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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省城集训,清泉思乡 集训课上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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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第一天,清泉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还剩几颗,月亮已经移到了窗框另一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旁边的床上,林小夏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几根头发。赵思琪的呼吸很轻,像是已经醒了,但没有动。
清泉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晨光看。银坠上那个“露”字在朦胧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银坠,新的一天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激得她一个激灵。她洗了脸,又把头发梳好,用红绸带扎了两个小辫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
“清泉?”林小夏揉着眼睛走过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清泉说。
“想家了?”
清泉点了点头。
林小夏没有多问,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洗完脸,她看着镜子里的清泉,忽然说:“清泉,你头发扎歪了。”
清泉摸了摸辫子,果然一边高一边低。林小夏笑了,帮她把红绸带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好了。”她拍了拍清泉的肩膀。
“谢谢。”
“不客气。走吧,吃早饭去。”
食堂很大,比清河村小学的食堂大了好几倍。清泉端着餐盘,跟在林小夏后面,不知道该吃什么。林小夏帮她拿了一个馒头、一碗粥、一个鸡蛋和一小碟咸菜。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清泉,你吃得这么少?”林小夏看了看她的餐盘。
“在家也吃这么多。”
“你太瘦了。我妈说,吃得多才能长高。”
清泉没有接话,小口小口地喝粥。粥很稀,没有妈妈煮的稠。馒头也没有家里的糖包子好吃。她把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蛋白有点硬。她想骏言了。以前在家,她吃不完的鸡蛋都是骏言帮她吃的。现在没有人帮她吃了。
“清泉,你怎么不吃了?”林小夏问。
“吃不下了。”
“一个鸡蛋都吃不下?”
清泉摇了摇头,把剩下的鸡蛋放在餐盘边上。她看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鸡蛋,愣了一会儿。林小夏见她发呆,没有再说,低头继续吃饭。
上午是集训的第一次集中授课。
阶梯教室里坐了几十个学生,都是从全省各地选拔来的数学尖子。清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小夏坐在她右边,赵思琪坐在前排。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周,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同学们,这次集训的目的是为了选拔参加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选手。全国赛的名额只有六个,你们在座的几十个人里,只有六个人能去。”
教室里安静了。清泉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
周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在他手里很稳,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这道题,给你们十分钟。”
清泉低头看题。是一道数论题,关于质数的分布。她读了一遍,脑子里就开始转了。质数,2、3、5、7、11、13、17、19……她在心里列了一个表,然后开始推。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时间到。”周教授转过身,“谁来说说答案?”
没有人举手。教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周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
清泉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那位同学,你说。”
清泉站起来,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她的脸红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答案是73。”
周教授愣了一下。“73?你怎么算的?”
清泉深吸一口气,说:“这道题其实是问100以内最大的质数。97是最大的,但97不满足题目的条件。从97往下推,97、89、83、79,都不满足,下一个是73。我检验了,73符合。”
周教授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把题目重新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答案是73。他放下粉笔,转身看着清泉。
“你怎么想到这个思路的?”
清泉想了想,说:“因为题目说‘连续三个质数的和’,那这三个质数一定很接近。从最大的往下试,试到73就对了。”
周教授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很好。坐下。”
清泉坐下来,心跳得很快。她的手心出了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林小夏在旁边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声说:“清泉,你太厉害了!”清泉没有回答,低下头,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摸了一下。
中午,回到宿舍。清泉坐在床上,把今天上课的笔记拿出来看。她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道题都记得清清楚楚。赵思琪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清泉。”
清泉抬起头。
“今天那道题,你做得很好。”赵思琪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服你了。”
清泉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赵思琪说“我不信”的样子,还有那道题后她红了的耳朵。“谢谢。”清泉说。
赵思琪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拿起一本书开始看。但清泉注意到,她翻了好几页,好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傍晚,清泉在走廊的公用电话前排队。前面排了好几个人,有的在跟家里报平安,有的在哭。轮到她的时候,电话卡插进去,拨了家里的号码。
“喂?”是温雅琴的声音。
“妈妈,是我。”
“清泉!你吃饭了吗?”温雅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吃了。”
“吃了什么?”
“馒头,粥,鸡蛋。”
“吃饱了吗?”
“吃饱了。”
温雅琴沉默了一会儿。“清泉,你声音怎么哑了?是不是哭了?”
清泉吸了吸鼻子。“没有。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就打电话。妈妈随时在。”
“嗯。”
“清泉,你要照顾好自己。冷了多穿衣服,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不要省,该吃的吃,该喝……”
“妈妈。”清泉打断她。
“嗯?”
