,二楼,窗户对着法国梧桐。六月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把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诊所的木地板上,像一地碎金。
      赵行止推门进去的时候,姜晚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喝茶。
      她穿一件亚麻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三十岁女人。但赵行止知道,这张温和的面孔下藏着一把手术刀——她在江城心理医学界的外号叫“开膛手姜”,因为她总能用最温柔的方式,切开病人最深层的防御。
      “赵法医。”姜晚放下茶杯,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请坐。”
      赵行止没有握她的手——他几乎不跟任何人握手——但他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软到让人想陷进去。赵行止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特意坐在沙发边缘,腰背挺直,双脚平放在地上。
      姜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今天想聊什么?”姜晚坐下,声音不疾不徐。
      “随便。”
      “好。”姜晚笑了笑,“那说说你今天看到的东西吧。我听说你们在嫌疑人家里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物品。”
      赵行止看了她一眼。消息传得真快。谢无咎公寓的发现早上才上报,下午就已经到了心理医生的耳朵里。这说明局长老周在给他做心理评估的同时,还在做另一件事——评估他的“可控制程度”。
      “一个人偶。”赵行止说,“一比一比例,按照我的样子定制的。”
      姜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不到一厘米。这是一个专业人士捕捉到关键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你的感觉是什么?”姜晚问。
      “不舒服。”
      “具体描述一下这个‘不舒服’。”
      赵行止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姜晚在做什么——她在引导他用语言描述情绪,这是认知行为疗法的第一步。他配合她,不是因为他信任她,而是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老周:我很配合,我很正常,我不会失控。
      “像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赵行止说,“不是被偷看,是被研究。那个人把我当成一个标本,钉在墙上,一点一点地解剖。不是用手术刀,是用眼睛。”
      “你觉得被侵犯了?”姜晚的声音很柔和。
      赵行止想了想。
      “不是侵犯。”他说,“是盗窃。他偷走了我的外表,我的习惯,我的——我的存在。”
      姜晚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你的存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重。你为什么用这个词?”
      赵行止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也知道这个词的重量。但他选择说出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他自己给不了自己的答案。
      为什么他面对那个人偶时,感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恶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不安?
      因为那个人偶让他怀疑了一件事:他赵行止,到底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还是一个可以被复制、被替代、被超越的“模板”?
      如果谢无咎可以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赵行止,那赵行止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我帮不了你。”姜晚突然说。
      赵行止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不需要我帮你。”姜晚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赵行止一模一样,“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治疗,是为了掩饰。你让我写一份‘心理状态稳定、适合继续工作’的报告,拿回去给局长看,然后你继续一个人扛着这个案子。”
      赵行止没有否认。
      “但我不打算写这份报告。”姜晚说,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几分锋利,“不是因为你的状态不好。你的状态好得不像一个正常人。正常人看到别人按照自己的样子做一个真人玩偶,至少应该愤怒、恐惧、恶心,或者三者都有。你没有。你只是‘不舒服’。赵法医,这种程度的情绪隔离,不是稳定,是病态。”
      赵行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里面有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赵行止问。
      “我想说,你把你所有的情绪都关进了一个笼子里,钥匙在你手里,但你从来不用。你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你自己。但那个笼子不是无穷大的,赵法医,它快满了。”
      赵行止的呼吸停了半拍。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这么冷静地面对那个人偶,不是因为你强大,而是因为你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了?你不觉得那是一个‘你’的人偶,因为你已经不太确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
      赵行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每周会在这里待一个小时。”他站起来,拿起外套,“你想怎么写报告,是你的自由。”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晚说了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赵法医,何遇出狱了。”
      赵行止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觉得何遇看到的你,和那个人偶看到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赵行止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地板上,楼梯扶手是铸铁的,漆面有些剥落。赵行止下楼梯的时候,右膝又开始疼了。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了何遇。
      何遇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着卡其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刘海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
      他看到赵行止,站起来,把咖啡递过去。
      “摩卡,多加了一份巧克力。”他说,“你喜欢的。”
      赵行止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那点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
      “你怎么来了?”他问。
      “顾西洲让我来找你,有新线索。”何遇说,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顺便,姜晚这个人,我查了一下。”
      赵行止看着他。
      “她本名叫姜晚,三十二岁,江城医科大学毕业,博士,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学。学术背景没问题,履历也没问题。但有一件事——”何遇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她本科时期的毕业论文,致谢部分提到了一个人。”
      赵行止低头看那张照片。
      致谢的最后一行写着:“特别感谢我的姐姐江临安,你是我永远的灯塔。”
      赵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临安。
      六年前第四起案子的受害者——住院期间死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那个女人。
      她是姜晚的姐姐。
      赵行止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窗户后面,姜晚的身影站在窗帘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似乎正在看着楼下,似乎又没有。
      “她从来没有说过。”赵行止的声音很平。
      “她不会说的。”何遇说,“她的姐姐死在你们没破的案子里,她来给你做心理评估,你觉得她图什么?”
      赵行止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纸杯被捏得变形,摩卡从杯口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棕色的液体滴在地板上,像一小摊稀释过的血。
      “走。”赵行止说。
      “去哪儿?”
