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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贡院秋闱,暗渡尘光 乡试落笔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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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落笔之际,母亲留下的玉簪忽然松动,几缕发丝滑落肩头。邻座学子试探着问:“云兄这发簪,不似男子常用之物。”
她心头一慌,连忙拢发按簪,笑道:“家母遗物,聊表思念。”好在学子未曾多想,一场惊险悄然化解。
终是凭才学过关,成为举人。
归家时父女早已哭成了泪人,尘埃落定,往后终于能坦荡踏上那条通往理想的路。
“络绎,如今你已是举人,这份功名足够护得咱们一家周全,就此止步,别再往前蹚浑水了。” 云游望着女儿,眼底满是恳切与担忧,语气里藏着万般不舍。
云络绎垂眸,指尖微微攥紧,眼眶依旧泛红,字字掷地有声:“爹爹,母亲当年的惨状我至今历历在目。她的离世本不是宿命,只是困于商贾身份、阶层悬殊,连自保都做不到。我知道历朝历代皆重农抑商,可底层之人,连安稳度日、保全家人的基本权利都该有。这般不公的压迫,压的从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是天下千千万万走投无路的寻常百姓。”
“络儿,天下商贾千千万,总会有人站出来的,为何偏偏要是你?” 云游声音发颤,满心都是心疼与惶恐。
云络绎抬眸,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孤勇,轻声却坚定:“爹爹,正因为我既是商人,又是女子。这些年在外奔走,您总让我束发男装、隐去女儿身份才敢经商谋生。世人眼中,商贾卑贱,女子更无立足之地,受压迫的底层之下,还有更深的底层。我不敢奢求前路坦荡,只盼往后能遇见志同道合之人,可眼下,我不能等。我愿多拼一份气力,护一护那些被世道不公碾碎、求一份安稳都难的贫苦之人。”
桂云铺
“此番远赴盛京赶考,路途迢迢,千万当心,务必保重自身。” 云游一边细细整理行囊,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
“爹爹放心便是。孩儿自幼随您走南闯北,风霜阅历,早已懂得如何周全。” 云络绎抬手将宽松衣物利落塞进包袱。
“别家赶考学子皆可乘车乘马、安稳赴京,唯独我儿,只能单骑独行。” 云游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着酸涩。
云络绎当即放下手中行囊,伸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眉眼扬起笑意:“爹爹,孩儿本就酷爱骑马,此番一路策马长行,痛快自在,我欢喜都来不及呢。”
“你这孩子,惯会宽慰人心。” 云游无奈又心疼,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桂云铺外,晨光微亮。
云络绎身形利落,足尖轻点,一跃翻身上马,身姿飒爽,竟有几分江湖少侠的意气。
云游将备好的包袱递到她手中,眼底尽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
“爹爹尽管宽心,孩儿此行,目标直指前三甲。” 云络绎目光灼灼,意气风发。
“我不求你功名几甲,只愿我儿一路平安,顺遂归来,便足矣。” 云游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恳切。
“孩儿记下了。” 云络绎望着鬓角微霜的父亲,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她虽是商贾之子,却自小被捧在掌心,从未缺过半分温情与关怀。
马蹄踏碎沿途的晨光,官道上尘土轻扬,往来赶考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乘车舆,或并辔闲谈,唯独云络绎单人独骑,始终与人群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生性谨慎,自幼随父辗转四方,见惯了人情冷暖,从不轻易与人深交。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同行的书生,既不刻意疏远,也不主动靠拢,只稳握缰绳,任由马儿缓步向前。
“小兄弟,看你也是赶路匆忙,可是去往盛京参加会试?”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云络绎抬眸望去,见来人一身青布儒衫,衣着朴素无华,身下马匹鞍鞯亦是素净寻常,面容周正谦和,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身材十分高大,哪怕是穿着袍衫也难藏那一身的腱子肉。她略一点头,算是应声。
那人见她没有拒人之意,便翻身凑近了些,拱手笑道:“在下张嘉恒,亦是赴考之人。看兄台孤身赶路,路途艰险,如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同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云络绎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见他谈吐坦荡,并无市侩算计之气,不似心怀歹念之人,略一思忖,抬手回礼作揖:“在下云络绎。路途生疏,日后便有劳嘉恒兄照拂了。”
“哪里哪里!” 张嘉恒爽朗一笑,“我这已是第三年赴考,往返数回,对这一路官道驿站熟稔得很,只管跟着我便是。”
第三年。云络绎心头微转,暗暗思忖。寻常商贾子弟,才刚能科考,想来应是寒门耕读世家出身。
正暗自思量,张嘉恒目光轻轻落在她腰间悬着的牛角佩饰上,忽然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猜…… 兄台原是商贾之子?”
云络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语气平静:“嘉恒兄观察细致。”
“并非我眼尖。” 张嘉恒眼中藏着几分不解,“你这牛角佩乃是上好料子,寻常书生不会佩戴。只是我心中实在疑惑 —— 旁人一旦得中举人,恨不能将身上与商户相关的物件尽数丢弃,生怕落了出身的话柄,兄台已是举人,为何反倒日日佩戴?”
