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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照片传日,祖母认出 照片传到日 ...

  •   那张照片拍的是清泉领奖时的侧脸。
      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证书,低着头,银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照片只拍到她的侧脸,但那个“露”字清清楚楚。这张照片最先登在省报上,后来被市报转载,再后来被一个在日本留学的中国学生看到,转发到了日本的社交平台上。
      配文很简单:“中国八岁女孩获全国奥赛金牌,颈间银坠刻‘露’字,疑似与日本天后小坂露子有关。”
      东京,一个普通的下午。
      小坂千代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的眼睛不好,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戴老花镜也没用。但她每天都会翻开那本相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看到第一页。相册里只有一个人的照片——她的女儿,小坂露子。
      露子十八岁的照片,站在樱花树下,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子二十二岁的照片,在演唱会后台,抱着吉他,脸上还有汗。露子二十五岁的照片,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低头看着女儿,眼泪还没干。最后一张是露子生病时候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女儿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千代子拍的,拍完没多久,露子就走了。
      千代子的手指在露子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照片是光滑的,但她好像能摸到女儿皮肤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
      “妈,你看这个。”千代子的儿子——露子的弟弟小坂健一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难看,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什么?”千代子戴上老花镜,接过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有点模糊,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银坠。银坠上的“露”字,笔画纤细,像女人的腰身。她不可能认错。那个银坠是她陪着露子去定制的,银匠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一整个下午。她记得露子把银坠贴在女儿胸口的样子,记得她说“这是妈妈的名字。妈妈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但银坠会”。
      千代子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机凑近,又拿远,又凑近。照片上的女孩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微微翘起的鼻尖,那个圆润的下巴,那个低垂的睫毛——和露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露子……”千代子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露子,你的女儿……找到了。”
      健一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妈,还确定不了。只是银坠像。”
      “不是像。就是。”千代子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个银坠上的‘露’字,是露子的‘露’。她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女儿。玉露,小坂玉露。她名字里也有‘露’。这两个人的名字里,有同一个字。”她睁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骨肉连心,名字也连心。她一定是玉露。一定是我的孙女。”
      健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姐姐露子走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哭的。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那时候他以为母亲的心已经碎了,不会再好了。现在他知道,不是碎了,是留了一个缺口,一直在等。
      “露子一直在等她。”千代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走的时候,还在喊她的名字。玉露,玉露,妈妈等你回家。”
      健一的眼睛也红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樱花树已经枯了,好几年没开花了。姐姐走了以后,那棵树就不开花了。园艺师说树还活着,只是不开花。也许它在等。等那个人回来,等它再开。
      健一通过日本外务省联系了中国有关部门。几经辗转,电话打到了青水县教育局。教育局的人又联系了清河村小学,小学的李老师又联系了陆书恒。
      电话打到陆家的时候,清泉正在院子里和骏言弹琴唱歌。陆书恒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日本那边……要确认清泉的身份?”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陆书恒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温雅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放下手里的菜篮子。
      “书恒,怎么了?”
      陆书恒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低头调弦的骏言,看着蹲在旁边看蚂蚁的清泉,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书恒?”温雅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日本那边来电话了。小坂露子的家人看到了清泉的照片,想确认她是不是……是不是露子的女儿。”
      温雅琴手里的围裙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白了,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他们怎么知道的?”
      “照片。清泉领奖的时候,银坠拍进去了。他们认出了银坠上的‘露’字。”陆书恒顿了顿,“他们认识那个字。因为那是露子的名字。也是她女儿的名字。”
      温雅琴蹲下来,把围裙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清泉被叫到堂屋。
      陆书恒和温雅琴坐在椅子上。清泉站在他们面前,骏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清泉的手在身后绞在一起,手指一根一根地缠,缠住了又松开。她看见妈妈的眼睛红红的,爸爸的脸色很沉。
      “清泉,爸爸有话跟你说。”陆书恒的声音很轻。
      清泉点了点头。
      “有人看到你领奖的照片,认出了你的银坠。”陆书恒停了一下,“那个人,是你的祖母。”
      清泉愣住了。“祖母?”她的声音很小。
      “你妈妈的妈妈。她在日本。她看到照片,哭了。她想见你。”
      清泉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银坠。她的手指摸了一下“露”字。她想起音像店老板说的话,想起林老师弹的《回家》,想起梦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原来那不是梦。原来她真的有妈妈,有祖母。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等她。
      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颗,又擦。她没擦干净,眼泪越来越多。
      “爸爸,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想见她,可是……我舍不得。”
      她转头看着温雅琴。温雅琴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陆书恒握住她的手。
      “妈妈,我舍不得你。”清泉走过去,趴在温雅琴膝盖上,把脸埋进去。温雅琴的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和从前一样。
      “妈妈知道。”温雅琴的声音很哑。“妈妈也舍不得你。”
      “我不想去。”清泉闷闷地说。
      温雅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去。为什么不去?她是你的祖母。她等了你那么多年。”
      “可是……”
      “没有可是。”温雅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妈妈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继续等。你祖母也等了你那么多年。你去,替妈妈看看她。告诉她,你过得很好。”
      清泉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那我去一下。就一下。看了就回来。”
      温雅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好。看了就回来。”
      从堂屋出来,清泉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星星很多。骏言站在石凳旁边,手里拿着吉他,没有弹。清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月季花的香味淡淡的。
      “骏言哥哥。”
      “嗯。”
      “我要去日本了。”
      骏言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停了一下。“嗯。”
      “去了要坐飞机。很远。”
      “嗯。”
      “去了要见祖母。我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骏言没有说话,把吉他放在旁边,转过头看着清泉。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巴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你不想去?”骏言问。
      清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想见她。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她低下头,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我怕去了就不想回来了。那里也有一个家。我妈妈的家。我祖母的家。”
      骏言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这里才是你家。”
      清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
      “骏言哥哥,你会想我吗?”
      “会。”
      “每天都会?”
      “每天。”
      “那我也会想你。每天。”
      骏言没有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把她的手一点点捂暖。清泉把银坠塞回衣领里,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轻轻地吹,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
      “骏言哥哥,你说我去了日本,会不会就忘了这里?”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记性好。什么都忘不了。”
      清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嗯。我什么都忘不了。忘不了妈妈,忘不了爸爸,忘不了大哥,忘不了晚星姐姐,忘不了陈爷爷,忘不了你。”
      “那就不用怕了。”
      清泉点了点头。她把骏言的手握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骏言哥哥,我去了日本,你还会给我放糖吗?”
      “等你回来再放。”
      “那你要放很多。把这段时间没放的都补上。”
      “好。”
      清泉笑了,把头靠得更紧了。她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听着骏言的呼吸声。她不怕了。她有银坠,有骏言哥哥,有妈妈在天上看着她。她去哪里,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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