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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留下   第二天 ...

  •   第二天唐屿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宋海给他的那部旧手机上的。
      唐屿正在擦吧台。这已经成了他每天早上到店后的固定动作,先擦吧台,再擦机器,然后给饮水机换一桶新的水。
      手机响了,一串有点眼熟的号码。
      他接起来。
      “唐屿?”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和蔼。
      “哪位?”
      “我是老周。”
      唐屿的手指在吧台上停住了。老周。那个那天晚上在饭局上把他从刘总身上拽开的中年男人。那个皱着眉说“你听哥一句劝”的人。
      “周哥。”唐屿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用词。
      “小唐,你还好吧?”
      “还行。”
      “你那天的手机和钱包,在我这儿。”老周说,“捡到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唐屿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宋海。宋海正窝在那把破转椅里,腿上摊着一本绘本。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摩挲,像在摸一种很珍贵的、怕弄坏了的东西。今天的绘本封面是一只狐狸在追一只蝴蝶,标题是《狐狸的秋天》。
      “不用送了,”唐屿说,“我去找您吧。”
      老周说了一个地址,在城东的一个茶楼。唐屿记下了,挂了电话。
      “我出去一趟。”唐屿对宋海说。
      宋海从绘本里抬起眼睛。那双淡色的眸子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去了。
      “嗯。”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见谁,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唐屿已经有点习惯这个人的不问问题了。宋海像一堵墙,你靠着他,他不动;你走开了,他也不追。他不会问你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但如果你想说,他会在那里听着。
      唐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海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他的绘本了。晨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黑色短袖的肩线照出一道浅浅的光边。他的后脑勺还是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显然,他还是没有察觉到。
      唐屿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海。”
      宋海抬起眼。
      “中午想吃什么?”
      宋海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很淡,但唐屿看到他的眼睫动了一下,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的表情介于“你怎么又来了”和“让我想想”之间,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平面上。
      “随便。”他说。
      唐屿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唐屿走进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二楼的包间里了。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两个杯子,一碟瓜子。老周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唐,这边。”
      唐屿坐下来。老周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是热的,香气很淡,带着一种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
      老周把唐屿的手机和钱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机屏幕碎了一块,边角磕掉了漆;钱包被压得有点变形,但里面的东西应该都在。
      “那天晚上,”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走了之后,我给老刘打了120。鼻梁骨折,颧骨骨裂,门牙掉了两颗,轻微脑震荡。”
      老周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唐屿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医生给缝了十几针。”老周继续说,“在病房里骂了一晚上。骂你,骂我,骂所有人。后来骂累了,睡着了。”
      “他现在在哪?”唐屿问。
      “在家。”老周放下茶杯,看着唐屿。
      “出了院就回家了。公司那边说是请了病假,实际上是怕见人。你可把他打狠了,我认识老刘快二十年,没见过他那样。”
      老周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瓜子被他无意识地拨来拨去。
      “我跟他说了,”老周的声音低下来,“我说是你先对小唐动的手。他没否认。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昨天打了几个电话,好像在找你。问你在哪,现在在干什么,能不能在这个行业继续待下去。”
      唐屿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封杀你。”老周说,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像一个不得不把坏消息带给别人的那个人。
      “我劝过他,我说小唐年轻,你别跟他计较。但他不听。他说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不能让一个毛头小子把他的面子踩在地上。他说你要是能在这行找到工作,他就不姓刘。”
      茶凉了。
      唐屿把杯子放回桌上,瓷器和木头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从他挥出那一拳的瞬间,他就知道他付出的不只是那几天的狼狈。他要付出的是一份工作,是这几年在这个行业里攒下的所有的人脉和口碑,是他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根基。那个姓刘的老东西什么都可以做,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而唐屿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还有在乎的东西。
      “周哥。”唐屿抬起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他的脸前散开,变成一个不太真实的、朦朦胧胧的轮廓。
      “小唐。”老周忽然说,“你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吗?”
      “什么?”
      “打人。”
      唐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那种钝痛,血喷在手背上的那种温热,刘总缩在墙角哭的时候那种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一样的感觉。
      “嗯。”他说,“第一次。”
      老周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包间里盘旋,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蛇。
      “不像第一次。”老周说。
      唐屿没接话。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味道变了,苦涩的,没有回甘。
      老周给他续了热水。热气重新升起来,带着茶叶被烫开后释放出来的那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香气。
      “你有什么打算?”老周问。
      唐屿握着那个重新变热的杯子。杯壁烫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松手。
      “我现在在一家网吧上班。”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
      “网吧?”
