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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放榜时刻,金牌加身 颁奖典礼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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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在第二天上午举行。
清泉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银坠凉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热了。她把金牌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把银坠塞回去,闭上眼睛。没睡着,但也没再动。
陆书恒来敲门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服了。
“清泉,起来了吗?”
“起来了。”
陆书恒推开门,看见清泉坐在床边,头发已经梳好了,两条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红绸带系在辫梢。她穿着温雅琴特意为她准备的那条浅蓝色裙子,裙摆绣着白色的小雏菊,是去年做的,今年穿刚好,不长不短。她站在镜子前,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裙子外面,银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露”字清清楚楚。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又把银坠塞回去——她怕它掉了。
“爸爸,好看吗?”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陆书恒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的手里提着那个帆布包,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
清泉走过去,拉起陆书恒的手。“走吧,别迟到了。”
颁奖典礼在师范大学的大礼堂里举行。
礼堂很大,能坐几百人,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板上写着“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颁奖典礼”几个大字。台下坐满了人,有选手,有家长,有老师,还有从各地赶来的记者。前面几排坐的是获奖选手,铜牌和银牌的已经坐好了,金牌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清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坐得直直的。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戴着黑框眼镜。他看了清泉一眼,认出她就是昨天那个提前交卷的小女孩,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你紧张吗?”他小声问。
“不紧张。”清泉说。
“我有点。”他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清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银坠。银坠还在,她放心了。
主持人走上台。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站在话筒前,说了一串开场白,然后开始念获奖名单。
“铜牌获得者——……”
台下一阵掌声。
“银牌获得者——……”
又是一阵掌声。
清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不是紧张,是习惯,就像她听到音乐时手指会跟着打拍子一样。她的耳朵竖着,等着那个名字。旁边那个男生的手指越敲越快,清泉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清泉没有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台上。
“金牌获得者——陆清泉,青水县青水镇清河村,八岁。”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哗啦啦的,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涌到右边。清泉站起来,走上台。她的腿不软,手不抖,走得很稳。红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她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
主持人递给她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奖牌,圆圆的,亮亮的,正面刻着“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几个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清泉把奖牌拿起来,手指摸了一下边缘。凉凉的,光滑的。奖牌比她想象的重,坠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低下头,把奖牌挂在脖子上。金牌和银坠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银坠上的“露”字和金牌上的鹰挨在一起,一个旧,一个新,一个刻着妈妈的名字,一个刻着她的荣耀。
主持人笑着问:“陆清泉同学,你有什么感言想说吗?”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清泉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摸了摸银坠,又缩回去。她看着台下,在人群里找陆书恒。陆书恒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正看着她,冲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别怕”。她又找骏言。骏言站在最后面,靠墙,背着吉他,没有挤到前面来。他看见清泉在看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
清泉深吸一口气,走到话筒前。话筒有点高,她踮了一下脚尖才够到。台下有人笑了,是那种善意的笑,不是嘲笑。清泉没有在意,她把嘴唇凑近话筒,说:“谢谢陈爷爷,谢谢妈妈,谢谢骏言哥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又响了起来。有人小声说“就谢三个人”,旁边的人说“这三个人对她最重要”。清泉听不见那些话,她只看见骏言站在最后面,嘴角弯了一下。她看见陆书恒的眼眶红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放下了。
清泉把奖牌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下台。红地毯上的脚印一个一个,从舞台延伸到座位。
颁奖典礼结束后,记者们围了上来。有省报的,有市报的,还有电视台的。一个女记者拿着录音笔,蹲在清泉面前,笑着说:“小朋友,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清泉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个录音笔。红点亮着,像一只眼睛。她不喜欢被拍,不喜欢被录音,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着。她转过头,在人群里找骏言。骏言正往她这边走,背着吉他,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挡在她前面。
“她不太习惯被采访。”骏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记者愣了一下,笑了。“我们就问几个问题,不拍照。行吗?”她看了看清泉,又看了看骏言,把录音笔往旁边挪了挪。
骏言看了看清泉。清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从骏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录音笔。红点亮着,她盯着它,眨了一下眼。
“你几岁了?”记者问。
“八岁。”清泉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发抖。
“你几年级?”
“二年级。”
“你是这次比赛年龄最小的金牌得主,你高兴吗?”
清泉想了想,说:“高兴。”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更高兴的是,陈爷爷的病会好。”
记者愣了一下。“陈爷爷是谁?”
