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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逢白玉,心许苍生 萧宇瞧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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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宇瞧出她眉眼间的凝重戒备,不再故作闲谈,起身微微作揖,坦言道:“在下化名白玉。家父乃是朝中命官,自恤商新政推行,朝堂之上便一直密切留意民间动向。我此番游历,实则是替父亲暗访民间商贾,体察实情。”
云络绎眸色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原是如此。那白玉兄一路走访,可看出什么?”
萧宇眉心微蹙,眼中满是真切的困惑:“一路行来,我见不少商户家境富足,如今新政准许商贾子弟参加科考,可真正下场赴考的寥寥无几。商户本就富庶,这恤商新政,当真有推行的必要?云兄弟,你是我此行遇到的头一位商户出身的举人。”
“自然万分必要。” 云络绎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
萧宇前倾些许,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似要窥破她真实心思:“我看你腰间系着牛角饰物,衣着却是上等绸缎,想来家境优渥,去年已然中举。既已安稳无忧,何苦还要千里迢迢上京赶考,趟这朝堂浑水?”
云络绎避开他探究的视线,望向窗外街巷,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商户考生稀少,不过是新政初行罢了。千百年来商贾不得入仕、不得进学,我们自小便无正经学堂可入,寒窗苦读远不及世家寒门学子。与自幼浸习经史的考生相较,科考之路本就难如登天。”
她刻意避开自身缘由,只答他心中最关切的朝堂之问。
萧宇听闻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雅间外便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店小二躬身而入,手里端着精致的菜肴与一壶温热的佳酿,盘盏错落,香气徐徐漫开。
二人皆是心思机敏之人,恰逢外人在场,瞬间默契地收了话头,不再谈论朝堂新政、商户科考之事。
待小二退下,周遭只剩隐约的歌舞弦音,云络绎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终于接起方才未尽的话。
“况且商户也并非尽是家境优渥,只是白玉兄不曾去往更远的乡县村落看过。我家中经营书坊与茶楼,还算尚可,这恤商新政一出,得了周遭不少商户帮衬照应,境况才稍稍好转。可放眼天下,更多的是挣扎求生的底层小民,日日在苛政与身份枷锁里煎熬。”
她抬眸望向萧宇,眼底褪去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孤勇恳切:“我此番千里赴京赶考,不求仕途荣华,只想尽一份薄力,替这些被世道轻贱的贫苦之人,争一份安稳保障。”
说着,她随手将盘中带着香菜的菜肴轻轻挪到萧宇面前。
萧宇见状,又不动声色地推了回来。
二人眼波微转,无需多言便心有默契,各自拿起竹筷,细细将菜里的香菜一一挑出,尽数搁在一旁空置的白瓷盏中。
方才那番话字字赤诚,落在萧宇耳中,让他心底真切掠过一阵动容。他缓缓起身,对着云络绎郑重拱手,语气沉而恳切:
“络绎兄心怀苍生,体恤黎民,实属大义。愿你此番上京,金榜题名,终能实现心中所愿,护得一方百姓安稳顺遂。”
云络绎见状连忙拱手回礼,语气真挚:“多谢白玉兄吉言。”
萧宇缓缓收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提点意味:“只是你若当真踏入朝堂,首当其冲的难题,便是国税贪腐。我一路游历所见,各地税收参差不齐,许多地方实际征收,与朝堂定下的规制相去甚远,积弊已久。”
云络绎心头一凛,郑重颔首:“多谢白玉兄提点,云某定谨记于心,回去细细思量。”
二人对饮完毕,并肩缓步走出雅间,刚行至楼梯转角,一声凄厉的呼救骤然从隔壁厢房传出。
“救命!”
云络绎与萧宇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当即快步冲上前去。萧宇抬脚狠踹,木门应声轰然被踢开。
厢房之内,床榻上一名满身酒气的壮汉正蛮横压着方才席间献曲的乐妓。女子用尽全身力气推搡挣扎,可对方身强力壮,分毫不动,眼底满是惊恐无助。
“住手!”
云络绎上前一把将男子狠狠推开,伸手将那乐妓拉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
醉汉被打断好事,勃然大怒,脚步虚浮踉跄,反手抓起桌边酒壶,便朝着二人狠狠砸来。
云络绎下意识侧身护住身后的女娘,下一瞬,萧宇已然出手。
他抬脚利落狠戾,一脚便将醉汉踹得踉跄摔在床榻之上。那人仍不死心,撑着身子便要起身反扑。萧宇健步上前,随手抄起桌上茶盏,旋身一记精准飞掷,茶盏重重砸在他后颈,醉汉闷哼一声,当即昏死过去。
风波骤然平息。
“小娘子可安好?” 云络绎放软语气,轻声问道。
那貌美乐妓身子止不住发颤,闻言轻轻点头,委屈的泪水却瞬间夺眶而出,低声啜泣不止。
“小娘子莫再哭了,此事可要报官?” 云络绎柔声安抚。
女子凄然摇头,声音哽咽沙哑:“多谢二位公子相救。可我本是乐妓出身,身份低微,就算报官也无济于事。我虽守着本心,卖艺不卖身,可往后还要在此营生,不敢招惹是非。”
云络绎听罢,心底泛起悲悯,轻轻叹了口气:“既如此,那小娘子往后万事多加保重,务必护好自身。”
一旁的萧宇望着眼前女子的无奈与隐忍,想起朝堂世家欺压寒门、轻贱乐籍的乱象,也只能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行至楼下 暮色渐浓,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周边市井反倒愈发热闹,叫卖声、谈笑声交织一片,烟火气扑面而来。
云络绎驻足,转身对着萧宇抱拳一礼,眼底眸光清亮如星,在朦胧夜色里漾开几分柔和暖意:“白玉兄,此番相识实属幸事,但愿日后还能有幸,与你一同吃酒喝茶,闲谈天下。”
萧宇轻执折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幽深难测,轻声应道:“络绎兄,有缘,自会相见。”
一道黑影骤然从暗处掠出,单膝微垂立于萧宇身侧。
云络绎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心底暗忖:宫里出来的人,行事怎都这般唐突。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剑眉利落挺拔,下颌棱角冷硬分明;一双瑞凤眼狭长上敛,眼距偏窄,眸光沉凝冷峭,锐利如鹰隼,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慑人压迫,正是贴身护卫竹零。
“公子,该回去了。” 竹零声线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萧宇闻声颔首,最后看向云络绎,抬手郑重作揖:“络绎兄,就此告辞。”
“告。。告辞,白玉兄。” 云络绎定了定神抱拳回礼,不做过多留恋,转身便朝着官道驿站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待她走远,竹零抬眸,低声请示:“殿下,此人可信吗?”
