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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远客来访,母愿如灯 日本祖母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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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定结果出来之后,陆家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没有人主动提去日本的事,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温雅琴夹菜的动作比以前慢了,有时候夹起来又放回去,筷子悬在半空,像忘了要干什么。陆书恒看书的时候,一页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没动过。泽宇不闹了,连弹弓都收起来了,蹲在院角,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骏言也不说话了。他本来话就少,现在更少了。清泉做题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吉他,不弹,就那么抱着。他的眼睛看着琴弦,但手指一动不动。清泉叫他,他过好几秒才应,应的声音也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清泉也变了。她做题的时候,笔停得比以前频繁,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骏言坐在她旁边弹吉他,她没有跟着哼,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眼睛看着骏言的手指,但心思不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不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走。
“清泉,你这道题做错了。”陈明远用笔点了一下本子。
清泉低下头,看着那道题。她确实做错了,加法算错了,很简单的加法。她以前不会犯这种错的。她拿起橡皮擦了,重新算,算对了。但她知道,陈爷爷说的不是加法错了。
“清泉,你心不静。”陈明远放下笔,摘下老花镜。“去日本的事,你怕?”
清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怕。是舍不得。”
陈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很多孩子。有的孩子走的时候哭着说舍不得,过几天就忘了。有的孩子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过几天就想家了。清泉不是这两种,她是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的那种。
“舍不得就不去。”陈明远说。
“可是……祖母想见我。”清泉的声音很轻,“她想了我八年。”
陈明远没有再说话。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翻到第一页,但没有看。他在想,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懂事。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她只是还没准备好。
陆书恒接到日本那边电话的时候,是鉴定结果出来的第二天。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说日语,旁边有人翻译。老人说她是小坂千代子,是清泉的祖母。她说,她想亲自来中国,想亲眼看看孙女,想亲口告诉她女儿的事。不是通过电话,不是通过照片,是面对面。她想抱抱清泉。
陆书恒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不是不愿意,是怕。怕清泉见了祖母就不回来了,怕那个遥远的家比这个家更好,怕自己养了六年的孩子,被别人带走。他看了一眼院子里低头调弦的骏言,又看了一眼蹲在井边洗菜的温雅琴。温雅琴的手在水里泡着,一动不动的,水都溢出来了,她没发觉。
“我们商量一下。”陆书恒说。
挂了电话,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温雅琴。温雅琴正在叠衣服,手里拿着一件清泉的小棉袄,叠了一半,停下来。她把棉袄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棉袄的袖口上反复摩挲,那里绣着一朵小花,是她一针一线绣的。清泉两岁的时候穿这件棉袄,袖子长出一截;四岁的时候穿,刚好;六岁的时候穿,袖子短了。她舍不得扔,收在柜子里。
“书恒,我不想让她来。”温雅琴的声音有点哑。“我怕清泉见了她,就不想回来了。那个家,才是她真正的家。她妈妈是日本人,她祖母是日本人。我们只是收养她的。”
陆书恒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我们养了她六年。六年,不是六天。她不会忘的。清泉不是那样的孩子。”
温雅琴没有说话。她把清泉的小棉袄拿起来,叠好,放在柜子里。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着。她知道,不管清泉去不去日本,这件棉袄都不会再穿了。孩子长大了,要飞了。她留不住。
下午,骏言在院子里弹吉他。清泉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着他。
“骏言哥哥,祖母要来。”
骏言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爸爸在商量。”
骏言没有接话,继续弹。他弹的是《故乡》,但他弹错了好几个音。他从来不弹错的。清泉没有提醒他,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他心不静。就像她做题会算错加法一样。两个人的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只是谁也不说。
“骏言哥哥,你不想让我去吧?”清泉忽然问。
骏言的手指停了。琴弦还在嗡嗡地响,慢慢变轻,慢慢消失。“不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清泉的眼眶红了。“我也不想去。”
两个人沉默了。风吹过来,月季花的香味淡淡的。骏言低下头,把吉他放在旁边,伸手握住清泉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里,暖着。
“可是她等了你八年。”骏言说。
清泉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骏言看见了,没有帮她擦。他知道,有些眼泪擦不掉。
三天后,陆书恒给日本回了电话。“请她来吧。”
小坂千代子来的那天,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
天阴着,没有太阳,风有点凉。清泉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银坠,手指把“露”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温雅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围裙被她揉出了褶皱。陆书恒站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兜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骏言站在老槐树下,没有靠前。他背着吉他,半靠着树干,像一个影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院门口,看着车子来的方向。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知道自己的嘴唇一定是抿着的,抿得很紧。他的手指在吉他背带上无意识地搓着,一下一下,搓得指腹发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转过身,扶着一个老人下车。老人很瘦,很矮,背驼着,头发全白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拄着拐杖,走路很慢。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院门口,看着清泉。
清泉也看着她。这个老人,是她妈妈的妈妈。她的血液里,流着这个老人的血。她的妈妈,是从这个老人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近。
骏言的手从吉他背带上移到了吉他琴身上,五指张开,按在琴面上,像是在护着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雅琴攥着围裙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节从粉白变成青白。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膀微微下沉。她不想让清泉看见她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使劲忍着,忍得鼻翼微微扩张。
老人在清泉面前停下来。她的拐杖戳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看着清泉的脸,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千代子看着清泉,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急着说话,没有急着抱。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清泉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温雅琴身上。
温雅琴站在院门口,眼眶红红的,围裙攥成一团。她也在看千代子。两个母亲——一个养大了一个女儿,一个生了一个女儿——隔着几步的距离,第一次对视。千代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朝温雅琴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感谢,有理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惜。
温雅琴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松开了攥紧的围裙,朝千代子微微弯了弯腰。
千代子又转头,目光扫过站在后面的陆书恒,落在老槐树下的骏言身上。骏言站在树下半步的阴影里,半靠着树干,背着吉他。他的眼睛很红,但脸上没有表情。千代子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清泉攥着他衣角的手——清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出手,攥住了骏言的衣角。千代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急着说话。她慢慢蹲下来,和清泉平视。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难,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健一赶紧扶住她,她摆摆手,示意不用。她蹲稳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清泉的脸。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凉凉的,但很温柔。她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
