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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窥探   姓刘的 ...

  •   姓刘的老东西的动作比唐屿预想的要快。
      那天下午,唐屿正在清理一台主机的风扇。灰尘积得太厚了,用小刷子一碰就扬起一团灰雾,呛得他咳了两声。宋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口罩,从吧台那头扔过来,口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唐屿膝盖上。
      “戴上。”宋海说,眼睛没离开手里的书。
      唐屿把口罩戴上了。大概是压在某件冬天的衣服里很久了,味道不算好闻,但总比吸灰强。
      手机震了。
      他摘下手套,掏出那部碎屏的旧手机。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唐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清理风扇。
      宋海从绘本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唐屿没有注意到。
      风扇清理干净了,主机装回去,开机测试。屏幕上出现了Windows的启动画面,蓝色的窗口图标在灰色的背景下慢慢浮现。机器的风扇声小了很多,运行起来安静了许多。唐屿蹲在机箱旁边,听着风扇平稳的嗡嗡声,觉得总算有一点什么事情是能做好的。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手机。同一个号码,第二条短信——
      “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去?”
      唐屿把这条短信也读了。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机,放进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网吧里来了几个人。
      不是来上网的。
      唐屿正在吧台后面给宋海的新绘本拆封。
      今天刚到的一箱,宋海收到快递的时候表情没变,但拆箱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箱子里有七八本,都是平装的小册子,封面花花绿绿的,有兔子,有熊,有狐狸,有一只穿着雨靴的青蛙。唐屿一本一本地把塑封膜撕掉,整整齐齐地码在吧台下面的那个纸箱里。
      网吧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金链子。他的脖子上纹了一条龙,龙头在锁骨的位置,龙身顺着衣领往下延伸,看不见了。后面的两个壮一些,膀大腰圆,穿着黑色的T恤,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两扇门。
      唐屿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对不是来充网费的。
      这他妈是来找他的吧。
      花衬衫在网吧里扫了一圈。这个点网吧里人不多,七八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老板是谁?”花衬衫问。
      宋海从转椅里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搭在额前,隐隐遮住了右眼那道疤。他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到花衬衫面前。
      他比花衬衫高了大半个头,但体型差了很多,花衬衫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宋海偏瘦,卫衣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
      花衬衫打量了宋海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他右眼的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你是老板?”花衬衫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
      “嗯。”
      “我找一个人。”花衬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宋海面前。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正在给什么人倒酒,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这人,在你这儿不?”
      宋海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不认识。”宋海说。
      花衬衫盯着宋海的脸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金牙。
      “兄弟,”花衬衫把手机收回去,“你开这个网吧也不容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这个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在找他。你帮我传个话——他要是识相,就自己出来,别连累别人。”
      宋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姿态很放松。
      花衬衫等了片刻,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他的笑容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就变得不太好看了。
      “我他妈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花衬衫的声音沉了一度。
      “听见了。”宋海说,“我说了,不认识。”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宋海。花衬衫身上的味道很重,浓得像一瓶打翻了的空气清新剂,在网吧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
      宋海皱了皱眉。
      他比宋海矮一些,但故意仰着头,用一种从下往上的角度瞪着宋海,试图用这种姿势制造出一种压迫感。
      但其实很滑稽。
      “小子,”花衬衫的声音压低了,“你他妈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宋海看着他。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里,依然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知道。”宋海说,“也不想知道。”
      花衬衫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网吧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绷起来。打游戏的那几个人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有一个年轻人摘下耳机,转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了,点了“挂机”,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唐屿从吧台后面站了起来。他没想好要做什么,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吧台上的关东煮机子,机器发出一声空洞的、金属的共振声,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
      花衬衫的目光越过宋海的肩膀,看到了唐屿。
      他的眼睛亮了。
      “哦?”花衬衫的嘴角翘起来,“这不就找到了吗。”
      唐屿看着他那张带着金色牙齿的笑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对此没有任何办法的平静。
      花衬衫绕过宋海,朝唐屿走过来。
      宋海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懒洋洋的。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花衬衫和唐屿之间。然后他侧过身,背对着唐屿,面对着花衬衫。唐屿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搭在后背上,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还在,他的肩膀并不宽,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是我的人。”宋海说。
      声音不大,像是警告。
      他是我的人。
      唐屿站在宋海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五个字,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震动。
      花衬衫停下来。他看着宋海,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重新打量了宋海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目光又落回到宋海右眼那道疤上。
      “兄弟,”花衬衫的语气变了,比刚才多了一些试探,“你混哪儿的?”