云络绎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牛角配饰,阳光落在她指尖,神色温和却笃定:“若一朝中举,便急于舍弃来处、不认出身,那我寒窗苦读,这一路风尘,也算是白走一遭了。”
“络绎兄,看你的牛角是上好的,家里该是殷实的,已经强我许多了,我家虽是农户,但却贫寒,家里老母病种,只有我和姐姐担起重任,但我却不争气,考了这些年都没能高中。”张嘉恒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惆怅中满是遗憾
“嘉禾兄,切莫过度伤怀,相信这次定能高中。”云络绎不忍安慰道
“多谢,络绎兄了。”张嘉恒嘴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残阳斜斜垂落西天,鎏金般的余晖铺洒在绵长官道上,晚风卷着几分燥热渐渐散去。二人策马行了大半日,脚下地界早已出了安远县,入了许远境内。
“天色不早,此处便是驿站,我们便在此歇上一晚吧。” 张嘉恒勒住马缰,转头对身旁的云络绎说道。
云络绎抬眸望去,一块老旧木牌悬于檐下,上书桂尖城驿站五个大字。城外街巷已是烟火初起,街边小摊三三两两支起,叫卖声隐隐传来,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比起安远县的冷清,此处倒是热闹了不少。
她心中暗自盘算,盛京将近,沿途驿站酒肆最是消息灵通,正好借此打探一番京中动向、会试局势,免得一头雾水入局。念头既定,便随张嘉恒翻身下马,一同走进驿站。
驿站小二眼尖,一见二人一身书生打扮、气度不凡,立马堆起满脸殷勤笑意迎了上来:“两位客官可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快里边请!楼上雅间,给二位备好。”
说话间,小二目光无意扫过云络绎腰间那枚牛角佩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与不解 —— 明明已是堂堂举人,旁人避之不及的商贾物件,这人竟还随身佩戴,实在稀奇。
云络绎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拎着自己的行囊,径直踏上木梯进了雅间。简单将包袱安置妥当,她便转身下楼。
“络绎兄,这是要去往何处?” 隔壁单间的门恰好推开,张嘉恒捧着书卷走了出来,见她要出门,连忙出声询问。
“去城里酒肆逛逛。” 云络绎坦然直言,并未刻意遮掩。
张嘉恒闻言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再过三日便可抵达盛京,会试在即,络绎兄不静心温书备考,反倒要去酒肆喧闹之地?”
云络绎唇角浅勾,眼底藏着几分从容:“嘉恒兄只管安心温书便是,我去去便回。”
说罢,她拢了拢衣襟,抬步便走出驿站,朝着城中人声鼎沸的方向而去。
满天花酒楼门前人声鼎沸,朱红飞檐巍峨气派,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酒香混着喧嚣漫在街巷间。
云络绎立在阶前抬眼凝望,望着这座蓬勃大气的酒楼,正沉吟片刻,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温润清和的男声:“小兄弟,你也是来吃酒?”
她闻声旋身回望。
来人眉骨利落,拉出一道凌厉的剑眉走势,眉峰清锐却不显刻薄,线条干净利落,天生一副英挺骨相。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型偏圆,自带几分柔和含情,眼波浅淡时温润软糯,瞧着竟有几分人畜无害的亲和。一身绣纹精致的圆领袍衫衬得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块莹润白玉,光泽通透绝非民间俗物,手中轻摇一柄折扇,扇面之上赫然写着: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云络绎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
这般品相的玉佩绝非寻常士子能有,举止儒雅温润,偏偏扇面题诗满是家国孤勇、沉郁壮志。若是寻常文人墨客,怎会偏爱这般慷慨悲壮之句?莫不是同为赴考的举人考生?
她敛去眼底思量,抬手拱手作揖,语气平和:“正是。路过此处闻酒香四溢,正打算入内小酌品尝。”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
“人去哪里了?”
“快,往那边找找!”
三五个身着官服的官兵,正四处张望搜寻,神色匆匆。
萧宇见状,抬手轻抬折扇微微半遮面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看来此地不甚安稳。那小兄弟,不如你我一同上楼?正好,我也无人作伴。”
云络绎心头微警,下意识往旁侧撤开半步,指尖悄然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也好,兄台先请。”
二人拾级而上,入了二楼雅间,此处视野开阔,正对着楼下戏台,是观赏歌舞、静观市井的绝佳位置。
一道柔婉身影缓步踏上戏台。
女子怀中轻抱琵琶,步履悠悠,身姿轻盈温婉。她生得容貌姣好,眉目清丽,眉心轻点一朵艳而不俗的莲花花钿,眸光柔婉似水。指尖轻落琴弦,玉指一拨,清越婉转的琵琶声缓缓流淌而出,曲调悠扬缠绵。
楼下宾客闻声纷纷侧目,喧嚣渐歇,人人凝神静听,眉眼间皆是沉醉享受,整座酒楼,一时只剩琵琶清响悠悠回荡。
雅间内熏香袅袅,丝竹声隐隐传来,隔绝了楼下大半喧嚣。
萧宇抬手示意侍者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他看向云络绎,目光澄澈温和,语气坦诚:“小兄弟,在下瞧着与你投缘,可否告知姓名?日后若有缘,也好寻你结伴游玩。”
云络绎指尖微顿,垂眸略一思忖,抬眸拱手:“在下云络绎。只是恐怕难以相约,我并非此地人士,此番要前往盛京赶考,路途匆忙。”
“巧了。” 萧宇轻摇折扇,笑意浅浅,“我亦是要去盛京,不过顺路在此盘桓几日罢了。”
云络绎默不作声,心底却暗自警觉。此人无端主动搭话,举止不凡,又恰逢官兵搜寻,实在蹊跷,莫不是看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