“你再说,我就要哭了。”
温雅琴笑了,但笑声里带着哭腔。“好,不说了。你去休息吧。妈妈爱你。”
“妈妈,我也爱你。”
挂了电话,清泉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转身回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把银坠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晚上,熄灯了。
清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小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赵思琪也睡着了,偶尔翻一个身。清泉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银坠,今天周教授夸我了。”她小声说,“他让我回答问题,我说对了。他说‘很好’。”
她翻了个身,把银坠贴在心口。
“银坠,我想骏言哥哥了。我想听他的吉他。他说他弹了《故乡》给我听,可是我在这里,听不见。”
她的眼睛湿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银坠,你说骏言哥哥现在在干嘛?他是不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枕头上。她想起骏言坐在果树下弹吉他的样子——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移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她想起他说“能听见”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听见,但她愿意相信。
“银坠,我会加油的。拿金牌,让陈爷爷高兴,让妈妈骄傲。”
她把银坠攥紧,闭上眼睛。她要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她要学很多很多,回去教陈爷爷。这是她答应过的。
第二天早上,清泉在食堂遇到了赵思琪。
赵思琪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吃各的。吃到一半,赵思琪忽然开口了。
“清泉,你昨天那道题,用了多长时间?”
清泉想了想,说:“大概两分钟。”
赵思琪的筷子停了一下。“我用了二十分钟。”
清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怕说错话,又怕不说话让赵思琪不高兴。
“你真的很厉害。”赵思琪说完,低着头继续吃饭。她的耳朵红了。
清泉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严肃。她只是不善于笑,就像自己不善于说话一样。
“你也很厉害。”清泉说。
赵思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嗯。”她说,然后继续吃饭。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清泉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陈明远给她的那本奥数书。她翻到一页,上面有一道题,她想了很久,没有做出来。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划掉,又写了几行,又划掉。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林小夏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做题,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坐到自己的床上。赵思琪也在看书,偶尔抬头看清泉一眼。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清泉忽然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做出来了?”林小夏问。
“嗯。”清泉把本子合上,揉了揉眼睛。
“你刚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林小夏笑着说。
清泉没有笑。她靠在床头,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摸了一下。她想起陈明远说过的话——“数学是美的,干净的。”她不知道这道题美不美,但她知道,做出来的时候,心里很舒服。像爬上了一座山,回头看,路很陡,但风景很好。
“清泉,你以后想当数学家吗?”林小夏忽然问。
清泉想了想,摇了摇头。“想当医生。”
“医生?你不是数学很好吗?为什么不当数学家?”
“因为……”清泉想了想,“因为村里有人生病了,我想帮他们。数学是工具,可以帮我想清楚很多事,但医生可以直接帮人。”
林小夏看着她,看了很久。“清泉,你真了不起。”
清泉低下头,耳朵红了。她不知道“了不起”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林小夏在夸她。
晚上,清泉又去打电话。
这次是打给骏言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他一直守在旁边。
“骏言哥哥,是我。”
“嗯。”
“我今天做了一道很难的题,做了二十分钟。”
“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我就知道。”
清泉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清泉。”
清泉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她用手捂着嘴,怕吵到别人。
“骏言哥哥,你弹吉他了吗?”
“弹了。”
“弹什么了?”
“《回家》。你最喜欢的。”
清泉的鼻子酸了。“等我回去,你再弹给我听。”
“好。”
“那我去睡觉了。”
“好。”
“骏言哥哥,你等一下。”清泉忽然说。
“嗯?”
“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清泉以为电话断了,看了看屏幕,还通着。
“骏言哥哥?”
“……我也想你。”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清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回答。”
“想了那么久?”
“嗯。”
清泉又笑了,这次她没有捂嘴,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去。“骏言哥哥,你有时候真笨。”
“嗯。”
“但是我喜欢你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骏言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好。骏言哥哥晚安。”
“晚安。”
清泉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她把银坠掏出来,对着灯光看。银坠亮亮的,“露”字清清楚楚。
“银坠,他说他也想我了。”她小声说,“你听见了吗?他说‘我也想你’。”
银坠闪了一下。
清泉把它贴在心口,笑了。她转身回宿舍,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回到宿舍,林小夏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清泉进来,她放下手机。
“打电话了?”
“嗯。”
“打给谁?”
“我哥哥。”
“就是上次那个?”
“嗯。”
林小夏笑了。“你每次打完电话心情都很好。”
清泉愣了一下。她没有注意过,但林小夏一说,她才发现——好像真的是。
“你哥哥一定对你很好。”林小夏说。
清泉点了点头。“他对我很好。从小就好。”
“真羡慕你。”林小夏叹了口气,“我哥只会抢我的零食。”
清泉笑了。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银坠上。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加油。