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始上班 唐屿在 ...
-
唐屿在星辉网吧上班的第二天,是从擦桌子开始的。
宋海说白班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但唐屿八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他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他的生物钟在过去几年里被调教得极其听话,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几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准时睁眼,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昨晚还是睡在网吧的沙发上。宋海说“明天给你安排住的地方”,然后就进那间小屋子关上了门。唐屿在沙发上蜷了一宿,沙发比昨晚更不舒服了——可能是白天坐过人的原因,海绵的回弹力又差了一些,躺下去的时候整个身体像陷进了一个人形的坑里。
但他还是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网吧的那种白噪音——键盘声、风扇声、偶尔有人轻声说话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催眠效果。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脖子是僵的。他把头从左转到右,听到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像有人在掰一把干枯的树枝。
网吧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通宵的那几个在凌晨五六点的时候陆续走了,现在只剩一个靠在椅子上睡着的——耳机还戴着,屏幕上是他的人物站在安全区里,头顶的血条还是满的,但主人已经不知道梦到哪里去了。
宋海的那扇门关着。
唐屿起身去了洗手间。网吧的洗手间不大,但比他想得干净。没有那种公共厕所常见的尿骚味,地上没有积水,洗手台上甚至还放着一块用了一半的香皂。
昨晚宋海给他扔来一套衣服让他换上,可能是怕吓到顾客。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钟。头发翘着,眼底乌青。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用湿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宋海那扇门已经开了。
宋海站在吧台后面,穿了一件黑色长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得格外高,像一根天线,他自己显然没有察觉到。
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壶正发出越来越响的嗡嗡声。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大股白汽,宋海提起水壶,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一杯是白开水,一杯泡了茶。唐屿看到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罐子,用指甲挑了一点茶叶出来,撒进杯子里。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沉下去,又浮上来。
宋海把那杯白开水推到了吧台对面。
唐屿走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下来。他捧起那杯水,发现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那种可以一口气喝半杯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对温度很敏感。昨晚那瓶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今早这杯水是温的,但不烫。
“早上好。”唐屿说。
宋海“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唐屿已经有点习惯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了。他甚至觉得这张脸上的“没什么表情”本身就是一个表情。
一种“我在听,你可以继续说”的表情。
唐屿没再说什么。他坐在吧台前,喝着那杯温度刚刚好的白开水,看着网吧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亮。清晨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落在深棕色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安静,慢慢把他裹住了。
不是孤独的那种安静,不是加班到凌晨、一个人走回家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这里,没有人在等你交方案,没有人在催你改合同的那种安静。
他在这个破旧的、霓虹管坏了一半的、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的小网吧里,第一次觉得呼吸变轻了。
“对了。”宋海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下午去买被子。你用的。”
唐屿愣了一下。
“我和你住一个屋?”
作为一名已半公开出柜的正常成年男性,他并不想和另一个成年男性住一个屋。
尤其是现在这种他对人家有好感的情况下。
“网吧后面还有一间房。”宋海说,往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之前堆杂物的。我收拾一下,你先住着。”
唐屿想说“不用麻烦”,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没地方住。
其实是有的,但他实在是不想回去。手机钱包都没了,口袋里只有七块钱,连旅馆都住不起。如果宋海不收留他,他今晚可能还得睡在网吧的沙发上——或者更糟,睡在天桥底下,和那个流浪汉眼瞪眼,对方可能还会嫌自己抢了他的地盘。
“房租呢?”唐屿问。
宋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你那个房间没窗户。”宋海说,“不算是个房间,不要房租。你要住就住,不住就算了。”
唐屿知道这是假话。一个人当着你的面说假话的时候,你是能感觉到的。宋海说话的时候视线往旁边偏了偏,去看收银机的屏幕,而收银机压根就没开。
但他没有拆穿。就像他没有拆穿“你给了十块钱过夜费”一样。
“行。”唐屿说。
上午九点,网吧来了第一波客人。
是来充值的。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孩走进来,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吧台上,说了句“充十块”,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到角落里的机器前坐下,打开了一个唐屿叫不出名字的游戏。