萧宇敛去方才温和笑意,眼底只剩储君独有的深沉,静静凝望着云络绎离去的背影,缓缓开口:“他身着上等绸缎白衣,腰间却依旧系着商户常用的牛角饰物,富贵在身,不忘出身本心。此人,定会成为恤商新政的一大助力。”
他指尖轻叩扇骨,语气笃定:“此番天下解试,商籍出身得中举者不过七人。三人得功名便安于乡野,不愿入京;真正赴京赶考的仅有四人。而这四人之中,唯有他心怀万民疾苦,志在护佑底层百姓。我信他,必能金榜高中。”
萧宇与竹零隐入幽深街巷,夜色将二人身影吞没。另一边,云络绎独自赶路,不多时便抵达赶考学子落脚的驿站。
“络绎兄,你可算回来了!”
嘉恒早已在驿站门口等候,见她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急切。
“出什么事了?” 云络绎微微蹙眉。
“听闻今晚满天花酒楼来了位绝色花魁,弹得一手好琵琶,你方才前去,可曾瞧见?” 嘉恒眼中满是向往。
云络绎脑中浮现戏台之上那怀抱琵琶、眉心点莲的女子,如实回道:“确实生得貌美。我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她一曲婉转动听。”
“可惜可惜,竟没能与你同去一睹风采。” 嘉恒长叹一声,满脸遗憾。
“待科举结束,我们一同去盛京领略便是。” 云络绎温声宽慰。
嘉恒却苦笑着摇头,神色怅然:“罢了。我家境贫寒,这点银钱与其挥霍在此,不如尽数寄回家里,让家人安稳度日。”
话音刚落,另有几名结伴归来的考生从旁路过,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花魁。
“听说那乐妓一晚难求,性子清高,至今没人能与她共度春宵。”
“不过一介浪荡蹄子罢了,装什么清高,真把自己当世家贵女了?” 其中一人语气轻佻刻薄,言语间满是轻贱侮辱。
这话刺耳不堪,云络绎本就因底层女子、商户受辱之事耿耿于怀,此刻当即冷声道:
“总好过有些人,见人貌美便心生歹念,求而不得,反倒在此恶意酸讽、出言轻贱。”
那两名考生脚步猛地一顿,瞬间转过身来,脸色沉了下去。
“你这话,是在说谁?” 其中一名考生厉声喝道,语气带着几分蛮横。
云络绎面色紧绷,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怒意,抬眼冷睨二人:“何必明知故问?”
“怎么,你是看上那乐妓了,这般急着护着?” 另一人嘴下愈发刻薄,言语间尽是轻佻侮辱。
“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嘴里吐出来的,却是这般腌臜言辞!” 张嘉恒当即上前一步,稳稳站在云络绎身侧,身形高大壮实,胸膛挺直,怒目而视。
那两名考生见张嘉恒气势慑人,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弱了大半,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我…… 我们不过是随口议论乐妓,你们反倒张口骂人,分明是你们无礼在先。” 方才出言讥讽的那人顿时支支吾吾,强词辩解。
“乐妓亦是凭本事谋生,本本分分挣一口饭吃,凭什么平白受你们这般羞辱?” 云络绎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瞪着二人,语气满是不服。
“什么凭本事,不过是出卖色相、卑贱营生罢了!” 另一人仍不肯服软,出声反驳。
云络绎眉头狠狠蹙起,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狠厉,字字掷地有声:
“这世间女子本就步步艰难,若有生路,谁愿意舍弃尊严讨生活?你们身为男子,可赴科考求取功名,再不济也能凭一身力气劳作糊口。可若是换做你们身为女子,身陷泥沼,又能如何?”
她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沉下:
“只会躲在暗处言语侮辱,空谈道理,天下受压迫之人千千万万,何曾见过你们拿出半分解决困境的法子?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说…… 说不过你,我们走!”
两名考生被说得哑口无言,撂下一句场面话,便要转身离去。
谁知其中一人走至半路,仍心有不甘,压低声音嘟囔讥讽:“长得这般清秀,多半是妓女所生,怪不得处处维护。”
这话刺耳至极,张嘉恒当即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攥紧拳头,厉声喝道:“找打?”
那考生被他凶悍模样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慌忙拔腿逃窜,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