      宋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不解释。他的静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花衬衫的喉结动了动。
      网吧里安静了几秒钟。连键盘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像在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戏。
      花衬衫身后的两个人看着他,等他发话。
      花衬衫犹豫了。
      唐屿看到他的眼神从嚣张变成犹疑,从犹疑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浓重困惑的东西。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个脸上有疤、右眼有疤、站在一家破网吧里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年轻人的所有可能的背景。
      当然,他什么都没搜到。
      但这恰恰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要么那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是,要么那个人是他惹不起的。
      花衬衫咬了咬牙。
      “行。”他把手插进裤兜,肩膀往后一耸,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唐屿的方向虚点了一下手指,但那个动作做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我们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那两个壮汉跟在后面。花衬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但最终没回头。网吧的门被推开了,晚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垃圾袋在地上翻了个滚。
      然后门关上了,一切恢复了原样。键盘声响了,有人喊了一声“中路中路”,有人在嗦泡面,嗦得很大声,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在奇怪的时间吃泡面。
      宋海还站在那里。他的背影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唐屿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衬衫的布料上擦了擦,把手掌里的汗擦掉了。
      “宋海。”
      宋海转过身。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是我的人。
      “没事了。”宋海说。
      唐屿看着他,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因为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宋海大概都会用一个字来回答他。可能是“嗯”,可能是“哦”,可能是“没事”。然后继续看他的绘本,继续煮他的面条,继续过他的日子。好像多一个唐屿和少一个唐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但刚才那句话不是“没事”能概括的。
      他是我的人……
      我去你妈的还能不能想点别的东西了!
      唐屿把这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他蹲下来。刚才拆了一半的绘本还散在地上,那只穿雨靴的青蛙被压在箱底,露出半个脑袋。他把青蛙从箱子里拿出来,撕掉塑封膜,用抹布把封面擦干净。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青蛙的雨天》。
      “这个,”唐屿把书举起来,摇了摇,“新到的。”
      宋海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唐屿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冬天早晨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然后太阳照上去了,霜在慢慢融化的那种亮。
      宋海走过来,从唐屿手里接过那本书。他翻到第一页,坐在那把破转椅里,把椅背调到躺平的角度,整个人陷进去,开始看了。
      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看了很久才翻过去。
      唐屿蹲在地上,把剩下的几本绘本摞好,放到吧台下面的纸箱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忘了膝盖上的伤还没好,疼了一瞬,但他忍住了,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他拿起手机,开机。
      未读短信又多了几条。同一个号码,内容依次排开——
      “你他妈以为那个小网吧能保你?”
      “我跟你说,别连累别人。”
      “姓刘的说了,你要是不出来,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出来。”
      “你考虑清楚。”
      唐屿把这几条短信读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把它们全删了。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刚才那条未接来电的提示——老周的号码,下午打了一次,他没接到。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到吧台后面。
      饮水机的水该换了。
      他弯腰把空桶提起来,换上一桶新的,把那个蓝色的塑料盖拧开,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往下流。
      在连续几日的阴沉之后,窗外终于有了夕阳。橙红色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宋海低垂的睫毛上。
      这人连放在书页上的手指都是安静的。
      唐屿靠在吧台上,慢慢地把那杯水喝完。
      他有了一种确定的感觉。他和宋海之间有一根线,很细,很轻,平时感觉不到它,但它就在那里,从一个点连接到另一个点。刚才那根线被拉紧了,晃了晃,但没有断。
      他以前不相信这种东西。他相信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合同,工资卡,五险一金,年底的双薪。但这些他现在都没有了。他有的只是一个没窗户的小房间,一份月薪两千不知道会不会饿死的工作,和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根线存在的。
      也许是宋海把那瓶水推过来的那个晚上。
      也许是宋海说“坐”的那个瞬间。
      也许是宋海在他受伤的手指上缠下第一圈纱布的时候。
      也许是宋海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替他拽平了蓝色被子的四只角。
      也许是从一开始,从他推开那扇门的那个深夜,他就已经被这根线缠住了,只是还没发觉而已。
      “宋海。”
      “嗯。”
      “那些人如果再来——”
      “不会。”
      唐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宋海翻了一页书。他的手指在那只穿着雨靴的青蛙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怕了。”宋海说。
      唐屿想起花衬衫走之前那个表情。
      他在怕宋海。
      怕这个脸上有疤、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底细、不知道深浅的年轻人。
      一个人如果什么底牌都被人看透了,他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但宋海的可怕之处在于,和他打完一个照面,你依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能做什么,会做什么。你不知道他的边界在哪里,所以你会自动给它画一条很难靠近的线。
      唐屿看着宋海低垂的眉眼。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那本《青蛙的雨天》,翻到一页插画,画的是青蛙在雨里撑着一片荷叶,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流,青蛙在笑。那笑容傻傻的,露出两颗白色的门牙。
      “宋海。”唐屿又叫了一声。
      宋海抬起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海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开网吧的。”宋海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小青蛙了。
      哎操,这他妈不是废话吗。
      唐屿笑了一下,低头整理收银台上的零钱,没有再追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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