“玉露,我是祖母。你妈妈的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来接你回家。不是把你带走,是带你回家看看。看你妈妈长大的地方。”
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躲,让老人摸她的脸。千代子的手指碰到她的眼泪,缩了一下,又伸过来,帮她擦。
“玉露,你长得真像你妈妈。”千代子的声音在发抖。“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笑起来一定也一样。”
千代子慢慢站起来,转向温雅琴。她朝温雅琴走过去,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温雅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里的围裙不知道放哪里。千代子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
温雅琴吓了一跳。“您……您这是……”
千代子直起身,握着温雅琴的手,说了一句日语。健一在旁边翻译:“谢谢你,把我孙女养这么大。谢谢你,给了她一个家。”
温雅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哭出了声,弯着腰,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千代子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堂屋里,温雅琴倒了茶。千代子坐在椅子上,健一站在她身后。千代子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清泉,看了很久,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露子的照片。她从小到大的。”她把信封推过去。
清泉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眉眼,和清泉很像。
“这是你妈妈,三岁的时候。”千代子说。她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篇很长的文章。“她从小就爱唱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树唱,对着花唱,对着天上的鸟唱。邻居都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了不起。”
清泉翻到第二张照片。小女孩长大了些,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回头看镜头,笑得很开心。
“这是她上小学的第一天。她一点都不怕。别的孩子都哭,她不哭。她说,学校有音乐课,她要学唱歌。”
千代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从小就不怕。什么都不怕。除了……除了找不到你。”
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照片上。她赶紧用手擦掉,怕把照片弄花了。她翻到后面。露子长大了,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万千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光。
千代子说:“这是她第一次开演唱会,十九岁。全场坐满了,一万多人。她唱完最后一首歌,在台上哭了。记者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我想到我妈妈了’。”
温雅琴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假装去倒茶。陆书恒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千代子忽然转头看着温雅琴。她看见了温雅琴的背影,看见了她微微耸动的肩膀,看见了她用手背擦眼泪的动作。千代子的眼眶又红了。
“你把她养得很好。”千代子说,声音很轻。“她很健康,很聪明,很懂事。这都是你的功劳。”
温雅琴转过身,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只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千代子又转头看骏言。骏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他的吉他背在背上,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千代子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清泉——清泉虽然坐在椅子上,但她的身体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她的目光,时不时就飘向骏言。
千代子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男孩,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她问清泉。
清泉点了点头。“他叫骏言。从小陪我长大。”
千代子看着骏言,朝他招了招手。骏言犹豫了一下,走进来,站在清泉旁边。千代子看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身影,笑了。
“你妈妈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千代子说,声音里带着回忆。“后来她去了东京,那个朋友留在了乡下。她每次回去,都要去看他。”
清泉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他结婚了,生了孩子。你妈妈还是回去看他。不是那种感情了,是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就是家人,不会变。”
骏言的手指动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清泉偷偷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骏言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他的手指微微张开,让她的手指搭在上面。
清泉翻到最后一张。是露子住院时拍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千代子说:“这是她最后一张照片。拍完没多久,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清泉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玉露,玉露。”她哭着说。“她一直在喊。”
千代子的手伸过来,握住清泉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玉露,你妈妈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她说,‘告诉她,妈妈不是不要她。妈妈很爱她。’”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温雅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茶壶,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倒。陆书恒的手指不再敲了,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骏言站在清泉旁边,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千代子看了看陆书恒,看了看温雅琴,又看了看骏言。她的目光很慢,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她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进去了。
“你们都不舍得她走。”千代子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雅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说话,但她点头了。
“我也不舍得她走。”千代子说,“可是我女儿等了她八年,到死都没等到。我想带她去看看,看看她妈妈走过的路,看看她妈妈站过的舞台,看看她妈妈种的那棵樱花树。看一眼,就一眼。然后送她回来。我说话算话。”
温雅琴看着千代子。千代子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要求,只有请求。一个老人,失去了唯一的女儿,找了八年,终于找到了外孙女。她只是想带她去看看。看一眼,就一眼。
温雅琴转头看着清泉。清泉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清泉,你想去就去。”温雅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妈妈不拦你。你妈妈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继续等。”
清泉看着温雅琴,眼泪又流了下来。“妈妈,你舍得吗?”
温雅琴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不舍得。可是那是你妈妈。她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她应该看看你长大了的样子。”
清泉转头看着骏言。骏言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没有看她。他的手指在吉他背带上搓着,搓得很用力,指腹都红了。清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停住了,不再搓了。他抬起头,看着清泉。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骏言哥哥,你会想我吗?”
骏言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会。”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等我回来。”
骏言没有回答。他看着清泉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千代子看着骏言,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点头时下巴绷紧的线条。她什么都看懂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朝骏言微微低了低头。骏言愣了一下,也朝她低了低头。
清泉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她站起来,走到千代子面前。
“祖母,我去。去看妈妈长大的地方。去看樱花。可是我会回来的。这里才是我的家。”
千代子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把清泉的手握紧了一点。“好。祖母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祖母都等你。”
骏言站在后面,手里攥着吉他背带,指节泛白。清泉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了,松开手,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清泉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