宋海收了钱,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然后继续翻他手里的绘本。
唐屿发现,宋海在白天的状态和深夜不太一样。
深夜的宋海更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白天的宋海稍微柔软一点。说柔软可能不太准确,更像是一层冰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开始微微发潮,变得不那么坚硬了。
他会抬头看一眼进门的客人,把零钱码好,在客人说“谢谢”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像是一个不常和人说话的人,在努力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唐屿也没有闲着。
他把吧台擦了一遍。收银机上的灰不知道攒了多久,抹布一抹就是一条清晰的痕迹,像是雪地上被犁过的沟。关东煮的机子他不敢动——里面的汤干了,海带结和鱼丸粘在格子上,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化石。
他觉得这个机子大概需要专业人士来处理。
他把抹布洗了三遍才把吧台擦干净,台面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深色的、带着细闪的人造石,竟然还不算难看。
然后他开始擦机器。
网吧里的四五十台机器,每一台都蒙着一层薄灰。键盘的缝隙里塞满了碎屑——饼干渣,烟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留物。
真不知道宋海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唐屿找了一个小毛刷,一根键一根键地清理。这活很磨人,但他做得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他本来就该做的事。
宋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唐屿蹲在地上清理一台机器的主机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发现宋海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用干这个。”宋海说。
“闲着也是闲着。”唐屿说。
宋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想在喝完之后说点什么,又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终于问出来了。
大哥你这个问题是不是问晚了?
从昨晚唐屿走进这家网吧到现在,宋海没有问过他任何问题。
不问从哪来,不问干了什么,不问为什么满手是血。唐屿觉得这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边界感:你不说,我就不问。
但现在他问了,不是追问或者盘查,就是普通的、随便问问的语气。
“文职。”唐屿说,“就是坐办公室的。改方案,做表格,开会,被骂。”
他从主机箱后面探出头,看到宋海的表情依然是那张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脸。但他注意到宋海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正好在仰视的角度,根本不会发现。
“被老板骂?”宋海问。
唐屿沉默了两秒钟。
“嗯,”他说,“被老板。”
他没有说更多。宋海也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宋海锁了网吧的门,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出去一下,半小时回来,有事打电话。”纸条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他骑了一辆电动车带唐屿去买被子。
电动车是那种很普通的踏板车,白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坏了一个,用透明胶带缠着。宋海从网吧后面的巷子里推出来的时候,唐屿以为他会递给自己一把车钥匙之类的让他自己去。
但宋海直接跨上了车,拍了拍后座。
唐屿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别人的电动车后座了。上次坐可能还是大学的时候,室友骑着车带着他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买炒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太适应这种过于亲近的距离的人,他习惯和人保持一臂以上的距离,不喜欢别人的体温、气味、呼吸靠他太近。
但宋海的电动车后座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可能是因为宋海骑车的速度不快不慢,可能是因为秋天的风很舒服,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不说话让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在沉默的时候感到尴尬。他们就是两个人,一辆车,在一条正在变黄的梧桐树大道上。
宋海骑车的姿势很好看。他的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是自然的、习惯性的直。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往后飞,露出整张脸——包括右眼那道疤。在下午的阳光下,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极淡极淡的痕迹,像一道被橡皮擦了一半的铅笔线。
他带唐屿去了一家小商品市场。
市场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入口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走进去之后豁然开朗——头顶是透明雨棚,阳光从上面漏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床上用品,塑料制品,锅碗瓢盆,五金工具,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杂货。
宋海在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门口停下来,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你自己挑,”他说,“我门口等你。”
唐屿走进去。老板娘很热情,操着一口唐屿听不太懂的方言,把一床又一床被子从架子上拽下来,让他摸、让他看、让他比较。被子有厚的、薄的、纯棉的、化纤的、花的、素的。唐屿看得眼花缭乱,最后选了一床最便宜的,淡蓝色,纯棉,摸起来不算柔软但也不算扎手。
老板娘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看他没听懂,又换了普通话:“九十五。”
唐屿摸了一下口袋。
哦,七块钱。
他转过头,看向店门口。宋海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甜筒,正在吃。他的吃相还是那样,不算斯文,也不难看——咬一口,舔一下融化的地方,再咬一口。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手中的白色甜筒上。
