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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凯旋归来,金牌挂脖 全村欢迎清 ...

  •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清泉就看见了那片红色。
      不是晚霞,是横幅。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道长长的红布,上面写着白字——“热烈祝贺陆清泉同学荣获全国奥赛金牌”。风一吹,横幅鼓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巨大的旗。老槐树下站满了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朝着路的方向张望。
      清泉愣住了。她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瞳孔微微放大。“爸爸,那是什么?”
      “村里人欢迎你回来。”陆书恒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清泉缩了一下。不是冷,是不自在。她不喜欢这么多人等她,不喜欢被盯着看,不喜欢成为焦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颈间的银坠,攥住,又松开,又攥住。车子减速了,窗外的脸越来越清晰。张奶奶站在最前面,挎着竹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婶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小柱子蹲在老槐树根下,手里拿着一串鞭炮。还有很多人,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看着她。
      “清泉丫头回来了!”张奶奶喊了一声,人群一下子涌上来。清泉的手从银坠上移到车门把手上,停顿了两秒,才推开门。
      清泉从车上下来,脚刚踩到地上,就被张奶奶拉住了手。张奶奶的手很粗糙,但很暖,握着她的小手,上上下下打量。清泉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抽手。她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张奶奶的眼睛。
      “瘦了,瘦了。在省城没吃好吧?”
      “吃了。食堂的饭很好吃。”清泉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张奶奶不信,从竹篮里拿出一块红薯,塞到她手里。“刚出锅的,甜。快吃。”红薯烫得很,清泉在两只手之间倒了好几下,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口。红薯很甜,软软的,在嘴里化开。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红薯上,她感觉到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她的耳朵慢慢红了。
      王婶挤过来,手里举着小红旗,在清泉面前晃了晃。“清泉,你真是了不起!咱们村出了个全国冠军!”王婶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努力笑。清泉看了她一眼,想起以前王婶说她“养不熟”的样子,那时候王婶的嘴是撇着的,眼睛是斜着的。现在王婶的眼睛是弯的,嘴是咧开的。清泉没有提以前的事,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谢谢王婶。”声音还是很小。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这孩子,真有礼貌。”
      清泉往后退了半步,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她在找骏言。她找到了。骏言站在老槐树后面,半靠着树干,背着吉他,没有挤到前面来。他的手里没有小红旗,没有红薯,也没有野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清泉看见他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攥银坠的手指松了松。
      小柱子拿着鞭炮凑过来,泽宇一把抢过去。“我来放!你们走远点。”他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鞭炮的引线,点了一下没着,又点了一下,着了。他赶紧跑开,捂着耳朵。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清泉没有躲,站在那里。红色的纸屑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好”,有人在笑。清泉的耳朵里嗡嗡的,她听不清那些声音,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她把银坠攥得更紧了。
      晚星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束野花。花的颜色很杂,有黄的、紫的、白的,用一根红绳扎着,系了一个蝴蝶结。她把花递给清泉,声音很小。“清泉,恭喜你。”
      清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野花的香味淡淡的,混着青草的味道。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了。“谢谢晚星姐姐。”
      晚星笑了,眼睛弯弯的。她站在清泉旁边,帮她拍掉头发上的纸屑,动作很轻。清泉没有躲,让晚星拍。她的身体还是紧绷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泽宇放完鞭炮跑过来,站在晚星旁边,喘着气,脸红红的。“清泉,你太厉害了!全国第一!我以后在学校可以吹牛了!”
