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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野狂傲 后顾之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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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寝殿沉水香寂,冷烟缕缕,压得满室静谧森严。
顾思哲骤然睁眼,背脊猛地一僵。
明黄流纹锦帐、盘龙雕玉拔步床、规制独尊的宫室陈设——触目皆是太子东宫的格局。
他心口狠狠一沉,浑身汗毛俱是乍起,一股彻骨的惊惧与茫然瞬间攥住心神。
顾家方才血流满门、尸横庭院的惨状还死死钉在眼底,他侥幸未死,睁眼竟身处储君寝宫。
惶然无措之际,屏风后缓缓漫出一道男声,音色清贵低沉,不带半分起伏,却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醒了?”
萧逸轩缓步转出,血衣被换下,玄色的衣服裁得身形冷挺,眉眼深邃淡然,眸光淡淡落于床上之人的身上,不见温恤,亦无苛责,唯有看透世事的沉稳筹谋。
顾思哲迅速压下眼底慌乱,强撑着虚弱身子垂首行礼,声线微颤却不乱礼数:“太、太子殿下……我怎会在此?”
“孤把你带你回来的。”萧逸轩语气平淡,字字精准戳中要害,“王府倾覆,残局未收,你可想好了,往后如何处置顾家诸事?”
一夜血色淬炼,早已磨尽顾思哲身上所有少年娇憨。
家门惨死、至亲离散,短短数个时辰,他从簪缨世家少爷沦为孤门遗子。他指尖微攥,指节泛白,垂眸沉声应答,字句笃定:“我想好了。”
萧逸轩眸底微动,淡淡再问:“确定,绝不反悔?”
顾思哲抬眸,眼底无泪无怯,只剩一片沉寂的隐忍与孤韧。
父亲深陷险境、生死未卜,生母撒手人寰、再无归期。王府满门倾覆,如今只剩他一人可立、可扛、可撑。
“绝不反悔。”他躬身俯首,音色沉稳压悲,“顾家劫难在前,族人罹难殆尽,从今往后,臣愿一力扛起顾家所有罪责、所有残局,守宗族余脉,担家族全责。”
萧逸轩静静望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转瞬掩去,语声依旧沉静无波,道出尘封一月的隐秘转折:
“倒是不负你母亲临终所托。你母亲离世前留话于孤,一月之前,碧云山庄突遭不明势力深夜屠村,全程封声掩迹,无一人外泄消息,山庄上下几近绝迹。”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藏锋,揭开这场灭门祸事的前置阴谋。
“彼时风声骤紧,朝堂暗流涌动,你父亲旧部洞悉危机亦察觉凶险。为保护雪芸,你父麾下忠心旧部连夜闯入,拼死带走了雪芸,将她隐秘安置。当夜,你父亲的旧部快马加急密传书信,将碧云山庄惨状、雪芸平安的消息,连夜送递京中告知了皇嫂。”
只是密信虽至,风雨已临。
信里藏的是生路,等来的却是顾家倾覆的死局。
顾思哲心口骤然酸涩翻涌,喉间微微发紧,眼底压下汹涌悲恸。
他竟全然不知,妹妹早已被妥善保全,原来一月之前,敌人的屠刀,就已然对准了顾家全族。
他敛尽所有失态,拱手躬身,礼数端严,隐忍克制:“多谢殿下告知实情。敢问殿下,顾家幸存老小,如今安置何处?”
“西香坊。”萧逸轩言简意赅。
“臣谢殿下庇佑。”
顾思哲深深一揖,不起半分逾矩姿态,隐忍藏锋,转身稳步离去,前往西香坊接领族人余孤。
待接回仅剩的顾家老小,他携众人重返阔别一日、已然沦为炼狱的顾府。
昔日朱梁画栋、锦绣庭堂,此刻遍地残尸寂然,晚风卷着浓重血腥味,萦绕朱梁画栋。
青石地砖浸透干涸暗红血色,残骨碎布散落庭院各处,满目狼藉,触目惊心。晚风穿堂萧瑟,卷着经年不散的浓重血腥,丝丝缕缕缠绕廊柱朱梁,笼得整座府邸凄冷死寂。
顾思哲不言不语,压下翻涌的悲戚,沉静有序地安顿诸事。
他亲自收敛府中遗骸,一寸寸清扫满院残乱,寻得父亲顾怀玉的遗体,小心翼翼移入厚重棺木,稳稳安置于灵堂正中。
素白帷幔次第垂落,漫天素色白布覆满整座顾府。
昔日繁华簪缨第,今朝凄冷丧灵堂。
少年立在满目素白与血色残墟之中,脊背挺直,无泪无颓。
血海深仇未报,宗族余责在肩,从此人间再无顾家娇少爷,只剩一身孤韧、负重前行的顾思哲,守灵立誓,静待来日翻盘雪恨。
顾思哲离去后,东宫重归寂然。
萧逸轩立于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沉沉暮色,深邃眼底终于泄出一丝寒冷。
“背后之人步步为营,嚣张至极,无妨。”
他再睁眼时,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冷隐忍。
“明日朝堂,我自会与他们势不两立。”
今夜风雨落幕,只待天明。
……
世人皆知顾府今日血流朱门、满门倾覆,却无人知晓,这场惊天灭门祸局,早在一个月前的碧云山庄,就已然落子。
一个月前