唐屿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词。不是可爱——这个词用在这个人身上有点奇怪。更准确地说,是“无害”。
这个脸上有刀疤、手腕上有纹身、站在哪里都像一座孤岛的人,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站在一家卖被子的杂货店门口,安安静静地吃着一个正在融化的甜筒。那画面让他觉得很恍惚,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很淡很淡的水彩画。
“选好了?”宋海走过来,看了一眼唐屿手里的被子。
“九十五。”唐屿说。
宋海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一个黑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的长款钱包。
抽出了一张一百的,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找了五块钱给他。他把那五块钱揣进口袋,没看唐屿。
“回头从我工资里扣。”唐屿说。
“知道了。”宋海说,咬了一口甜筒,朝电动车走去。
回去的路上,唐屿抱着那床淡蓝色的被子,坐在宋海的电动车后座。被子是卷起来的,鼓鼓囊囊的,塞在他和宋海之间,像一堵软绵绵的墙。他的手臂越过被子,手尴尬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搭在了车座后方的架子上。
风吹过来,把宋海短袖的领口吹开了。唐屿从后视镜看到他的锁骨下面居然也有一小块纹身,线条细细的,看起来像是……一条鱼?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抱着被子的样子有点蠢,宋海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与世隔绝的样子。
红灯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
唐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宋海,”他喊了一声,风声有点大,他怕宋海听不见,稍微靠近了一点,“你一个人开这个网吧?”
宋海微微偏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
“嗯。”
“不累吗?”
“习惯了。”
绿灯亮了。电动车继续往前走,风又大了。唐屿把那句“你为什么要开网吧”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网吧里,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会在吧台下面藏一整箱的绘本,这些问题他都想问,但他一个都没问。
不是不敢,是他觉得这些问题像一把锄头,刨下去会刨出一些这个人可能不想被人看到的、已经被埋了很久的东西。
他不想做那个挖开别人伤口的人。
回到网吧的时候,那扇门上的纸条还在,宋海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小房间里给唐屿铺床。房间确实不大,大概七八平米,没有窗户,但有灯。
一盏白炽灯,瓦数不高,光打在刷了白漆的墙上,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温暖的、带点橙色调的米白色。
地上有一张床垫,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铺了一层旧的床单。宋海把那床淡蓝色的被子拆了包装,抖开,铺在床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被子的四个角都拽平了,边边角角没有皱褶。
“没有枕头,”宋海说,“你先用衣服垫一下,今天忘了,明天再去买。”
唐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角的蜘蛛网被扫掉了,地上是新拖过的痕迹,很干净,在灯下反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可能是那张旧床单上的,也可能是宋海身上的。
虽然房间不大还没有窗户。但唐屿觉得这是他这几年来住过的最像一个“可以待的地方”的地方。
出租屋可以考虑一下不租了,回头找房东说一声,把东西都搬过来。
“谢谢。”唐屿说。
宋海站在走廊里,逆着光。走廊尽头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金色的轮廓,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了。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唐屿没听清。
“什么?”唐屿问。
宋海已经转身往前台走了。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不大,但很清楚。
“我饿了。”
唐屿站在那个小房间的门口,抱着那床蓝色的被子,忽然笑了。
晚饭是宋海做的。
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挂面,加上冰箱里翻出来的半个西红柿、一棵小油菜、一个鸡蛋。他在网吧后面那个逼仄的厨房里煮面,锅不大,水开了之后先把西红柿放进去,煮出红色的汤,再下面条,再放油菜,最后打一个鸡蛋进去。鸡蛋入水的时候,蛋白迅速凝固,把蛋黄裹在中间,变成了一个白白圆圆的小包。
唐屿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他做这些事。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宋海在里面忙活的时候,他只能在门口看着。
宋海的动作不太流利。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指收得不够紧,唐屿很担心他会切到自己的指节。下挂面的时候把面条竖着插进锅里,手松得太早,沸水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只是吹了一下,连“嘶”都没“嘶”一声。
但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过分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不是煮一碗无聊的、不值一提的挂面。
面煮好了。宋海捞了两碗,一碗推给唐屿。
唐屿端着碗,坐在吧台前。碗是烫的,他捧着碗沿,看着碗里那棵小油菜在热汤里浮浮沉沉。
他咬了一口面条。面的火候正好,不硬也不软。西红柿煮化了,汤底有一种淡淡的酸味和甜味。鸡蛋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汁变得浓郁了一些。
这不是一碗多好吃的面。食材有限,厨艺也有限。但这碗面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不太一样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知道自己坐在这个吧台前,吃着一碗挂面,心里有一种温热而踏实的感受在缓慢地漫延,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宋海坐在他对面吃面。他的吃相还是那样,低头,夹起一筷子面,吹一下,送进嘴里。
“宋海。”
“嗯。”
“你今年多大?”