      “回市局。查江临安。”赵行止把变形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向门口,“查她活着的时候,和谢无咎有没有交集。”
      何遇跟上去,走在他身边,步伐一致。
      两个人同时推开诊所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行止抬手挡了一下光,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街对面一样东西——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面朝着诊所的方向。
      身形很高,肩膀很宽,站姿有一点微微的□□——右腿承重比左腿少。
      那个步态异常。
      赵行止猛地转头,直直地看过去。
      树荫下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
      何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
      “怎么了?”何遇问。
      赵行止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落叶慢慢停下来,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没什么。”他说。
      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没什么。
      那是有一个人在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看着你们。你们找不到我。
      四
      回到市局的时候,聂九音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小姑娘穿着一件印着“404 Not Found”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咬着一根能量棒,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以肉眼无法跟上的速度滚动。
      “赵哥!”聂九音看见赵行止,眼睛一亮,能量棒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来得正好,我找到东西了!”
      赵行止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屏幕。
      “谢无咎的手机通讯记录,我恢复了最近三个月的。”聂九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一份长长的名单,“有意思的是,他几乎所有电话都打给了一个号码——一个虚拟运营商的号段,查不到实名信息。但我在通话时长的数据里发现了一个模式。”
      她把数据做成折线图,投影到大屏幕上。
      折线图有明显的周期性波动——每隔七天,通话时长会有一个高峰。
      “他和那个神秘号码的每次长通话之前,都有一件‘事件’发生。”聂九音切换到另一个数据视图,“你看,第一次长通话在5月3号,通话时长47分钟。第二天,江又薇的社交媒体上出现了订婚的消息。第二次长通话在5月10号,通话时长52分钟。第二天,赵哥的车被人拍了照传到网上——一个路人随手拍的,但角度很奇怪,像是故意拍的。”
      赵行止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向什么人汇报。”何遇说,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警觉,“有人在远程指挥他。那个人对谢无咎的每一步行动都有要求——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
      “不止。”聂九音又切了一屏,“我还分析了谢无咎公寓周边的监控,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在过去三个月里,有一辆车在谢无咎的公寓附近出现了至少二十次,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但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
      “什么车?”赵行止问。
      聂九音调出一张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辆深色的轿车,品牌和型号被刻意遮挡了,连车牌都被泥巴糊住了。
      “这辆车还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聂九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女孩式的紧张,“赵哥你家附近。同样的情况——出现,停留几分钟,消失。时间完全随机,找不到规律。”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行止和何遇对视了一眼。
      “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赵行止说。
      “他背后有人。”何遇说。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
      赵行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温柔的、像情人在耳边呢喃的声音:
      “赵行止,你的人偶少了一样东西。你发现了吗?”
      赵行止的手指收紧了。
      “你是谁?”
      “你一直在找我。”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猫在打呼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六年前那个雨夜,山坡上除了你和何遇,还有第三个人吗?”
      赵行止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雨夜。那个山坡。他失去记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何遇的背影,不是脚下的泥泞,不是那道割开他颈后的石头边缘——
      是另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谢无咎只是个工匠。”那个声音说,“他做的东西很美,但真正的艺术品,从来不是他做的。”
      “你到底是谁?”
      “你猜。”那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赵行止,你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到的。”
      电话挂了。
      赵行止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遇走过来,他的手轻轻覆上赵行止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把手机从他的手指间取出来。赵行止的手指僵硬的像是铁铸的,何遇用了些力气才掰开。
      “他说了什么?”何遇的声音很稳,但眼睛里有一种暴风雨前的沉暗。
      赵行止看着何遇的眼睛。
      “他说六年前那个雨夜,山坡上还有第三个人。”赵行止的声音是一种极致的、濒临破碎的平静,“我们都没有看到的那个人。一直在我们中间的那个人。”
      何遇的瞳孔骤缩。
      “谢无咎不是真凶。”赵行止说。
      “他是——”
      “他是被培养出来的。被一个比我们更了解这个案子、更了解我们每一个人的人。”
      赵行止的目光穿过会议室的窗户,落在对面墙上那张巨大的案情分析图上。六年前五个受害者的照片一字排开,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红线把名字连起来,织成一张网。
      他的目光停在了第四张照片上。
      江临安。
      那个死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女人。
      姜晚的姐姐。
      “查姜晚。”赵行止说,声音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马上。”
      聂九音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但她犹豫了。
      “赵哥,查什么?”
      赵行止的目光回到江临安的照片上,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查她六年前到底死没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了。
      何遇走到赵行止身边,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阿止,如果姜晚是那条线,她给你做心理评估的这三个月,你跟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没有说完。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赵行止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对方一件事:他知道什么,他不知道什么,他怀疑什么,他相信什么。
      三个月。
      一个专业的犯罪心理学家,有三个月的时间来研究赵行止。
      而赵行止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猎手。
      ---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但最可怕的不是深渊在看你——而是深渊一直在你身边,而你从未认出它的样子。”
      ——直到它叫出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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