“我的数学老师。他生病了,在医院。他说我拿金牌他的病就会好。”
记者的眼神变了一下,把录音笔往前伸了伸。“那你现在拿了金牌,回去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去看陈爷爷。把金牌给他看。”清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记者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把录音笔收回来。“谢谢你,小朋友。”她站起来,对旁边的摄影师说,“拍一张吧,不拍正脸,拍侧脸就行。”
摄影师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清泉。清泉又缩到骏言身后,只露出半边脸。骏言侧了一下身,没有完全挡住,让她的脸对着镜头。清泉看着镜头,没有笑,也没有低头。她的眼睛很亮,银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记者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点了点头。“这张好。”她说,“侧脸,银坠,金牌,都有了。”
人群慢慢散了。清泉和骏言坐在礼堂外面的台阶上。陆书恒去办手续了,让他们在这里等着。
清泉把奖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字,背面是鹰。她用手指摸着那只鹰,翅膀展开,爪子收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等。
“骏言哥哥,给你看。”
骏言接过去,手指摸了一下奖牌上的鹰,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他把奖牌还给她。“收好。别丢了。”
“不会丢的。我会一直带着。”清泉把奖牌和银坠放在一起,两个都贴在胸口。银坠凉凉的,金牌沉沉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银坠,这是金牌,你看见了吗?陈爷爷说的金牌。”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银坠不会回答,但她觉得它在听。
骏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橘色的,糖纸亮晶晶的。“给你的。”
清泉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她嚼了嚼,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她的口袋里已经有很多糖纸了,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小叠彩色的卡片。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舍不得扔。
“骏言哥哥,你怎么老是有糖?”
“因为你要吃。”
清泉笑了,把嘴里的糖咬碎,咽下去。“骏言哥哥,你说陈爷爷看到金牌会高兴吗?”
“会。”
“他会哭吗?”
“也许。”
“我不想他哭。他身体不好,哭了更不好。”
“高兴的哭没事。”骏言说。
清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奖牌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金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把金牌放下来,看着骏言。“骏言哥哥,你回去还练琴吗?”
“练。”
“等我回去,你弹给我听。”
“好。”
“弹《故乡》。”
“好。”
“还要弹那首新的。林老师给的那首,没名字的。”
“好。”
清泉笑了,把奖牌挂在脖子上,站起来,跳了一下。辫子甩到肩上,金牌在胸口晃了一下,和银坠碰在一起,叮的一声。“骏言哥哥,你说我以后还会拿金牌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什么都能。”
清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伸出手,骏言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紧紧挨在一起。
陆书恒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清泉的获奖证书和一块纪念手表。手表是金色的,表盘上刻着竞赛的标志,表带是皮的,棕色的。
“爸爸,这手表给谁?”
“给你的。纪念品。”陆书恒把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蹲下来,戴在清泉手腕上。表带太长了,绕了好几圈。“大了,等你长大再戴。”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塞进袋子里。
“爸爸,你帮我拿。我怕掉了。”清泉说。
陆书恒笑了,把袋子挂在手腕上。“走吧,回家了。”
三个人往校门口走。阳光很好,风很轻,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清泉踩在叶子上,脚底下沙沙响。她故意踩那些脆的,踩下去咔嚓一声,碎了。她又踩了一片,又咔嚓一声。
“清泉,别踩了,鞋会脏。”陆书恒说。
“不脏。”清泉又踩了一片,“骏言哥哥,你也踩。”
骏言看了她一眼,踩了一片,咔嚓。
清泉笑了,又踩了一片。“你踩的声音没有我响。”
“你轻。”
“你重。你重了,踩下去就碎了,没有声音。”
骏言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没有反驳。他又踩了一片,这次轻了一点,咔嚓声小了很多。
“对了,就是这样。”清泉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走吧,回家了。陈爷爷还在等我。”
车上,清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奖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又看了一遍。她用手指摸着那只鹰,翅膀、爪子、尾巴,每一处都摸到了。
“爸爸,陈爷爷的病真的会好吗?”
“会的。你这么厉害,他一定会好的。”陆书恒说。
清泉把奖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子晃悠悠的,她有点困了。她梦见陈爷爷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她跑进去,把金牌举起来给他看。陈爷爷放下报纸,接过金牌,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皮。他说:“好,好,老师就知道你能行。”
清泉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