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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少年折桂,清泉淡然 少年班录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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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的热度在村里持续了好几天。
横幅还挂在老槐树上,风把边角吹得翻卷起来,但没有人去摘。村长说挂满一个月,让大家都知道咱们村出了个全国冠军。清泉每次从树下经过,都低着头走得很快。她不喜欢那条横幅,不喜欢上面自己的名字,不喜欢那么大的字。她宁愿它是一块普通的红布,什么也不写。
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有亲戚,有邻居,有清泉不认识的人。他们坐在堂屋里喝茶,吃花生,说恭喜的话。温雅琴忙着倒茶,笑容从早挂到晚,脸上的肌肉都酸了。陆书恒陪着说话,声音比平时大,像是在跟人比赛谁嗓门高。清泉躲在房间里,把门关着,趴在桌上画画。她画的是陈爷爷家的石榴树,画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撕了重画。
“清泉,出来,你三姨婆来了。”温雅琴在门外喊。
“哪个三姨婆?”
“你爸那边的。你小时候见过。”
清泉不记得了。她把画纸收起来,打开门,走到堂屋。一个胖胖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上戴着金戒指,看见清泉出来,眼睛一亮。
“哎哟,这就是清泉吧?长这么大了!真好看!”她伸出手想摸清泉的脸。清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女人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怕生呢。”
清泉站在门口,没有坐下。她的手指摸着银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金牌呢?拿出来给三姨婆看看。”女人又说。清泉摇了摇头。“在房间里。”
“去拿呀。”
清泉站着没动。陆书恒看了她一眼,对女人说:“孩子累了,让她歇着吧。”
女人撇了撇嘴,没有再说。清泉转身回房间,关上门,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银坠,我不喜欢这样。”她小声说。银坠在手里温温的,没有回答。她把银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骏言每天下午都来。
他把吉他背在背上,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有时候清泉在房间里,他就弹吉他,弹一会儿,清泉就出来了。有时候清泉在院子里画画,他就坐在旁边,不打扰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骏言哥哥,你说这些人什么时候走?”清泉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不知道。”骏言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一个单音,低低的。
“他们每天都来。每天都问金牌。每天都让我拿出来给他们看。”清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胳膊里传出来的。“我不想给他们看。金牌是我的,不是他们的。”
骏言又拨了一下弦。“那就不给。”
“妈妈说要有礼貌。”
“有礼貌不是什么都答应。”
清泉抬起头,看着骏言。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琴弦,手指在上面移动。他弹的是一首很慢的曲子,不是《故乡》,是另一首,清泉没听过。旋律很简单,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不急不缓。清泉听着听着,肩膀松下来了。她把头靠在胳膊上,看着骏言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按弦的时候很有力。
“骏言哥哥,你弹的是什么?”
“林老师给的。没名字。”
“好听。”
骏言没有回答,继续弹。清泉闭上眼睛,把银坠攥在手心里。风吹过来,月季花的香味淡淡的。她想起集训的时候,晚上睡不着,也是在想骏言的吉他声。现在不用想了,他就在旁边。
一个星期后,中科大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
那天下午,清泉正在陈明远家做题。陈明远已经出院了,身体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比从前慢,说话比从前轻,但他坚持要给清泉上课。“陈爷爷,你歇着吧,我自己看书。”清泉说。
“我教你。”陈明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固执。清泉没有再劝,把书翻开,坐到桌边。她做题的时候,陈明远就坐在旁边看报纸。他不看她的答案,但他知道她做得对。
邮递员在门口喊:“陆清泉,挂号信!”
清泉跑出去,接过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上面印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几个红字。她的心跳了一下,手指在信封边缘摸了一圈,没有拆。
“陈爷爷,信来了。”
陈明远放下报纸,戴上老花镜,接过信封。他看了很久,不是看内容,是看封面的字。他的手指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那几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信封还给清泉。
“拆开看看。”
清泉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少年班学院”,写着一行字——“经审核,同意录取你为我校少年班学生”。清泉看了两遍,把通知书递给陈明远。
“陈爷爷,我考上了。”
陈明远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病的抖,是激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通知书叠好,放进信封里,还给清泉。“好。好。”他只说了两个字,但清泉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
“陈爷爷,我去读少年班了,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你的题谁来做?”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皮。“你走了,我出题给谁做?没人做,我就不出了。歇着。”
清泉看着他,看了几秒。“陈爷爷,你说话不算话。”
“我怎么不算话了?”
“你说你出最难的题给我做。我还没做呢。”
陈明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等你放假回来,我出题给你做。”
清泉笑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清泉伸出小拇指。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泉说。陈明远没有力气说那么长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消息传得比金牌还快。
少年班录取,全国最年轻的少年班学生,八岁。电话打到陆家,打到学校,打到村长家。记者们又来了,这次更多。有省电视台的,有教育报的,还有从北京来的。他们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挤在陆家小院门口,像一群蜜蜂。清泉躲在屋里,把门反锁了。温雅琴在门口挡着,说孩子还小,不接受采访。记者们不走,在门口等着。
泽宇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好多人。”
“清泉,你出名了。”晚星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清泉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出名。”
骏言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吉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很冷,眼睛盯着门外的记者,像一堵墙。泽宇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像电视里的保镖,就是那种面无表情、随时准备把人都推出去的保镖。
“骏言,你不紧张吗?”泽宇问。
“不紧张。”
“你不怕他们冲进来?”
“他们进不来。”
泽宇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像真的进不来。
陆书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挡在记者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大家关心,但孩子还小,不习惯被采访。请回吧。”
一个女记者举着话筒往前挤。“陆老师,我们就问几个问题。陆清泉是全国年龄最小的少年班学生,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读者都很关心——”
“孩子还小。”陆书恒打断她,“她的任务不是接受采访,是好好学习,好好长大。请回吧。”
女记者还想说什么,陆书恒已经把院门关上了。门闩插上,咔嚓一声。记者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慢慢散了。但那几天,陆家小院的院门一直关着。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温雅琴在缝衣服,陆书恒在看书,泽宇趴在桌上写作业。清泉坐在骏言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妈妈,少年班在安徽。很远。”清泉说。
“嗯。”温雅琴的声音有点哑。
“要坐火车。”
“嗯。”
“要住校。”
温雅琴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布上,没穿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把针拔出来,继续缝。“嗯。”
清泉看着温雅琴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清泉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走到温雅琴面前,趴在她膝盖上。
“妈妈,我不想去。”
温雅琴放下针线,摸了摸她的头。“去。为什么不去?这是好事。”
“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放假就回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温雅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妈妈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继续等。你去,替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温雅琴的膝盖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温雅琴的腿上。温雅琴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骏言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记者们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清泉每天早上起来,去陈明远家做题,下午回来,和骏言在院子里弹琴唱歌。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看电视,说话。一切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清泉知道,很快就要离开了。她不去想,但时间不会等她。
骏言弹了一首新曲子,是林若溪教他的,日本的一首民谣,讲的是一个人离开故乡去远方。清泉听着听着,把银坠攥在手心里。
“骏言哥哥,我走了以后,你还会弹吉他吗?”
“会。”
“弹给谁听?”
“弹给自己听。”
清泉想了想,说:“你弹的时候,想我一下。我就能听见。”
骏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清泉笑了,把银坠贴在胸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银坠攥紧,闭上眼睛。她不怕。她有银坠,有骏言哥哥,有妈妈在天上看着她。她走到哪里,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