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遇骏声·稚岁篇》不爱文科的理科生

73、沉着应考，技惊四座 全国奥赛清

　　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在省城的师范大学举行。
　　考场设在一栋灰白色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拉着红色的警戒线。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陆续进场。清泉站在人群里，是最矮的那一个。她穿着温雅琴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袄，领口的白毛领衬着她的小脸，显得她更小了。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低头看了她一眼，偏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是小学生吧？走错考场了？”清泉没有理他，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摸了一下，又塞回去。那是她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摸银坠，摸一下就安心了。
　　陆书恒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提着清泉的帆布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清泉，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
　　“清泉，别紧张。”
　　“我不紧张。”
　　“做完检查，别提前交卷。”
　　“知道了，爸爸。”
　　陆书恒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把清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去吧。爸爸在外面等你。”清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考场。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藏蓝色的棉袄在一群穿红穿绿的孩子中间，显得有点暗，但她不在乎。
　　清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她坐下，把铅笔和草稿纸摆好，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又摸了一下。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草稿纸上画格子，画得很认真。他看见清泉，冲她笑了笑。
　　“你几年级？”他问。
　　“二年级。”
　　他的笔掉了。他弯腰捡起笔，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真厉害。”他最后说。清泉没有回答，把银坠塞回衣领里。
　　铃声响了。试卷发下来，清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六道大题，有代数、几何、数论、组合。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是关于整除的，求一个七位数能被99整除的最小值。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算式，算了半分钟，把答案写在答题纸上。第二题是一个几何题，求不规则图形的面积。她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分割成两个规则图形，计算，相加。第三题是一个行程问题，甲乙两人从两地出发，相遇后继续走，问距中点多少米相遇。她设了未知数，列方程，解出来。她的笔没有停过，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但很稳。
　　做到第四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是一道数论题，关于质数的分布。她读了一遍题目，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陈爷爷给她的那本书里见过类似的。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质数，2、3、5、7、11、13、17、19、23、29……找了一下规律，忽然想起来了。她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大段推导，笔尖几乎要飞起来。
　　第五题是幻方，把1到9这九个数字填入九宫格，使每行每列对角线的和相等。她在陈爷爷的书里见过，直接填了进去，检查了一遍，和相等。
　　第六题是一道综合题，结合了代数、几何和数论。题目很长，条件很多。清泉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了所有条件。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了思路。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大段推导，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答案抄到答题纸上。
　　她放下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从开考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五分钟。她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是个女老师，戴着金丝眼镜。她看了一眼清泉的卷子，又看了看清泉。
　　“做完了？”
　　“嗯。”
　　“检查了吗？”
　　“检查了。”
　　老师犹豫了一下，拿起她的卷子看了看。她看了很久，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见清泉已经做完了，嘴巴张得老大，铅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老师把卷子放回去，点了点头。“坐好，等铃响。”
　　清泉乖乖坐着，两手叠在桌上。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一片叶子飘到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清泉看着那片叶子，想起骏言在外面等她。他说过——“多久都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铃声响了。清泉交了卷，走出考场。
　　走廊上已经站了一些先出来的学生，有的在兴奋地对答案，有的在叹气。清泉没有对答案，直接下楼了。她的脚步轻快，但没有声音。
　　一楼大厅里，陆书恒已经等着了。他站在门口，脖子伸着，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看见清泉的那一秒，他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清泉笑了，“都会。”
　　“那就好。”陆书恒没有多问，把帆布包递给她，“走，去吃饭。你早上没吃多少。”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门口人很多，家长、学生挤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清泉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爸爸，骏言哥哥呢？他不是说在外面等我吗？”
　　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褂，背着吉他，手里举着一个橘色的气球。气球圆圆的，在风里轻轻晃。
　　“骏言哥哥！”清泉喊了一声，跑过去。帆布包在背上一拍一拍，辫子甩到肩膀上。
　　骏言把气球递给她。“给你的。”
　　清泉接过气球，笑了。“你怎么买气球？”
　　“路边有卖的。”
　　“多少钱？”
　　“两块钱。”
　　“好贵。”清泉把气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橘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骏言看着她的脸，从上到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考得怎么样？”
　　“还行。”清泉说，语气平平的，但眼睛亮亮的，“都会。”
　　骏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橘色的，糖纸亮晶晶的，和气球一个颜色。“给你的。考完了吃。”
　　清泉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骗人。你肯定等了好久。”
　　骏言没有回答，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饿不饿？”
　　“有点。”
　　“走，吃饭去。”
　　三个人在师范大学旁边的小饭馆里吃了饭。陆书恒点了三个菜：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清泉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肚子鼓鼓的。她把最后一个鸡蛋从汤里捞出来，放在骏言碗里。
　　“骏言哥哥，你吃。”
　　骏言低头看了看鸡蛋，夹起来吃了。陆书恒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成绩出来了。
　　周教授打电话到陆书恒的手机上，声音在电话那头很激动。“陆清泉同学，全国第一名。满分！年龄最小的金牌得主！”
　　陆书恒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机递给清泉。“清泉，周教授找你。”
　　清泉接过手机。
　　“清泉，你是全国第一名！满分！最小的！”周教授的声音很大，旁边好像有人在鼓掌。
　　清泉愣住了。她知道自己考得好，但不知道是第一名。满分。最小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周教授又说了很多话，她没听进去。她只记住了几个字——全国第一，金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陆书恒。
　　“爸爸，我考了第一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陆书恒蹲下来，把清泉搂进怀里。“爸爸知道。爸爸一直都知道。”
　　清泉被陆书恒抱着，脸埋在他肩膀上。她闻到了爸爸身上的味道，烟草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她没有哭，但她听见陆书恒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清泉从陆书恒怀里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骏言。骏言背着吉他，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的嘴唇抿着，但嘴角的线条是微微向上的。
　　“骏言哥哥，我考了第一名。”
　　“我知道。”骏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还行’。你说还行的时候，就是考得很好。”
　　清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跑到骏言面前，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骏言的手指被她攥住，顿了一下，然后反握住。
　　“骏言哥哥，你猜对了。”
　　“嗯。”
　　“全国第一名。”
　　“嗯。”
　　“金牌。”
　　“嗯。”
　　清泉跳了一下，辫子甩到肩膀上。“我拿金牌了！”她冲骏言喊了一声，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清泉不在乎，她拉着骏言的手，在马路牙子上跳来跳去。她的脚落地的时候很轻，像雀鸟。骏言被她拉着，差点绊倒，他稳住了，没有松开她的手。
　　橘色的气球在她书包上飘，像一颗小太阳。
　　陆书恒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笑了。他拿出手机，给温雅琴打电话。
　　“清泉考了第一名。全国第一名。”
　　电话那头，温雅琴哭了，但她在笑。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听筒里漏出来。陆书恒的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清泉不知道爸爸在哭。她还在跳，还在笑。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橘红色。她拉着骏言的手，在夕阳里转了一圈，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
　　骏言被她拉着转了一圈。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清泉的脸上。清泉停下来，仰起脸看着骏言。
　　“骏言哥哥，你怎么不笑？”
　　骏言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慢。
　　清泉看了两秒，也笑了。她笑得比刚才更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