      清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不想吹牛,她只想回家。她只想去看陈爷爷,只想和骏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她不想要这么多人,不想要这么多眼睛,不想要这么多声音。她把野花抱在怀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人群外面挪。
      骏言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迎着清泉走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到她面前,挡住了那些目光。清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骏言哥哥。”
      “嗯。”
      “人好多。”
      “嗯。”
      “我不喜欢。”
      骏言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清泉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牵着她,从人群旁边绕过去,走向家的方向。有人喊“清泉别走啊”,有人喊“再拍几张照片”,清泉没有回头。她把骏言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都红了。
      记者们又来了。这次是县里的记者,不是省里的。他们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从一辆白色面包车上下来,正好堵在院门口。村长迎上去,跟他们握手,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清泉招手。
      “清泉,过来,记者要采访你。”
      清泉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抱着野花,脖子上挂着金牌,头发上还沾着红色的纸屑。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骏言身后。骏言没有让开,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把清泉整个遮住了。
      记者走过来,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蹲下来,和清泉平视,笑了。“小朋友,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
      清泉从骏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又缩回去了。
      “就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好吗?”记者又说。
      清泉犹豫了一下,从骏言身后慢慢走出来。她站在骏言旁边,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还攥着骏言的衣角。她的手心出汗了,把骏言的衣角捏出了褶皱。
      “你几岁了?”
      “八岁。”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几年级?”
      “二年级。”
      “你是全国奥赛年龄最小的金牌得主,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清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从村口走回来的时候沾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记者的眼睛。她的眼神没有躲,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小。
      “谢谢陈爷爷,谢谢妈妈,谢谢骏言哥哥。”
      记者愣了一下。“你刚才颁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嗯。”
      “为什么不谢谢老师?不谢谢学校?不谢谢教练?”
      清泉想了想,说:“陈爷爷就是老师。学校在村里。教练就是陈爷爷。”
      记者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他看着清泉,看了两秒,又问:“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当医生。”
      “为什么想当医生?”
      清泉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骏言的衣角上绞了一下。“因为村里有人生病了,我想帮他们。陈爷爷身体也不好,我想治好他。”
      记者的笔又停了。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谢谢你,小朋友。”他转身对摄影师说,“关了吧,够了。”
      清泉松了一口气,攥着骏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躲到骏言身后。
      人群慢慢散了。张奶奶挎着竹篮走了,王婶举着小旗走了,小柱子被张奶奶牵走了。记者们也上了面包车,车子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院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清泉站在院子里,把野花放在石桌上,把金牌从脖子上取下来,举到眼前看。金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的手指摸了一下金牌的边缘,又摸了一下银坠的边缘。
      “骏言哥哥。”
      “嗯。”
      “你低下头。”
      骏言看着她,没有动。“为什么?”
      “你低下来。”
      骏言弯下腰,把头低下来。清泉踮起脚尖,把金牌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挂到他脖子上。金牌落在骏言的胸口,和他衣服上的扣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骏言低头看着金牌,又抬头看清泉。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骏言哥哥,分你一半。”清泉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这一次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攥衣角。她看着骏言的眼睛,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骏言的手指摸了一下金牌的边缘。凉凉的,光滑的。他想起清泉在台上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她感言,她说了三个人的名字。陈爷爷,妈妈,骏言哥哥。第三个是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你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分你一半。就是一人一半。”清泉说,“你一半,我一半。”
      骏言没有说话。他把金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回清泉脖子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凉凉的,清泉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把金牌在她胸口摆正,又把银坠也摆正,一左一右,一个旧,一个新。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一步,把银坠往左边挪了一点点。
      “好了。”他说。
      清泉低头看了看,笑了。这一次她笑得很放松,肩膀松下来了。“骏言哥哥,你比我还仔细。”
      骏言的耳朵红了。他转过身,假装看远处的田野。田野里稻茬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只白鹭在田里走来走去。他没有看白鹭,他在笑。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点点。清泉看见了他的耳朵。
      “骏言哥哥,你耳朵红了。”
      骏言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没有。”
      “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
      骏言把手放下来,转回头看着她。“你观察我?”
      “你观察我,我也观察你。”清泉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起,“你观察我多久,我就观察你多久。”
      骏言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陆书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袋获奖证书和纪念手表。
      “清泉,你妈饭快做好了。去洗洗手。”
      清泉点了点头,把金牌攥在手心里,拉起骏言的手。“走吧,洗手。洗完手去看陈爷爷。”
      “先吃饭。”陆书恒说。
      “先看陈爷爷。”清泉说,“他等急了。”
      陆书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先看陈爷爷。看完回来吃饭。”
      清泉拉着骏言跑出院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紧紧挨在一起。清泉跑在前面,辫子甩到肩上,金牌在胸口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骏言在后面。他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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