      “当网管。”唐屿说,“白班。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月两千。”
      他以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会难堪,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大学毕业,在职场打拼了好几年,最后沦落到在小破网吧里当网管。但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事。也许因为这是真的。也许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也许因为宋海给的每月两千块钱和那碗馄饨一样,不需要还。
      老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意外到不能理解,从不能理解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变了好多。”老周说,“就这几天。”
      唐屿想起三天前的自己。那个把方案改了十四版、把美式当水喝、在会议室里被当众骂了还要笑着说“我改”的唐屿。那个口袋里只有七块钱、站在深夜的街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唐屿。
      “也许不是变了,”唐屿说,“是变回去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和老周道别的时候,老周站在茶楼门口,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唐屿的肩膀。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老周说,“我能帮的,肯定帮。”
      唐屿点了点头。他知道老周说的是真心话,但“能帮的”这三个字里,藏着很多不能帮的、不敢帮的、帮不了的。成年人的善意是有限度的,像一张毯子,盖住头就盖不住脚。
      唐屿走在回网吧的路上,把那部碎了屏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他打开了招聘软件,搜索他以前做过的职位。搜索结果很多,几千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软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关掉它。
      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回去;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回去;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今天出门前他问宋海中午想吃什么,然后宋海用一种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说随便。
      他回到网吧的时候,宋海正在吧台后面的小厨房里煮面条。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把厨房的玻璃窗糊了一层白雾,宋海的身影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清晰的水中倒影。
      唐屿注意到,冰箱旁边多了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有西红柿、油菜、鸡蛋,还有一盒豆腐。
      “不是说我来做吗?”唐屿站在厨房门口问。
      宋海头也没回。“你回来的太晚了,饿死了。出去等着。”
      啧。
      你是老板你最大。
      唐屿没出去,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宋海的背影。宋海的背很直,肩胛骨的线条在黑色短袖下面隐隐约约的,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切西红柿的时候还是很危险,手指收得不够紧,刀刃离指尖不远,唐屿看得心口发紧,但他忍住了,没出声。
      “去见谁了?”宋海忽然问。
      他的声音不大,被锅里的咕嘟声盖了一半,但唐屿听清了,他愣了一下。
      “一个朋友。”唐屿说。
      宋海没再问了。他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锅底。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前老板那边的。”唐屿又补了一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补这一句。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说实话,也许是因为宋海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他说实话。
      宋海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搅动。
      “他找你麻烦?”宋海的语气还是没有太大起伏,但唐屿注意到他的下颌咬紧了一点,太阳穴那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
      “没有。”唐屿说,“他在养伤。”
      宋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唐屿在里面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一点说不上是担心还是什么的东西,在那种淡得像水一样的底色上,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晕开。
      “我来网吧那天晚上……是他先动的手。”唐屿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三天前的事情是事实,那个姓刘的老东西先动的手,他打了回去。他不后悔,也不觉得需要为自己辩护。但现在他说了这句话,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像是想让一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打人的人。
      宋海转回去,把火关了,把面条捞进两只碗里。
      “我知道。”他说。
      那碗面端到吧台上的时候,唐屿发现碗里多了一个煎蛋。不是煮的,是煎的,蛋的边缘煎得焦黄焦黄的,像一圈金色的花边。宋海的火候掌握得不太好,蛋黄熟透了,不是溏心的,蛋白的边角有点糊,但那个糊味不大。
      唐屿的那碗里有煎蛋,但宋海的那碗里没有。
      唐屿看了看宋海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煎蛋。
      “吃。”宋海端起自己的碗,吸溜了一口面,“我不爱吃蛋。”
      唐屿看着他。宋海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无所谓的。但唐屿注意到一个细节,宋海说“我不爱吃蛋”之前,有一个微不可见的停顿,像是一个不太擅长说谎的人在脑子里快速地编了一个理由。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说谎的时候视线会往旁边飘。
      话已至此,唐屿便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开始吃面。
      对面的宋海也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溜声。
      网吧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很细很密的、像雾一样的秋雨。雨丝在玻璃门上斜斜地划过,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门外有人撑着伞走过,伞面上是深蓝色的,伞下的那个人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有个急着要去的地方。
      唐屿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他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下几片碎了的蛋花,他用筷子扒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宋海。”他放下碗。
      宋海抬起头。他吃到一半停下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混不知情。
      “我可能,还要在你这儿干上一段时间。”唐屿说。
      “嗯。”
      “那个前老板,”唐屿顿了顿,“他在封杀我。我暂时找不到别的工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以为会很难。承认自己的处境,承认自己暂时回不去了。这件事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喉咙发紧。
      但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也许是因为宋海的脸上没有任何让他觉得难堪的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哎呀你真可怜”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眼神。宋海的表情和三分钟前一模一样,和三小时前一模一样,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淡的,像水。
      宋海把他的碗放到唐屿的碗上面,摞起来。
      “那你就在这儿。”他说。
      五个字。没有“没关系”,没有“慢慢来”,没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是“那你就在这儿”。
      像在说“今天下雨了”、“门口的灯该换了”。
      不需要大惊小怪。
      唐屿看着宋海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被打开了,水声哗哗的,掩盖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沉默。
      他坐在吧台前,把那部旧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唐屿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有一份一个月两千还包吃包住的工作,有一个没窗户但被子很软的房间,有一个话不多但会在面里多加一个煎蛋的新老板。
      他想,这可真是他活到二十八岁,拥有的最少的时刻。
      也是他最放松的时刻。
      宋海洗完碗走过来。
      他抽了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把指缝里的水一根一根地吸干。擦完之后,他没有把纸巾扔掉,而是把它在手心里团成了一团,捏了捏,又捏了捏,。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小动作。
      他坐下来,拿起今天的新绘本。那只狐狸追了蝴蝶一整天,最后蝴蝶停在了一朵花上,狐狸没有扑过去,它在花旁边趴下来,和蝴蝶一起看夕阳。
      宋海翻到了最后一页。
      唐屿看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皱起来的幅度非常非常小,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更细微的、更私人的东西。大概是觉得故事太长,又或者是觉得故事太短。
      大概是不舍得那只狐狸和那只蝴蝶就这样结束了吧,唐屿想。
      “宋海。”唐屿又叫他。
      宋海抬起眼,表情里带了一点微不可见的,介于无奈和习惯了之间的东西。
      “你煎蛋的水平有待提高啊,有点糊了。”唐屿说。
      宋海看着他。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下次你来煎。”宋海说。
      “好啊。”唐屿笑着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雾蒙蒙的一片,把远处的楼房和近处的街道都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网吧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汽,有人在上面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大概是哪个客人随手画的,那笑脸圆圆的,傻傻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快乐。
      唐屿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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