宋海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二十四。”
二十四岁,比他还小。
但这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比他更年长的错觉。可能是因为他的安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眼神,不太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那你比我小啊。”唐屿说。
宋海没接话,继续吃面。
“叫声哥。”唐屿说。
宋海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唐屿。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很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变化。不是不高兴,不是嫌弃,是有一点意外的、不太适应的那种表情。
像一只不太习惯被人靠近的猫,忽然被摸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面。
“滚蛋,不叫。”他说。
哎?居然还会骂人。
唐屿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网吧里显得很清楚。
网吧里没有别人。夕阳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把吧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定格的画。
唐屿端着那碗面,觉得这碗面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碗都好吃。
是那种从胃里慢慢往上升的、一直升到喉咙、升到眼眶、让他必须低下头假装是因为面太烫了所以眼睛有点酸的那种好吃。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二十八年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以为“被人记住”是需要条件的:你需要足够好,足够有用,足够值得。但宋海让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些条件,他也可以被记住。
你右手受伤了不能碰水,所以有人给你缠了纱布。
你昨晚没吃饭,所以有人多买了一碗馄饨。
你晚上要睡觉,所以有人翻出一张旧床垫,扯平了被子的四个角。
你没有手机,所以有人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手机放在你面前,说“先用着”。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写不进简历里,小到不值得跟任何人提起。但就是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让唐屿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融化。像一块冰被放在了阳光下,不是一下子化成水,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软,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依旧是汤也没剩。
宋海起身去洗碗的时候,唐屿还坐在吧台前。他看到收银机的旁边放着那本《小熊和最好的爸爸》,翻到了一半。他把书拿起来,翻到宋海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画得不算好,但很用心,猫的胡须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虽然长短不一。
唐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宋海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看到唐屿坐在吧台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晚上没什么人,”宋海说,“你可以在后面休息。有事我叫你。”
唐屿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宋海已经坐在了那把破转椅里,拿起了那本绘本。他的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把椅背调到躺平的角度,整个人陷进去,把书举到脸前,翻开。
“宋海。”唐屿叫他。
宋海把书放下一点,露出眼睛。
“谢谢你的面。”唐屿说,“很好吃。”
宋海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唐屿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宋海身上。
“嗯。”宋海说,把书又举高了,重新挡住了脸。
唐屿笑了一下,转身走进走廊,走进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他顺着那根线的方向,走到床垫旁边,坐了下来。
被子是软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那种味道——干净的,有点涩。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手背上的纱布蹭到脸颊,有点扎。
灯关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觉得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房间,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亮。
他在那根细细的光线身边,闭上了眼睛。
走廊那头,翻书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一页,一页,又一页。
唐屿听着那个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接下来这几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找到手机和钱包,要处理前老板的问题,要想办法把生活拉回正轨。
但今晚,他只想听着这个翻书的声音,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安稳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