彼时朝堂波诡云谲,奸佞暗流盘踞朝野,视刚正立朝的顾怀玉为眼中钉。他们忌惮京中顾府根基深厚,不敢贸然强攻,便先择僻静无争的碧云山庄下手。此地依山避世、远离纷争,是养静之地,然而顾雪芸也在。
敌人心思阴毒,意在悄无声息、斩草除根。
那一夜黑云吞尽星月,山风凄厉如泣。
大批无牌黑衣死士夜袭山庄,行事肃杀狠戾,封山断路、锁死所有出逃通道。他们不掠不抢、不喧不闹,只为屠净满庄,抹除一切痕迹。素来安宁淳朴的碧云山庄,一夜之间烟火尽灭、血染黄土,满庄人畜无一幸免,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人间炼狱。
杀伐利落,布局缜密,绝非江湖仇杀,是朝堂精心策划的灭口清算。
京城风声被尽数封锁,唯有几位追随琅琊王半生、忠心耿耿的旧部,凭多年宦海警觉,察觉山中绝异的死寂与血腥。心知主子的女儿顾雪芸居住在山庄,处境凶险万分,几人深夜策马闯山,赶在凶手清场毁迹之前,冒死踏入这片温热的修罗场。
山庄满目残垣,尸骸遍地,血腥刺鼻刺骨。
几人敛息潜行,不敢出声惊扰,亦怕暗藏残留暗哨,只能在死寂废墟中一寸寸排查搜寻。庭院坍塌、屋舍残破,处处是惨死过后的狼藉,看得人心头发沉。
最终,他们在山庄后院的密室暗柜之中,找到了顾雪芸。
她年近及笄,将近成年,早已褪去稚童懵懂,心性素来坚韧冷静。
可亲眼目睹满庄屠戮、熟人尽数惨死,一夜剧变碾碎了她所有镇定。她并未哭嚎崩溃,只是浑身僵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那双素来清灵的眼眸,此刻盛满惊魂死寂,瞳孔震颤,眼底是压到极致的恐惧、悲愤与无力。
旧部发现她躲在狭小暗柜里,屏气敛息,靠着极强的意志力撑到此刻,未发一言、未露半分踪迹。
因为她过于清醒,看得太清楚、记得太分明,再耗下去,要么被残留杀手察觉,要么会因心神崩乱暴露踪迹,必死无疑。
旧部见此情形,心头又痛又急。
他们深知小姐已然成年,心智清明,绝非孩童可哄骗。如今山庄内外杀机未撤,暗哨巡林不绝,但凡有一丝动静,便是万劫不复。顾雪芸心性倔强,定然不肯苟且躲避,更不愿抛下庄中亡魂独自逃生。
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
为首旧部沉下神色,快步上前,压着极低沉、极尽愧疚的嗓音:“小姐恕罪,属下不得已,只能委屈您一时,只为保您性命。”
顾雪芸骤然抬眼,眼底尚存惊惶,似要开口抗拒。
可未等她吐出一字,旧部动作利落轻柔,绝不拖泥带水,指尖精准落在她后颈穴位,力道克制而精准。
轻轻一记手刀落下。
方才还强撑着清醒、脊背紧绷倔强的少女,浑身骤然一软。那双盛满血色惊惧的眼眸瞬间失了焦距,长睫一颤,彻底阖闭。她紧绷的身躯卸下所有力气,无声晕厥,稳稳落入旧部怀中。
旧部小心翼翼将她抱稳,用外袍严严实实裹住她微凉的身子,遮住她满身尘土与惊魂。几人相互掩护,借夜色密林遮掩,避过层层暗哨关卡,步步惊心,终于带着昏迷的顾雪芸,闯出这片血染绝地。
将她隐秘安置在安全密宅、确认周遭无任何凶险之后,一众旧部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们深知,碧云山庄被屠庄,只是敌人覆灭顾家的第一步。今日能血洗山庄杀眷,来日便能入京倾覆顾府。
众人连夜研墨落笔,字字沉重泣血,将碧云山庄匿名屠村的真相、奸人斩草除根的阴毒谋划、顾雪芸侥幸存活的实情,尽数写入密信。又遴选最快精锐信使,千里驰路,冲破朝堂层层封锁,将这封救命预警,连夜送入京城,递至顾怀玉案前。
这是整整一月前,送达顾怀玉手中的先机与警示。
信中字字分明,告知他杀机已现、祸根已埋、顾家危在旦夕。
奈何奸党盘踞朝堂多年,罗网根深蒂固、棋局早已锁死。顾怀玉纵然提前一月洞悉阴谋、预知大祸、知晓爱女尚存人世,可深陷权力漩涡的他,掣肘万千、身不由己。
她看清了结局,却无力改写结局。
一月前,碧云山庄暗埋杀局,险救孤女。
一月后,京华顾府明火倾覆,满门皆殇。
这三十日蛰伏的暗流算计、步步诛心,才是顾氏一族满门覆灭的真正始源。
夜半更深,尚书府灯火未熄。
屏风明暗交错,私语沉沉。
苏尚桑躬身而立,神色从容,全无败意。
“大人,王府已破,顾怀玉已死,只可惜未曾拿捉到顾雪芸,少了一枚关键棋子。”
屏风后那道阴哑男声淡淡响起,待那人走出屏风,正是,丞相秦钟:“无妨。”
“琅琊王府大乱,死士尽数灭口,查无根源。”
“皇帝心知苏家势大,朝堂半数官员为苏家羽翼,禁军、京畿布防皆有我们的人。”
“他就算心底清楚一切是我们所为,也不敢动。”
“明日朝堂,只管放手构陷,逼太子让步,彻底碾碎琅琊、顾家残余声望。”
苏尚桑眼底戾气暴涨,躬身领命:“是。”
“这次若再出意外,我后面那位,可不会这样好言令色的,明白吗?”
“是,是,是……下官明白”苏尚桑附和道
苏家早已根深蒂固,盘缠朝野。
皇帝隐忍多年,不是不知他们结党营私、弄权祸朝,是——不敢动。
一动,便是朝堂崩塌、京中动乱、社稷震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